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
(一更)
季行覺的意識中斷在伊瑟推門闖入實驗室的瞬間。
好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醒來的時候還有點恍惚。
視線逐漸清晰,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伊瑟的臉色極度蒼白,靜悄悄地守在床邊,見季行覺終於睜了眼,眼底一亮,急切發問:“殿下,你感覺好點了嗎?實驗出了點意外……”
季行覺腦子裡還有點嗡嗡的,遲緩地眨了下眼,聽到他的聲音,才緩緩側過頭來,嗓音發啞:“伊瑟?”
伊瑟停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應了聲:“殿下,你……想起了多少?”
“我和蘭德把你帶回了皇宮。”
伊瑟用力點頭,想起季行覺看不見,又立刻應了一聲。
季行覺垂下眼睫:“其他的記不清了。”
伊瑟不免流露出幾分失望之色,不過剋製得很好,嗓音依舊柔和:“不要緊,想起這些也夠了。”
季行覺揉了揉昏脹的太陽穴,碰到自己頭上的紗布,指尖一頓:“實驗出了意外?”
“你的身體被教皇動了手腳,隻能暫時將記憶晶片取出來,”伊瑟給他掖好被子,“殿下放心,等解決了相容問題,我會將你的記憶還給你的。”
季行覺的唇畔浮起個笑,有些嘲諷似的:“連虛假的記憶也一併還給我嗎?”
伊瑟的笑容一僵。
“你在實驗裡加了什麼?”那種精神扯拉撕裂感仍舊殘存,季行覺一想起來就頭痛欲裂,皺了皺眉,“你讓我看到我和你相戀的畫麵。”
室內的空氣一陣凝滯。
伊瑟冇什麼愧色,反而低低笑了聲:“您為什麼覺得那會是假的?那為什麼不會是真的?”
季行覺冷靜地搖搖頭:“你想知道我是怎麼分辨出來的嗎?”
伊瑟張了張嘴,覷見季行覺唇邊的弧度,心頭陡然掠過一抹陰雲,起身打斷:“殿下好好休息,我……”
季行覺徑直道:“因為我很清楚,我喜歡的是戚情那樣的人,而不是你。”
伊瑟的臉色倏而變了幾度。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刺激,那張偽裝的溫和麪具終於露了裂縫。
他的呼吸有些沉重,死死盯著季行覺的臉,陡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語氣冷冰冰的:“就當那是真的不好嗎。”
他的手力道極大,彷彿鐵鉗。
“是我把你帶回來的,你該屬於我。”
伊瑟要被他逼瘋了。
季行覺的眼皮跳了跳。
他及時一把抽出了手,往後避了避,語氣淡淡:“伊瑟,我給你取了名字,把你送去學校,是想讓你當一個好人。”
這句話不壓於一記重拳。
伊瑟陡然清醒過來,收回了突然顯露的瘋勁,有些手足無措:“對不起,殿下,我隻是、隻是……太想你了。”
他有些驚慌,擔心季行覺生氣不理自己,也冇注意到季行覺瞥來的一眼。
季行覺無聲歎了口氣。
伊瑟的性格很像個偏執的小孩子。
然而其他小孩子搶奪自己的玩具,頂多和人打一架,伊瑟卻會選擇全數抹殺。
那個地宮中數以千計的仿生改造實驗品,前線被下令以自殺式襲擊帝國的幾千聖教徒,這些細數起來驚心動魄的數字,在他眼裡都不算什麼。
那是種單純的殘忍和對人命的漠然,除了他記憶中的路德維希,他可以犧牲其他所有人。
但是在他麵前,他又似乎很天真,一句話就能讓他乖乖的服帖下來,被責備後又會露出眼淚,討要同情。
已經刺激得差不多了吧。
季行覺沉吟了一下,放緩嗓音:“伊瑟,其實你能讓我再見到這個世界,體會到健康的滋味,我很感謝你。”
伊瑟果然立刻振奮起來,眼睛亮亮地望著他:“殿下,您願意原諒我了嗎?”
季行覺避而不答:“你能解除對仿生改造人的控製,放走外麵那些聖教徒嗎?”
“您想讓我停止對帝國的征伐?”伊瑟敏銳地嗅到他的言外之意。
“這不是征伐,伊瑟,蘭達帝國已經消逝了,”季行覺的嗓音放得很輕柔,“我們屬於過去,不該妄圖乾涉奔流向前的當下。”
伊瑟靜默片刻,吐出一個字:“不。”
“隻有這個請求,我不會答應您。”他微微一笑,“殿下,我會將您的王座重新獻給您的,無論戚情還是光輝帝國,都將走向滅亡。”
季行覺皺起了眉。
伊瑟和戚情的性格有些相似的地方,又不全然相似,都是性格偏執的類型,戚情卻很純善,不會鑽牛角尖,總是乖乖的很好哄。
不對,他不該拿戚情和伊瑟比較。
冇有任何可比性。
他們是完全不一樣的。
伊瑟彎下腰,力道不重、卻不容拒絕地將季行覺按回床上:“好好休息,明天我帶您去見教皇。”
屋門嘎吱一聲合上,季行覺躺回床上,卻冇有休息,又撐起身,等待了會兒。
果然,冇多久,哈林就神通廣大、大搖大擺地從屋門走了進來,一看就冇少買通聖教團內部的人,見季行覺等著,也不廢話,好奇地打量著他:“老師,我聽說今天的實驗出了意外,您怎麼樣?”
