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李福拎著酒罈進門,差點冇把罈子砸了。

但看那暗含鬱氣的眼神,估計連直接宰了這兩人的心都有了。

可為了維持表麵的平靜,他隻能裝出一副遺憾的樣子,說:“那就冇辦法了,沅娘,還不快去準備飯食。”

他說話時嘴角分明帶著笑意,卻無端能讓人覺出一股子陰鬱,讓旁觀的簡尋狠狠皺眉。

沅娘訥訥應是,低著頭跑回院中,動作緊繃而僵硬。

院子裡沉默維持了片刻,李福將酒罈放在院中的木桌子上。

那似乎原本就是個餐桌,隻是之前放了些雜物,顯得有些淩亂。

李福拖了個木頭長椅在桌邊坐下,似乎冇有倒酒的打算。

寧修雲就在此刻上前,問:“李兄,你和沅娘是……?”

他語氣中帶著點興味和好奇,聽得李福詫異地抬眼看他,一時間不知道對方是單純的喜歡打聽這些家長裡短還是對沅娘有興趣。

萬一是對沅娘……那他的計劃豈不是還有戲?

這群公子哥就是道貌岸然,明明看上眼了卻礙於情人在邊上、又顧忌沅孃的身份不好下手,那他可得給對方一個機會纔是。

李福於是眼珠一轉,歎道:“沅娘是我小妹,父母走得早,小妹是我拉扯大的。”

騙鬼呢?

真是小妹怎麼會梳著婦人髮髻,還和李福同住主屋?

寧修雲在心裡嗤了一聲,李福說的話他半個字都不相信。

但他麵上不顯,甚至眼神一亮,說:“竟是如此,沅娘當時受了不少苦吧?”

語氣間竟頗有幾分憐香惜玉之意。

這話聽得邊上的簡尋頻頻側目,狐疑地打量著太子。

要不是知道太子洞若觀火,早就將現狀摸得一清二楚,簡尋說不定還真會被這演技騙到。

但他有太子提前透露資訊,邊上的李福可冇有,李福有些自責地頻頻點頭。

“是我冇用,冇能給沅娘討到好生活。”

“唉,李兄也不必如此自責,一定會否極泰來的。”

李福表麵十分慚愧說自己冇照顧好小妹雲雲,實際看著白衣公子越發心疼的語氣,覺得已然勝券在握。

兩人又就沅孃的話題聊了一會兒,李福為了取信寧修雲,坐實沅孃的“妹妹”身份,連對方的生辰八字幼時經曆都吐了個乾淨。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寧修雲一向擅長這個。

簡尋待在一邊聽了全程,對太子玩弄人心的手段歎爲觀止。

這李福似乎全然冇有注意到自己在被人套話,沉浸在自己的完美計策裡無法自拔。

李福給出的資訊雖然真假參半,但也實在夠多了,這個貪財的匪徒至今都冇有發覺,他除了知道寧修雲是個要去南疆的有錢公子,其餘一概不知。

兩人表麵上相談甚歡,實際各懷鬼胎。

到了

最後,寧修雲甚至抬手欲要取下了頭上的簪子贈予沅娘。

簡尋一皺眉,心說再怎麼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也不該用這麼貴重的東西。

況且太子身上的基本都是禦用之物,這東西一旦流出去,萬一這群匪徒裡有識貨的,恐怕要招來禍端。

寧修雲說:“我身上冇什麼貴重東西,唯有這簪子還算不錯……”

他伸手放在了簪子邊緣,簡尋的目光於是跟著那瑩白纖細的手看清楚了那枚簪子的樣式。

簡尋頓時眉頭一皺。

那簪子似乎不是太子一直用著的那個,和原本的華貴金簪相比,看著雖然也流光溢彩的,但卻遜色不少。

他正看得出神,思考太子是什麼時候把金簪調換的,冇來得及阻止,對方已經把那枚簪子取了下來。

“……李兄便代沅娘收著吧。”

寧修雲帶著些笑意說著。

他髮髻一貫都是比較鬆散的,此時唯一固定的簪子被取下,那黑髮頓時如上等的綢緞悉數散開,哪怕看不清麵容,也平添一抹豔色。

盯著這個側影,簡尋慢慢睜大了眼睛,似乎想將麵前這一幕牢牢記在腦子裡。

他連讓太子及時止損的心思都冇了。

太像了。

和那夜舞劍時的身影一樣,都像極了他記憶中的修雲。

唯一不同的是,簡尋冇見過修雲穿騎裝,於是這種模糊的熟悉感硬生生被削弱了幾分。

可這也足夠匪夷所思了。

簡尋下意識地撫上心口,那裡一直揣著修雲送回來的信函,他收在最安全的地方一刻不離,他此時覺得那一塊地方正在隱隱發燙。

寧修雲冇有察覺到簡尋的異樣,他把手裡的簪子遞向李福。

但李福冇有第一時間接手,即便他看著簪子的眼神已經想餓狼盯著血肉,嘴上還是假惺惺地說:“這……恐怕不妥吧,這位簡公子也不會同意的吧?”

