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長安妖鬼,踏歌而來(4)

   第296章 長安妖鬼,踏歌而來(+4)

  夥計一怔。

  “喲,郎君問的這麽巧,我還真見過。”

  同席的吳道子和李白放下酒盞,三水手裏抓著點心,三人都看過來。

  夥計笑說:

  “像我們這種店裏的夥計,有時候難免需要在鋪子裏守夜,就得睡在後麵,一年總有個五六七八回,當然見過夜裏是啥樣。”

  “不過,聽說晚上須得緊閉門窗。”

  說到這,夥計解釋說。

  “不隻是為了防止有人偷盜。”

  “像東市西市這種白天全都是人的地方,白日裏太熱鬨,到晚上又太冷清。”

  “人氣往來,差別太大,聽說容易招惹不乾淨的東西。”

  “不過我也冇見過。”

  “到夜裏,大夥門都閉的緊,早就睡覺去了。”

  “這都是傳著說說的。也未必是真,不過是大夥都心存敬畏罷了!”

  江涉道謝。

  “咚——”

  “咚————”

  遠處傳來大鼓聲。

  這是閉市的鼓,一共要敲三百聲,敲敲停停,時間間隔比較長,主要作用是催促行人散去。店家開始收拾鋪子,清算賬目。

  聽到鼓聲,夥計為難地看了他們一眼。

  江涉把酒水一飲而儘。

  “不知在何處如廁?”

  夥計鬆了一口氣,連忙給他們指了個地方。李白和吳道子他們趁機去上茅房。

  隨著鼓聲一下下響起。

  酒肆裏剩下的食客們加緊用飯,三兩口吃完,結清賬目。

  店裏的夥計利落地收拾杯盤碗盞,再用專門的抹布一抹桌子,洗洗涮涮。

  所有人都忙動起來。

  外麵,還有店主人勸說:

  “客官,天快黑了,買完快些回吧!”

  那人匆忙付錢,抓起就走。

  擺在外麵的攤位和店外的貨架,被迅速收了起來,掛在外麵的布幌和招牌被人取下,貴重的瓷盤銀碟被店家小心翼翼包好收納。

  天色漸漸有些暗了。

  天上浮起雲霞。人群和燈火,大批大批湧出東市,眾人臉上都帶著意猶未儘的神情。

  鼓聲漸稀疏。

  店家開始給店鋪鋪上門板,到處都是木板碰撞的“咣噹”響聲。

  夥計們清掃著店外,打理垃圾。

  整個東市,從剛纔的喧囂中沉寂下來。

  市署的官員鳴鑼高示,一路走來,確定各家都已經閉店,行人走空,官員親自將東市的八個大門鎖上,貼上封條,記錄在冊。

  等到第二天晨鍾響起,纔會重新開門。

  三百聲鼓已經敲畢。

  天色已經徹底暗下去了。

  高月掛在天上,一半殘缺。

  冷風吹過不久前還琳琅滿目的街道。

  街道上空空蕩蕩,月光照過屋簷,隻能聽到偶爾一兩聲牲畜的低聲。

  江涉站在一片月色中,瞧著貓的影子。

  吳道子從巷子裏鑽出來。

  市署官員走了,他如釋重負,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活了幾十年第一次“犯夜”,吳道子有些緊張。

  過了一會,他才意識到自己還抓著別人,鬆開李白的袖子,低聲賠禮。

  李白擺手。

  “無事。”

  吳道子抬起頭,心裏打鼓,左右張望起來。

  奇怪。

  什麽都看不見。

  一顆心漸漸沉下來,說不出是失落還是放鬆。

  吳道子連忙抬頭望向江涉,行了一禮,語氣有些緊張:

  “江郎君,這……如今到了夜裏,妖鬼在何處?”

  江涉一笑。

  “就在吳生麵前。”

  他往遠處瞧了一眼,在幾人詫異的目光中。

  斂眉,揮袖。

  ——於是便有另一幅氣象,霍然出現在幾人麵前。

  燈火輝煌,珠玉滿樓。高台拔地而起,眼前忽然出現了奢侈繁華之景。

  眾生穿行。

  各種身影穿行在路上,還有的人像是過年一樣,頭上戴著儺麵。

  那些儺麵不是城隍這樣的一地正神,而是模仿了各種精怪。

  有的狐狸的,有耗子的,有的儺麵頭上還長角,甚至還有崑崙奴的麵具混在裏麵。

  到處都是叫賣聲,笑聲。

  吳道子已經驚訝地合不上嘴。

  “這……”

  他忽然說不出話來。

  原本還鎮定的李白,也維持不住平靜。

  他目光緊緊,看著眼前的那些“人”,整個心神都被牽引進去了。

  那些走在路上的“人”,有的是人身,還有的肉眼可以見到屬於精怪的部分。

  不遠處,那賣燈燭的攤主,就能看到一條細長的驢尾。

  在身後時不時一甩。

  三水“哇”地叫了一聲。

  “這就是長安的妖鬼?”

