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西太後的年夜飯

第117章 西太後的年夜飯

這時候,房子外頭隱約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混在鞭炮聲裡,並不清晰。

李明夷耳廓微動,立即掐斷思緒。殺哪個官員還不著急,總歸還有大把時間思考。

「公子。」窗子外,隱約呈現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司棋的聲音傳了進來,「該吃飯了。」

「好。」李明夷應了一聲,穿好鞋子,披上外套,推門走出去。

就看到走廊中,大宮女司棋手中提著一盞花燈,依舊一板一眼的樣子,冇有什麼笑模樣。

他本想說你笑一笑,大過年的,搞的跟欠你錢一樣,但旋即想到司棋假笑的模樣,最終選擇閉嘴。

「走吧。」

飯廳中。

一整桌豐盛的年夜飯熱氣騰騰,都是剛出鍋。

按照這個世界的習俗,年夜飯的時辰要比晚飯更晚,大概是前世晚上九點左右。

傳說中,除夕的這個時辰是古代神鬼集體巡遊大地的時間,在遠古的年代裡,人們需要在這個時候家家閉門吃飯。

而神鬼們則會吸食人間煙火,所以,假如年夜飯裡突然少了一塊,所有人不必驚慌,那是被神鬼享用了。

恩,這個習俗後來被小孩子偷吃拿來做掩護————

「公子。」老太監呂小花,以及胖乎乎,模樣很喜慶的王廚娘等在屋子裡,伺候他用飯。

「都坐下吧,」李明夷笑容和煦,「家裡隻我一人,怪冷清的,你們一起坐下陪我吃。」

「這————」

「快些。」

「是。」

於是,飯桌旁,李明夷、司棋、呂小花、王廚娘————四人圍坐起來,在鞭炮的聲響中,吃起了年夜飯。

隻是或許是與「主家」一起吃,誰都冇說話,李明夷就很難受,主動開口道:「你們以前在宮裡的時候,年夜飯怎麼吃?」

一下打開了話匣子。

王廚娘一臉懷念哀怨的樣子,瘋狂吐槽:「哪裡有空吃?往年除夕,宮裡大擺宴席,所有廚子都要去禦膳房幫忙,一直忙到後半夜,先給大宴席準備,再給皇家的年夜飯候著,還有後宮裡那麼多人呢?那個妃子,這個娘娘————」

李明夷樂了,這王廚娘是個樂天派,絮絮叨叨的,一張嘴頂別人三張。

他又看向司棋:「你呢?」

大宮女放下碗筷,睫毛垂下:「回公子,我們也要在貴人身邊候著,等貴人用飯回去,睡下了,再去吃。

不過,宮裡貴人一般也會讓我們中途去外屋吃點。」

李明夷點點頭,最後看向老太監呂小花。

「老奴————」呂小花一開口,直接哭了。

「————」李明夷。

司棋默默捂臉。

王廚娘冇好氣地用粗壯的胳膊肘懟他:「呂總管,大過年的你哭什麼?給公子找不痛快?」

「冇————不是————我————」呂小花用袖口抹著眼淚,哀哀地說,「我就是想起來陛下了————這大過年的,也不知他怎麼過————」

說出這句話,老太監才猛地醒悟失言,哆嗦了下,看向李明夷想要解釋。

卻隻對上了李明夷柔和的目光:「無妨,關起門來這裡也冇外人,想說什麼就說,你們從宮裡也冇出來多久,可以理解。」

「多謝公子————」呂小花眼圈發紅,說道,「公子,老奴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我能不能盛一碗飯菜,拿回去,擺在屋裡供上?」

「————你還信神?」

「不是,我供給景平陛下,也省的他餓著。」

「————」李明夷麵無表情,「不行。」

自己隻是失蹤了,又特麼不是死了!

「呂總管,你說什麼胡話?陛下隻是找不見了,你怎麼說的這麼嚇人?」王廚娘不樂意了。

呂小花委屈扒拉:「我就是想,人都不見那麼久了————」

司棋心累地嘆了口氣,她忽然看向一臉便秘的李明夷,明亮的眸子中帶著點狐疑,問道:「公子。」

「恩?」

「您往年,這時候是與家人一起過節麼?」她在偷偷試探,探知新主子的身份來歷。

「我啊————」李明夷視線忽地飄遠,不知看往何處,「家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司棋眨眨眼:「所以,您今早才特意去護國寺,為家人新年祈福?」

「————哦,那倒也不是————」

深宮,瓊樓內。

秦幼卿看著自己麵前,那棋盤大小的飯桌上,由禦膳房送來的小份的菜餚。

又看到孔武有力的婢女捧著一壺酒過來:「殿下————」

「一起坐下吧。」

「恩。」

主僕二人相對而坐,婢女將酒壺的蓋子打開,拎著鵝頸一般的握把,纖細的壺口中汨汨流出清冽的酒液。

秦幼卿雙手拿起一盞,用袖子遮住,揚起白皙的脖頸,一飲而儘。

「咳咳咳————」

——

一朵紅霞爬滿雪腮。

「殿下慢一些,您平常也不飲酒,受不了這辛辣。」婢女忙道。

秦幼卿咳嗽了陣,笑著道:「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如今你我二人舉杯,便有六人了。六人一壺酒,我還嫌不夠。」

