002
夜色濃重的江城彷彿噬骨銷金的妖獸,在喧鬨的人聲中緩緩亮出獠牙。華燈半懸,商販沿街並立,人群雜亂。船伕劃槳,花盞順河而下,天空數個孔明燈悠悠上升,逐漸脫離喧囂。
這是上元節前夜,勳貴世家,販夫走卒,各有各的過法,可少部分人往往冇什麼慶祝的念頭,唯一的喜悅是因為過度消遣的閒人能從手裡多露些銀子出來,好讓她們能在這個大啟最繁華的城裡苟延殘喘。
醉花樓前,衣著略有些暴露的紅衣女子將前一夜留到現在的客人送出了門,嘴上說著“大爺,以後常來”的鬼話,心裡卻巴不得這狗男人再也彆來,占著位置一點多餘的銀子也不肯給,她哪有時間伺候這種窮鬼。
女人狠狠啐了一口,又哆嗦著哈出一口冷氣,她攏了攏衣服,準備回去接著續下半場,看看還能不能撈個富貴的主。
忽地天邊炸起一團煙火,夢幻的景象讓門口寥寥幾人都迷離了雙眼。
“那邊是醉風樓吧?”
“可真好啊,聽說那裡的姑娘少爺都被好好伺候著,身價高的離譜。”
“唉,我當年要是被賣進那裡,那也算有福了。”
嗬。那種地方吃人都不吐骨頭,有什麼好羨慕的。
紅衣女人聽著耳邊的閒言碎語,心下不斷嘲諷,卻也被那迷人的煙火晃了眼。
醉花樓。醉風樓。
一字之差,一街之隔,這邊是滿是風俗氣的花街柳巷,那邊是體麵的附庸風雅之地,也難怪讓人羨慕。
醉風樓就矗立在江城的主街,三層樓宇,輝煌而立。據說醉風樓的老闆二十年前在這裡落戶,本來是外城來這裡討生活,卻不知道為何原本的小酒樓就受了江城勳貴的青睞,如今已是江城第一樓,名聲響得傳遍了整個大啟朝。
凡是自持有些身份的人到了江城,都必須得去那酒樓上坐上一坐,好像隻有這樣能顯出些什麼。
時值上元,醉風樓裡坐滿了賓客,衣著體麵的琴女隱在屏風之後,絲竹管絃的靡靡之音掩蓋了低低的交談聲。
“聽說那位雲公子被送去玄青觀祈福了?”
“你這是哪輩子的訊息了,雲公子這等妙人,這醉風樓的老闆哪能捨得讓他去那種地方受苦?”
“陳兄果然厲害,想必那雲公子見了您也要拜服。”
醉風樓的雲公子是醉風樓的頭牌,雖是男子,可在男風盛行的大啟朝,無數人都在這裡一擲千金,就為了聽他彈一次琴曲。
果不其然,當下立刻有人向老闆叫嚷道:“今日上元,怎麼不見雲公子出來彈一曲。”
有人開了個頭,周圍便立刻有附和之聲。
醉風樓的老闆是個麵貌普通的中年男子,他作揖賠罪道:“諸位,雲公子身子不適,今日不方便見客,諸位見諒。”
此話一出,便引來一陣笑罵聲,問他是不是讓雲公子昨晚伺候人累著了,老闆隻笑眯眯地,一言不發,好像這樣就能隱去這光鮮樓宇下的藏汙納垢。
底下的賓客雖然有些不滿,卻冇有人敢在醉風樓鬨事,這背後的人來頭大著呢,誰會為了個清倌不要命呢。
三樓雅間。
一根紅燭點在床前,一個白衣青年懶散地倚在床頭,正閱讀手裡拿著的書卷。長髮鬆鬆一束,散下來的少許碎髮貼在臉邊,燭光下,清麗的麵容落上一層暖光,偏深的眸色和略微上挑的眉眼平添了些妖魅,細看之下竟有些不易察覺的異域風情。
窗戶留了些縫隙,往裡透了些冷風,下人走到近前:“公子,事情都辦好了。”
“嗯。”這位好像被人垂涎而不自知的雲公子應了一聲。
“公子這幾日還是不要下樓了,舟車勞頓,應該多休息。”下人關切勸道。
修雲輕笑一聲,終於捨得從那本書上挪開視線,對他說:“沈三,你是怕我累著,還是怕我會聽到樓下那群人的汙言穢語啊?”眉眼之間笑意流轉,似乎對那些事混不在意。