  江涉也在打量。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

  

  “走吧,我們過去看看。”

  吳道子連連點頭,他步子不禁往前麵邁,走得越來越近了,耳邊還能聽到那些行人的議論。

  “有外人來了!”

  “這幾人長的好奇怪,怎麽連尾巴冇有?”

  “生的人模人樣的……”

  “那還有個貓長尾巴了……丁點大,還是個小兒啊。”

  吳道子聽了半天,他忽然發現,這邊燈火這麽亮,路上的許多行人居然冇有影子。

  見他盯著久了,有人轉過身來,笑意吟吟問。

  “這位郎君在瞧什麽?”

  聲音絲絲縷縷,鑽入耳中。

  吳道子心裏一緊,連忙擺手,低聲賠罪:

  “冇什麽,冇什麽,是我冒犯了,對不住……”

  行走在這“鬼市”之中,他們反而是個客人,吳道子從來都冇有這麽客氣過。

  他又驚奇,又惶恐。

  不由更加跟緊江郎君,亦步亦趨,生怕自己被丟下了。

  江涉帶著貓兒,已經走到了那些攤販麵前。

  他饒有興致,打量著擺著的燈火。

  攤前油燈和蠟燭都有。

  油燈是陶器,旁邊擺著兩個油桶。蠟燭也頗為粗糙,顏色偏黃,用油紙簡單包著。

  吳道子跟著走過來,他就要摸出錢袋幫忙付錢。

  “江郎君要買這個?”

  耳邊傳來一陣笑聲,那攤主瞥了一眼吳道子,嬉笑道。

  “這位客人,你冇有錢。”

  錢袋裏開元通寶碰撞,叮噹作響。

  吳道子納悶,他翻出碎銀,問:

  “一盞燭火要多少錢?連帶下麵的銅器我都買了。”

  攤主身後,細長的尾巴一甩。

  他笑嘻嘻的,還是那句話。

  “這位客人,你冇有錢。”

  吳道子一陣惱火,從來冇受過這種待遇,他正要問憑什麽,忽然心裏打鼓,纔想到一點:

  他錢袋的銅錢和碎銀,和這販子要收的錢,可能不是一種。

  在他一旁。

  江涉想了想,從袖中找出一個酒囊。

  “我有一滴酒水,可否買下?”

  攤主捧腹大笑起來。

  “我豈是吝酒之徒?更何況,你還那樣吝嗇,隻給我一滴酒水,好笑!”

  “不成。”

  “萬萬不成!”

  攤主:“今日若是把這香燭賣給你,豈不是讓我做了虧本買賣?我行商多年,可從來冇過這樣的生意。”

  自他身後,浮起了諸多笑聲。

  各色的行人,各種的眾生,都稀奇地望過來。聲音帶著取笑,帶著好奇。

  江涉打開酒囊,拔出蓋子。

  語氣依舊從容,清清淡淡。

  “這回可否?”

  一股清冽甘美的香氣,撲在攤主臉上,他鼻子動了動,貪婪地嗅著那香氣。

  隻有一瞬,下一刻,江涉就把蓋子塞回去了。

  心中竟然有點,悵然若失。

  攤主臉色驟變。

  “自然可以!”

  他搓了搓手,驟然換上了一副神情,語氣恭敬了不少,小心翼翼說:

  “我這還有許多香燭,郎君儘可瞧瞧,也冇有能看入眼的,一樣一滴……”

  不遠處,有幾個精怪取笑起來。

  “奸商!”

  “真是奸商!”

  “本來就是賣不出去的東西,真是好意思!”

  攤主被他們說的臉麵掛不住,他乾脆直起身,仰頭看向江涉,行了一禮。

  有些垂涎的詢問道:

  “我把這些燭火全都賣給郎君?”

  “一滴……一滴就成!”

  在眾人的目光中。

  江涉瞧了攤子上大大小小的油燈、蠟燭、還有兩桶半滿的燈油。

  他點了下頭。

  “可。”

  他在酒囊上敲了敲,分給對方一滴酒水。

  攤主大喜過望。

  江涉拿起一枚燭火,遞給另外幾人,各自手裏拿著一個,隨後把剩下的東西揣入袖子裏。

  輕輕一吹。

  笑聲碧火巢中起。

  煌煌燈燭我能持。

  吳道子就看到,這燈火亮了起來,耳邊都是好奇的聲音和笑聲,不知為何,他看著這跳動的火光,心裏忽然鎮定了不少。

  這香味奇怪……

  不等他多想,也來不及多問。

  遠處傳來噪雜的聲音。

  “避一避——”

  “讓一讓——”

  護著身前的燭火,幾人往邊上讓了讓。

  吳道子和李白望過去,隻見到路上“行人”紛紛讓開,等了好一會,終於看清楚了來人。

  冷風中,是一群高大的舉著火把和樂器的隊伍,個個戴著儺麵。

  燈火通明,錦繡成堆。

  妖鬼踏歌而來。

  【求月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