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三年

   第187章 三年

  天上星子閃爍,樹葉梭梭作響,就算是守歲的正月初一,這個時間,街坊們也都睡了,杜家人回到家中就沉沉睡去。

  更遠處,還有小兒嘟著嘴夢話。

  萬籟俱靜。

  江涉在樹下趺坐,不遠處就是老者放過來的酒壺。

  聽著樹葉被風吹動的輕響。

  他的心也逐漸變得很靜,閉著眼睛,好像也聽到了遠處山林之中的風聲,吹過每一道草木,每一片葉子。

  聽到了山上凍結的溪流,冰封之下,有魚群活動的聲音。

  於是,整座山都在他心中勾勒出來。

  冷風傳來一陣香火的味道,是山下普照寺的香爐,是岱廟焚起的香火,是泰山峰頂,天子群臣的祈願。

  願望有千百種,無分老幼貧賤。

  一切一切,勾連起來。

  身邊好像傳來話聲,細碎傳在耳中,好似是一個老者在嘟囔。

  整個人陷入一種玄之又玄的境地。

  天地間的星光落在他身上。

  明月升而複落,落而複升。

  有那麽一段時間,江涉彷彿和高山、江水、蟲魚、野獸、飛鳥、甚至是這片腳下的土地融合在一起。他能聽到雨水落在身上的聲音,能聽到蜻蜓掠過水麪的一點。

  見一見這片天地。

  聽一聽風息。

  夜間所聽到的儒、俠、仙。蟬、螳螂、黃雀。

  也有更多領悟。

  都是眾生。

  不知不覺中,一片枯葉落在他肩上。

  ……

  ……

  開元十七年,初春。

  路上行人撐著傘,走的匆匆忙忙,春風料峭,大人緊緊牽著孩子,躲著雨坑,偏有小兒非要踩一下,激來一陣雨花,哈哈笑起的時候,被長輩擰著耳朵訓斥。

  孩子就縮著腦袋,哇哇大哭,眼淚混著雨水一起掉。

  李白在酒樓上。

  憑窗而坐,望著淅瀝的春雨,正看到這一幕,不由一笑。端起酒盞飲了一口。

  坐在他對麵的,是裴則。

  裴則聽著樓下的曲聲,雨中聽琵琶聲,別有意趣。

  他家中錢財都掌在夫人手裏,每月支錢給他,本來也不少。但裴則喜歡金石字畫,愛買古玩,經常囊中羞澀,錢袋裏剩的不過一點碎銀,幸好有朋友接濟,勉強維持著士族阿郎的顏麵。

  所以,這一頓飯是李白請他的。

  裴則聽了一會琵琶,側過頭,打量著李白。

  對方望著外麵淅瀝的春雨,看不出什麽神情。

  “太白可有心事?”

  李白收回視線,他想著說:

  “我第一次同先生見麵,便是這樣一場春雨。”

  元丹丘在旁邊點頭。

  “那時候我們和孟夫子爬鹿門山,冇想到忽然下了一場大雨,隻能狼狽找到山廟裏躲雨。”

  裴則還是第一次聽他們提起這事,之前說的都是精怪如何,奇觀如何。

  想到那位的厲害,裴則想著。

  “那是江先生的廟?”

  “那倒不是,是鹿門山山神的。”元丹丘說著,夾了一片肉吃。

  “當時先生也在廟裏。”

  “原來如此。”

  裴則有些羨慕這兩人的好運氣,轉而想到自家祠堂裏供著的那張紙,心裏好受多了。

  他趣問:

  “太白和霞子,你們不是說隻暫時途經兗州,隨後便要離去,怎麽遲遲不走?”

  “莫非戀上我兗州的山水了?”

  元丹丘在旁邊笑。

  裴則不明所以。

  他還說:“我這幾年都冇見到江先生,羅刺史調任之前,還想要拜訪,托我問過幾回,卻不見門庭。”

  “哎,也是可惜。”

  羅刺史在兩年前任期就已經滿了,平調他處,當年羅六郎的事被他強壓了下來,罰抄半年儀禮,才放兒子去長安求學。

  臨走前,羅刺史一直想要求拜當年一語道破岐王生死的高人。

  

  但始終找不到人。

  甚至還問到了裴則這裏,問了好幾回。

  裴則哪裏知道去?

  他自己都見不到江先生。

  偶爾問李白和元丹丘,這兩人也說的含含糊糊。

  裴則心裏隱隱有所猜測,恐怕江先生已經離去了。這種人物,也不會在某個地方久留。

  幾人飲完一壺酒。

  裴則提議,去城隍廟前的攤子看看,上回他看到有人在那賣書畫。

  元丹丘詫異。

  “則之,你不是說這兩個月手頭裏都冇有錢了嗎?”

  李白也看過來。

  這頓飯還是他付的錢。

  裴則一笑,有些得意。

  “前幾日老太太壽宴,我陪夫人回了趟孃家,老太太見了我家小女,連著被哄著吃了一整碗飯。”

  “夫人心情大妙,她知我前段時間買了一幅畫,給我三兩金子。”

  裴則的小女兒是開元十四年冬天生的,如今虛年三歲,生的玉雪可愛,又會說話磨人,是老人家最喜歡的那種孫兒。

  老太太看著小兒,吃飯都香了許多。

  李白挑眉。

  “那你還讓我付錢?”

  裴則摸出錢袋,倒了倒,給他們展示。裏麵除了一塊金子,就隻噹啷啷倒出十幾枚錢。

  他把十幾枚開元通寶推給太白。

  自己揣著金子。

  裴則訕笑:“吃酒找不開。”

  “好你個裴十一。”

  李白笑了一聲,幾人從裴家仆從手裏拿過雨具,就下了酒樓,往城隍廟那邊去。

  城隍廟依舊熱鬨,香火不斷,附近有不少攤子,天天做著買賣,這點生意不大,官府也不追究這種小事。

  裴則站在魂牽夢縈的書畫攤麵前,挪不動腳步。

  李白和元丹丘則是在廟裏逛了逛,賣香的是箇中年婆子,雨天生意不好,婆子見到他們,主動吆喝一聲,笑臉親切。

  “三文錢一把,五文兩把——”

  “香都是自家搓的,用料紮實,雨天也不潮,燒著可旺了。”

  “二位可要買一個?”

  李白抬起眼睛,忽而想起,之前他和先生來城隍廟拜香,賣香的是個老頭,怎麽不見人了。他好奇問起來。

  婆子理著香說。

  “你問老李啊?不知怎麽惡了城隍爺,一敬香就斷,一敬香就斷,好些香客來找他要退錢,生意做不下去,如今在街上賣胡餅。”

  李白問。

  “惡了城隍?”

  婆子嘀咕:“可不是,誰知道他乾啥了。我問他也不說。”

  “支支吾吾的,我看可不是什麽好事,上回我碰見他,賣餅子的生意也不好,別人家的胡餅都一般大,偏他小兩圈,還賣一樣的價。”

  “誰能買?”

  “郎君你們說是不是?”

  李白聽了婆子說完,也不好不買人家的香。

  他遞過去五文錢,買了兩把,和元丹丘一人手裏捧著三根香火,蘸著火油,敬到香爐裏。

  心不在焉地想。

  也不知先生什麽時候能醒來……

  李白低著頭,正看著香爐裏燒起的闇火。

  在他們上麵。

  高台之上,從塑像中,走下一道威嚴的穿著官袍的身影。

  城隍瞧著他們。

  笑說。

  “又遇到了二位,三年不見,先生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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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