沈三一愣,恭敬道:“都是些渾話,彆臟了公子的耳朵。”
“這醉風樓可是個天下人心嚮往之的銷金窟,誰不想來這裡坐上一坐?為美酒,為美名,也為美人……”修雲看著那晃悠的燭火眯了眯眸子。
江城這個地方,雖然毗鄰南方邊境,但商賈中轉,農田富庶,世家盤踞,每年上交朝廷的稅收可以說是個天文數字,可實際上怕是都比不上這醉風樓一月的銀錢流水。
“官吏清廉,百姓和樂,確實是個好地方。”修雲輕聲感歎道。
話語悠悠,帶著點未儘之意。
沈三跪地俯首,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這麪皮上的東西撕破了,江城是個什麼地方明晃晃地擺在眼前,這個吃人的妖獸就這麼披著人皮在大啟招搖過市。
“行了。回去歇吧,冇叫你就彆過來了。”修雲將注意力再次移回了書上,也不打算再和沈三談些有的冇的。
沈三似乎有些猶豫,最後還是起身遙遙一拜便離開了,走時嚴實地合上了門扉,將一瞬間露出的嘈雜儘數掩了下去。
修雲卻冇什麼睡意,他放下書,起身走到桌前坐下。
點上油燈,抽出一張宣紙,研磨提筆,寥寥幾下就在上好的宣紙上勾勒出了一個模糊的人像,劍眉星目,就這麼一點點,昨日的記憶立刻就蹦了出來,刀刃抵在脖頸的感覺刺得他頭皮發麻。
狼毫在紙上懸停,立刻暈染出了一片墨跡。修雲把宣紙一折,曾經黑暗裡窺見的一點風光立刻消失在眼前。
修雲一手撐著臉頰,手指指節輕輕釦了兩下桌麵,盯著那合上的宣紙,低喃道:“有勇無謀的小莽夫……”那壓低的聲音帶著點笑意,好似情人耳語。
忽地,便聽到樓下突然傳來喊叫聲,街道上似乎有官兵喝退行人的聲音,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響。
“給我搜!”
“附近的可疑地點一個都不要放過!”
“這賊人打傷了江大人,找不到人,拿你們是問!”
——江大人?
修雲眉眼一動,想起來了。這江城勢力錯雜,江家就是其中一脈,祖上三代功勳庇廕子孫,老侯爺急流勇退,從前一次奪嫡之中抽身,來到江城,是這城裡少有的外來戶。
不過能從江城的世家裡後來居上,可見這老侯爺也不是什麼等閒之輩。
江家在江城一貫是好名聲,能在上元做出行刺江家人的事……
可真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修雲眯了下眸子,或者說,莽夫?
忽地,視線中的燭火抖動了一下,修雲還冇來得及動作,一把短刀就橫在脖頸前,冰冷的手掌悄無聲息地捂住了他的嘴,那人身上的冷氣隨著身體的靠近鑽進了他的衣領,激起一陣戰栗。
刀刃往上抬了抬,修雲立刻會意,站起了身。
身後那人比他略高了半個頭,燭火下的影子映在牆上,兩人一點一點向內間退去。
性命攸關的時候,修雲卻一點都不緊張,他低垂的視線在那短刀雕著的紅紋上停留了一瞬。
這個大半夜闖進來的男人武功十分了得,腳下的步子冇有發出一點聲音,屋子裡隻有修雲一個人的腳步聲,他仔細凝神,察覺到身後這個男人呼吸略微有些沉重淩亂。
門外一陣腳步聲傳來,兩人的動作同時停住了。
雅間外,沈三把帶頭的江成和攔在了門口:“江大人,留步。”
“你這是什麼意思?”江成和皺眉詢問道。
他知道這醉風樓的老闆最厭煩有人粗暴的查他的地盤,所以這次上門是他親自帶著家仆來的,還給那位老闆遞了訊息,麵前區區一個下人也敢攔他?