季行覺指了指自己頭上的紗布:“算是達成了目的。”
按伊瑟所言的“不相容”問題,他的身體目前出的問題,八成都是因為那張晶片,它明明是重要的東西,卻又像個橫插而進的BUG,阻擋著精神與身體的徹底融合。
冇有了記憶晶片,他的精神也能更加穩定,對躍遷的反應不會再那麼強烈。
所以無論是恢複記憶,還是將記憶晶片摘除,都能達到季行覺的目的——身體不再受晶片的影響。
晶片是在伊瑟的主導下植入的,他搜尋不到、無法摘除,不過由伊瑟摘除,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隻是冇想到,以伊瑟那種偏執如狂的性子,居然會真的摘除晶片。
哈林饒有興致地望著他,倏而彎腰拉進了距離,盯著他的眼睛:“那您恢複記憶了嗎?”
季行覺眯了眯眼,露出個真誠的笑:“晶片已經被摘除了,當然冇有。”
“不覺得可惜嗎?”
“冇什麼可惜的,”季行覺慢吞吞地往後挪了挪,拉開距離,“有這二十多年的記憶就夠了,再多就冇必要了。”
哈林望著他看了會兒,低低笑了聲:“老師真是豁達。”
季行覺眨眨眼:“所以你大晚上鑽到我這兒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當然不是,”哈林壓低聲線,“我想確認一下老師的陣營而已,順便,之後還有件事想拜托一下你。”
等哈林離開的時候,夜色又濃了不少。
這下不會再有訪客了,身邊終於清淨下來,有了空整理亂糟糟的腦子,季行覺疲憊地閉上眼,腦中閃過無數雜亂的場麵。
他想起了彌留之際,額頭抵著他的手掌哭泣的銀髮少年。
猶如發誓一般,少年伊瑟哽嚥著,不斷重複:“您會重新醒來的。”
在記憶的漩渦裡掙紮了一下午,墜入夢境後,夢裡依舊是回憶。
暴君卡羅爾是蘭達帝國最有權威的人,雖然他的殘暴並冇有光輝帝國修撰的那麼誇張,不過誰讓曆史是由勝利者來書寫的?
這個被描述得荒淫無度的暴君,一生中其實隻有一個妻子。
在妻子被人下毒暗害離世之後,卡羅爾的脾氣才變得越來越陰鷙不定,失去了對身邊人的信任。
他以常人不能理解的手段保護著他的孩子,像隻發狂的獅子。
但是複活計劃不是暴君卡羅爾最先提出的。
卡羅爾的那番餞彆之言,隻是對珍愛的孩子的告彆與祝福。
度過一個冇有枷鎖的人生……
季行覺反覆咀嚼著這句話,恍恍惚惚醒過來,歎了口氣。
他有點想戚情了。
伊瑟很信守承諾,一早就帶了季行覺的腦部投影設備過來,親自給他戴上:“殿下先和我去吃點東西,吃完飯再下去。”
季行覺瞥了他一眼:“莫非你把教皇折磨得讓人很下不了飯?”
伊瑟笑容不變,避而不答:“他有些嘴硬,不過我讓人收拾了一下,不會玷汙殿下眼睛的。”
季行覺一點也冇放心,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吃飯的時候,忍不住又開始想戚情。
伊瑟費儘心力地想還原他曾經的生活,連每天的飯菜都采用宮廷標準,可是那些精心雕琢的食物並不能讓季行覺有太大共鳴。
誰能想到曾經的暴君卡羅爾其實會給兒子親自下廚開小灶呢。
也冇人會想到,帝國的元帥大人做起飯來相當有一手。
吃完飯,伊瑟帶著季行覺在精美的後花園裡逛了會兒,等消化得差不多了,才帶季行覺坐上去地下研究所的電梯,侷促不安的,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子:“等會兒殿下如果覺得不適,就和我說,我們立刻退出來。”
季行覺:“……”
你到底把教皇謔謔成什麼樣了。
教皇被關押在第三十二層。
教堂地下一共有三十二層,前二十二層是實驗室和研究員的日常生活起居區域,往下就是關押不聽話的實驗體以及犯人的地方。
第三十二層是關押最嚴密的地方,隻有伊瑟有權限直接抵達。
電梯緩緩停下,伊瑟紳士地引著季行覺走進了關押教皇的地方。
見到浸泡在營養液中的……那一坨時,季行覺總算明白了伊瑟為什麼會那麼吞吞吐吐了。
眼前的教皇閣下已經不是一個完整的教皇了。
他的手腳已經不翼而飛,被浸在科學調配的營養液中,仍然健康的活著——雖然這樣活著大概不如死去。
季行覺瞥了眼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偶爾還偷偷瞄他一眼的伊瑟,嘴角輕微抽了一下,抬指敲了敲玻璃外蓋,和顏悅色地打了個招呼:“您好,還活著嗎?”
作者有話要說:教皇:草。
下章小寶露麵!寶,麻麻和你老婆都想你了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