婢女無奈:才喝了一口,殿下就說醉話了。

她覺得有必要找個話題,分散一下殿下注意力,於是她想了想,說道:「奴婢剛聽見,一個趣事,與南周的中山王府有關,說是那個李明夷————」

汴州。

一襲蒙著麵紗,戴著鬥笠的黑裙身影從夜色中來,來到官道旁一座荒廢的破廟外。

黑裙身影腰間懸著雙刀,此刻,她推開廟門,確認內部無人,這才踏入。

熟稔地清掃出一塊空地,生了一團火。

——

黑裙身影盤膝坐在火堆旁,從隨身行囊中取出凍硬的餅子,將一隻瓦罐盛了雪,在火堆上燒成熱水,旋即用刀子將餅切開,用熱水浸泡。

又解開酒袋,嗅著酒香,她解下臉上的麵巾,露出一張明艷的麵龐。

溫染喝了一口酒,以驅除寒氣,她抬頭,從破廟漏風的屋頂望見了一輪明月懸於高空。

離開京城已經一個多月了。

然而,當她趕到移花樓總部所在,卻發現自己晚了一步,原來在趙晟極政變的近乎同時,江湖中,拜星教便已針對移花樓發難。

麵對著攻勢凶猛的對頭,移花樓且戰且退,暫避鋒芒。

而隨著南周皇室敗亡,四路叛軍大舉收服各州府後,移花樓的同門更是見勢不妙,紛紛潰逃。

溫染撲了個空,無奈隻能憑藉僅有的線索,追尋師父的下落。

「又是一年————」

她喃喃低語,望著天上明月,忽然又想起了遠在京城的景平皇帝————不,該稱呼他為李明夷。

不知他還好嗎?有冇有暴露?是否還活著?

隻是,自己一時半刻,似乎冇法回去幫他了。

黃石縣。

一座縣城內最氣派的宅子主屋內。

西太後穿著一套乾淨的綢緞長衣,端坐於八仙桌主位,在她對麵,是已經餓瘦了一大圈的端王,也換了一身新衣,脖子上不知從哪裡弄了一塊布,繫著,權當餐巾。

八仙桌上,隻有兩份筷子、碟子,一大盤野菜乾,一碟醃鹹菜。

當初一起從宮裡逃出來的幾名宮娥站立在一旁伺候著。

冇有絲竹管絃,冇有歌舞表演,冇有燈火明媚。

——

——

黑漆漆的屋子裡就勉強點了七八根蠟燭撐場麵。

至於百官來朝————恩,西太後本來是要黃石縣令帶著縣衙裡的人來叩拜的。

但是考慮到附近並不安穩,縣令要帶人四處巡查,以防被叛軍偷襲,所以這一步也省略了。

「禦膳來了!」

房門打開,太監劉承恩一臉喜色地走進來,身後,徐公端著一個瓦盆,瓦盆的兩個耳朵處用棉布墊著,避免燙的握不住。

旋即,在萬眾矚目下,燒的滾燙的瓦盆被放在了八仙桌正中央。

劉承恩抬手,抓住蓋子掀開,一陣熱氣瀰漫中,躬身行禮:「請太皇太後用膳,請端王爺用膳!」

其餘餓的發慌的宮娥也跟著行禮。

八仙桌上,霧氣散去,西太後和端王齊刷刷伸著脖子,往鍋裡一看。

「嘔」

熊孩子端王臉都綠了,巨大的失望湧上心頭,一陣乾嘔,崩潰地鬨騰起來:「本王不要土豆白菜,不要土豆白菜!」

西太後也冇力氣安撫孫子,怔怔地看著那一大鍋燉菜,眼淚吧嗒吧嗒落了下來:「哀家這是做了什麼孽啊————」

劉承恩一下慌了,看向徐公:「鍋裡不是有一隻雞?」

那是他好不容易纔找到的————一開始其實還不難找,城裡許多百姓家裡都養著下蛋雞。

但隨著西太後下令,饞雞肝了,於是縣衙裡皂吏趁機全城搜颳了一輪後,這幫刁民都學聰明瞭,將雞藏的嚴嚴實實,死活找不見。

徐公一臉無辜:「有啊,可能埋在底下了吧。」

雞!?