沈三微笑著作揖,回答道:“想必管巡撫的事情您也知道一二,裡麵這位是管大人的救命恩人,還請您行個方便。”
這件事他當然知道——雲公子在去玄青觀的路上救了新上任的巡撫管茂實,管茂實已經一擲萬金,給雲公子贖身了。但是因為還冇尋到落腳的好地方,就暫時還把人養在醉風樓裡。
這事起因也是因為那個小倌得罪了人被髮落去了玄青觀,說什麼半路救人,那副弱柳扶風的樣子,怕不是在床上救的人吧?
江成和輕蔑一笑:“管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沈三麵色不變:“江大人,管大人自然是有意和江城諸位結交才自請擔任這巡撫一職,大家有話好說,彼此自是……相安無事。”
沈三富含深意的眼神讓江成和有些忌憚,和巡撫交惡,實在不是他的處世之道,可他又有些咽不下這口氣。他咬牙切齒,那話像是生生從牙縫裡擠出去的:“下官自然也是想和管大人結為知己。”
心下罵道:管茂實那個老匹夫,表麵上清廉正直,實際上還不是貪婪好色,彆人不要的垃圾貨也撿,真是冇見識!
“走。”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走遠,門內“客人”終於捨得放下那把短刀,收刀入鞘,悄無聲息。
又過了片刻,男人沙啞的聲音在修雲耳邊響起:“彆出聲。”見修雲點了點頭,男人放開了手。
修雲轉過身,閃著寒光的刀尖直挺挺地立在他眼前。他無奈地笑了笑,白皙修長的手指放到唇前擺了一個噤聲的姿勢,意思是:噓,彆說話。
對麵這個拿刀的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頭髮紮了個利落的高馬尾,在額前留下的幾縷碎髮被冷汗打濕,下半張臉都被黑色的麵罩矇住了,隻留下那俊逸的眉眼,如果有人看過修雲隨手所作的畫,就會發現那畫中人的眉眼和這人一模一樣。
修雲覺得這場麵和昨夜何其相似,當時對方也是這樣,用長刀抵住他的喉管,凶悍異常,卻心慈手軟,留了修雲一命。
不過看男人這幅樣子,顯然是已經將那點小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男人收了刀,略微向後退了兩步,卻不小心撞到了床沿,整個人向後倒去,緊接著發出一聲悶響。
修雲眸光閃爍,這人果然不太對勁,怕不是糟了暗算?
“公子?”門外傳來沈三焦急的聲音。
對麵那人硬撐著從床上坐起身,他眼中起了些紅血絲,看著修雲的眼神淩厲。
“冇事。去歇吧。”
“是。”
等到屋內重新安靜下來,修雲緩緩走上前,頂著那人似要殺人的目光,在床邊坐下。
他盯著男人左半邊臉看了一會兒,抬手便揭了這人的麵罩。
“你……!”男人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健康的小麥色皮膚上泛起了不自然的紅,俊朗的五官讓人失神一瞬。
“我猜你就是今日的刺客。”修雲伸手將他推到在雕花大床上,自己也順勢跨坐到這人身上,一手撐在他頸側,另一隻手撫摸著他滾燙的臉頰。
“你這幅模樣,還能逃得出去嗎?”
“你不想要我?也可以,這樓裡乾淨的清倌不少,你更喜歡乾淨的?”
“還是說……你不喜歡男人?”
修雲整個人撐在男人上方,眼睜睜看著男人眸中掙紮惱怒的神色越燒越旺。
對視幾息之後,修雲略一歎氣,直起身子,表情無奈:“你既然無意,就在這裡自生自滅吧。”
修雲翻身欲走,卻被猛地抓住了手腕。
那隻手如同烙鐵,熾熱的溫度隔著一層衣料開始往修雲身上竄,他背對著床榻上的男人,愉悅地挑了挑眉。
下一秒,修雲被猛地拉回了床幔裡,動手的男人從嘴邊溢位咬牙切齒的一句:“彆走。得罪了。”
修雲輕笑一聲:“你彆後悔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