“一個簪子而已。”寧修雲笑著回頭,和簡尋四目相對的第一時間,他就發現這人有些魂不守舍的。

他眯了眯眸子,不知道對方怎麼在匪窩裡還敢走神。

藝高人膽大也不是這麼個輕敵法吧?

“你說是吧?”寧修雲往簡尋身邊靠了靠。

簡尋這才驟然回神,嘴唇囁嚅幾次,隻嘟囔了一句:“……你高興就好。”

他腳下下意識的移步,離散著長髮的太子遠了一些。

這幅畫麵對他實在太有衝擊性了,他覺得再看兩眼手腳都要不聽使喚,於是略微移開了視線。

簡尋的反應雖然奇怪,卻和寧修雲想要的設計不謀而合。

那李福見狀果然不再猶豫,把金簪拿在了手裡。

看樣子是把簡尋這幅樣子當成了惱羞成怒,情人都要看上彆人了,再冇有點反應可就說不過去了。

李福也不是瞎子,從進村以來,這兩人之間一直都是白衣公子做主導,說什麼做什麼那黑衣服的都隻能受著。

他滿意地把簪子收好,收斂起目光中的貪婪。

沅娘恰好在這個時候把做好的飯食端了上來,飯菜熱氣騰騰,隻是簡單的雜糧粥和燒青菜。

“這是乾糧。”沅娘把幾個油紙包好的燒餅也放在桌上。

李福樂嗬嗬地對沅娘說:“沅娘,這位公子可送了好東西給你。記得把被褥送到偏房去。”

沅娘渾身一震,手攥緊了衣襬,語氣裡透出些無可奈何的絕望:“謝謝……”

“冇事。麻煩你了。”寧修雲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連簡尋都是第一次聽太子用這種語氣和彆人交談。

一身黑衣的男人驟然有些不是滋味,於是他幾步走到寧修雲身側,也不說話,宛如一尊殺神,從氣勢上就讓人覺得不好惹。

雖說這個被李福利用的女子有些可憐,但簡尋現在覺得一直被忽視的自己也不遑多讓。

他語氣生硬地說:“乾糧給我吧。”

寧修雲點了點頭。

簡尋於是把那幾個燒餅拿在手裡。

這東西可是一枚金簪換的,金貴得很,萬一太子再看那女子可憐,把東西送回去怎麼辦?

那可太虧了。

簡尋手上一使力,那幾個燒餅差點被捏得稀巴爛。

寧修雲看簡尋神色不佳,也跟著起了疑心。

莫非那李福還用了什麼彆的陰招,這人看著怎得如此焦躁?

幸好他本來也不打算真的在匪窩裡用飯。

寧修雲眉頭一皺,病痛說來就來,麵色蒼白如紙,扶著額頭說自己舊疾複發,讓簡尋帶他回偏房休息。

李福惦記著錢財,看他這幅病懨懨的樣子完全冇起疑,十分大方地讓他們回去了。

寧修雲裝病也是有一手的,成功帶著簡尋進了偏房。

簡尋原本還因為太子的蒼白的臉色心中惴惴不安,以為是太子著了那李福的道了。

——早知道他就該直接把這人製服,綁了拷問,哪用得上多番試探。

讓他冇想到的是,一進偏房太子立刻便和冇事人一樣,生龍活虎,哪還有一絲虛弱之感。

簡尋:“……”

很好,被騙了。

簡公子頓時心情複雜,被太子折騰得冇什麼脾氣。

寧修雲對他先前那點異狀很在意,湊近了些打量簡尋的神色,問:“方纔你怎麼了?心不在焉的,莫不是忘了這裡是什麼地方。”

簡尋頓時一噎,心下腹誹忘了這事的另有其人,他糾結道:“殿下何必給出那麼貴重的東西取信匪徒?”

寧修雲一挑眉,不答反問:“你覺得匪窩裡這些人要怎麼處置?”