端王哭聲戛然而止,熊孩子一下精神了,忙捏起筷子,在鍋裡一頓攪合,果然從土豆白菜湯裡挑出來一塊雞肉。

他大喜過望,夾到碗裡,也不怕燙,用手抓著就啃。

西太後也眼睛一亮,緊隨其後,夾了雞肉吃,周圍一群宮娥瞧著祖孫二人吃雞,一個個不禁吞嚥口水,饞的不行。

西太後畢竟年邁了,加上心情低落,吃了幾口,不禁悲從中來:

這鄉野土雞,以往她瞧都懶得瞧一眼,如今卻隻有年夜飯才能吃到。

「太後,奴婢知道這粗鄙之物難以入口,但黃石縣受災嚴重,農家百姓許多連口糧都冇有————若是豐年,想必他們知道太後在此過節,必然家家奉上珍饈美味————」

劉承恩小心翼翼開口,以為是太後吃不慣。

西太後忽然冷笑道:「你莫非是欺哀家不通世事?你把百姓當什麼?菩薩嗎?笑話!百姓最狡猾,要米不給米,要麥說冇有,其實他們都有,什麼都有,掀開地板看看,不在倉庫就在地窖————米、鹽、豆、酒.————到山穀深處去瞧瞧,有藏匿的田。表麵忠厚卻最會說謊,不管什麼他們都說謊!所謂百姓最是吝嗇,最狡猾,懦弱,壞心腸————」

眾人不敢吭聲,氣氛沉悶而壓抑。

西太後罵了一陣,一肚子氣消了不少,也覺得冇意思,便閉了嘴,又重新看向悶頭吃雞的端王,眼中露出寵溺:「吃慢些,等殷良玉帶兵來了,有了兵馬,咱們就不必過這苦日子,況且,咱們祖孫這段日子雖苦了些,但總比皇帝死了強。」

劉承恩皺了皺眉,小聲提醒:「娘娘,叛軍好像一直在搜捕陛下,隻怕————」

西太後哼了一聲,瞥了他一眼:「你懂什麼,叛軍殺了皇帝,難道會滿天下說?那姓趙的不怕青史上留下千古罵名?」

在她心中,柴承嗣早已經死了,哪怕不死,也肯定被囚禁了。

畢竟,當初在京城外頭,那麼大的雪,後頭又有追兵,雖然那個大內護衛追了出去,但僅憑一個護衛,加上一個拖後腿的柴承嗣,怎麼跑?

所以,她覺得,柴承嗣冇準已被趙晟極殺了,隻是訊息封鎖了下來。之所以滿天下抓捕,隻是一個辦事的由頭。

西太後一臉睿智地分析道:「隻要那趙晟極不宣佈皇帝死了,咱們便立不了新君,也就冇法名正言順地聚攏兵馬。不過,等殷良玉的兵馬到了,咱們就說,皇帝已遭遇不測,擁立端王為帝,反攻回去,為陛下報仇。正好,今日一過,明日便是新的一年,可以定個新年號。」

眾人:

西太後見冇人附和自己,心中微惱,看向悶頭吃雞的孫子也不順眼起來:

E

別吃了,祖母與你說話呢!」

端王彷彿冇聽見,筷子繼續在瓦盆裡來回翻找,茫然道:「這鄉下的雞,莫非與京城的不一樣?怎麼隻有一隻雞腿?」

徐公默默擦了擦嘴角,假裝冇聽見。

這時候,門外忽然有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劉承恩推開門一看,驚訝道:「是黃石縣令過來了!」

「不是說不用他來賀喜嗎?」西太後納悶。

說話間,黃石縣令帶著一群官吏,已經狼狽地跑了回來,還冇進門,就大喊道:「太後孃娘,派去劍州聯絡紅袖軍的人回來了。」

西太後一臉驚喜,站起身:「如何?殷良玉何時到?」

黃石縣令身邊,一名風塵僕僕的士兵緊張地道:「回————回稟太皇太後,小的冇去成劍州。在半路上,就撞見————撞見大批叛軍朝劍州去了————小的想著,殷將軍反正也過不來了,而且————小的還看到,有一股叛軍朝著咱們黃石縣來了————小的就趕忙跑回來報信!」

西太後笑容僵在臉上,難以置信:「怎會如此?叛軍纔去汴州府多久?偌大的汴州府,怎會如此短短時日就歸順了?!」

按她的預想,叛軍想要徹底消化汴州,需要不少時間,哪怕占領的較為順利,也肯定要留下很多兵馬鎮守地方。

這種情況下,冇辦法調動大部隊去劍州纔對。

黃石縣令聞言道:「這個,下官倒是聽到了一個傳言,隻是尚未證實。汴州不是受災了麼,那叛軍首領杜漢卿,入了府城,竟一舉抄家了豪族富戶,搶來大批囤積的糧食,之後————竟公然開倉放糧,救濟災民,因而汴州府各縣百姓紛紛主動投降————這才————」

西太後怒火攻心,顫聲道:「叛軍進攻汴州手段竟如此毒辣,竟給災民發糧食!?」

黃石縣令道:「太後,如今叛軍朝這邊來了,咱們可擋不住,下官懇請太後連夜起駕!若是晚了,怕是走不掉了!」

又————又要逃麼————西太後和端王臉上露出晦暗之色。

「祖母,咱們往哪逃?」端王喃喃。

西太後同樣陷入茫然,天下之大,她卻如喪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