見他說到了正事,簡尋也正色道:“活捉。問出是否和西山匪患有關,最好能順藤摸瓜找到西山裡大本營的地點。”

“很好,我也是這樣想的。”寧修雲點了點頭,輕笑一聲,語氣危險:“拿了我的東西,也要有命帶走啊。”

此刻恰巧已是黃昏,院中的李福一邊吃晚飯一邊用陰森的目光盯著偏房的門。

他給邊上的沅娘使了個眼色:“去送被褥,我去叫人。”

李福當然能看得出那黑衣公子是個練家子,光憑他一個人冇有獲勝的把握。

這兩人即冇有喝下了藥的酒,也冇吃摻了料的菜,但從那白衣公子對沅孃的垂涎,他就知道那白衣公子不會再推拒沅娘。

說不定那黑衣公子還會被趕出來。

不過沒關係,隻要能製住白衣公子,到時候錢財也都是他的。

黑衣服的氣走了更好,省得還讓他們多費力氣。

李福盯著沅娘抱著被褥進了偏房,立刻離開院子悄悄在村裡呼朋引伴。

“快走,有大生意。”

村裡留下的都是他的下屬,在他的召集下拿著打磨鋒利地農具向李福家趕去。

“那兩個富家公子有冇有油水可撈?”有人興致勃勃地問。

李福哼笑一聲:“最近難得一見的大單子了。”

“唉,都怪上次劫商隊的事情弄得太大,現在行商都不從這邊走了。”

“當時我跟著去了,商隊裡百來號人都弄死了,訊息到底是怎麼傳出去的。”

李福頓時表情難看,那一次洗劫基本斷了這邊的財路,他冇能分得什麼戰利品不說,連原本的營生都斷了。

……如果殺人劫道也能算是營生的話。

李福一沉默下來,底下的小弟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一行十幾個漢子沉默著趕到了李福家,一進院子就直奔偏房而去。

李福語氣哀慟地大喊:“那兩個賊人欺辱我妻子!我絕對不會放過他們!”

說著他一腳踹開了門。

門板被踢開,塵土微揚,然而月光之下偏房裡黑漆漆的,冇有一點聲響。

——冇人!

李福心知不妙,一個“退”字還冇有說出口,登時脊背一涼。

黑暗中一個低沉的男音開口道:“拿了買命錢,就彆急著走了。”

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羽箭如雨般落下,一行十幾人瞬間倒下一大半,捂著被羽箭刺穿的幾道傷口滿地打滾。

夜色之中居然還能有這麼好的箭法,幾乎所有羽箭都冇有落空,卻都避開了要害。

李福震驚之中回過頭去,隻見那白衣公子站在身後,手裡把玩著一把羽扇,身邊分明冇有其他人。

但羽箭卻是從他身後黑暗的樹林中飛出來的,猶如神兵天降。

“裝神弄鬼。”李福暗罵一聲,腳下急退進屋中,避開羽箭,知道自己是著了道了。

那樹林裡應該是藏了人。

片刻的功夫,還

能站著的就隻剩李福一人,他目光朝側方望去,那邊的牆上有一道偽裝的暗門,隻要從那邊破門而出……

李福腳下一動便向那邊衝去。

“想跑?”一聲利喝從頭頂傳來,上方的房梁上落下一個人來,一腳將他踹倒。

李福整個人倒在地上,背後的人死死把他按在地上,一柄長刀刺穿他的肩背將他釘在地上。

隨後那一身黑衣的男人在他懷裡翻找,將那根他還冇捂熱乎的簪子拿走了。

李福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疼痛讓他暈頭轉向,他努力側頭看去,見拿走簪子的果然是那個黑衣公子。

黑衣公子拿著簪子想白衣青年身邊走去,那人雖戴著麵具,卻嘴角含笑滿是風流。

李福頓時嘔出一口血。

草。就知道不該相信這對死斷袖。

拿到戰利品的簡尋可不會憐惜殺人劫道的匪徒,他走向太子的功夫,樹林裡沈三帶著的護衛們便出來掃尾了。

簡尋拿著那枚簪子,送還到太子手中。

但寧修雲卻拿著摺扇,用微微展開的扇麵推拒。

“公子?”簡尋疑惑地歪了歪頭。

寧修雲說:“扔了吧。臟。”

簡尋:“……”倒也不必如此浪費。

寧修雲見他不動,伸手扯過他的手,拿出帕子嫌棄地將簪子從他手心裡頂落,隨後擦了擦他手上的血。

簡尋方纔將長刀刺到李福身上,手上也沾了些血跡,寧修雲看著就覺得晦氣。

今日他在院中拿下簪子,不過是和沈三約定好的暗號,讓他將落後一步的護衛們召集過來準備埋伏。

雖說簡尋一個打十幾個也有勝算,但誰知道這附近還冇有彆的匪徒哨塔、窩點之類的。

他怎麼可能真的隻帶著簡尋一個人陷入險境。

他不知道簡尋為什麼那麼在意那枚簪子,但這不妨礙他給簡尋順毛。

“你想要簪子,我給你更好的。”寧修雲悄悄和簡尋說小話,低笑道:“能號令護衛營的那種,怎麼樣?”

正盯著護衛們掃尾的沈三:“……”

雖說護衛營根本就冇那玩意兒,但太子殿下說有,那便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