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人,亡魂,泰山(4)

第137章 人,亡魂,泰山(+4)

李白問。

「則之,可對?」

裴則坐直,好奇起來,「太白怎的忽然猜的這般準?」

之前他與李白也玩過射覆,除非提示特別明瞭,不然李白答的還不如元丹丘。

李白看向江涉。

「這是江先生同我說的。」

裴則問:「江郎君竟然擅長射覆?」

「運氣好。」

裴則不信,他當時特意還把剩下的紅棗藏在袖子裡,為的就是不讓人想起來。他看向江涉的目光有些奇異。

把碗翻起來。

隻見一顆圓滾滾的紅棗落在盤中,裴則把紅棗剝成兩半,便見到裡麵黃色的棗肉。

「中了。」

客人們重新打量起江涉。

「郎君運氣這般旺。」

「厲害,厲害。」

「裴十一再來一局,我就不信中不了……」

江涉笑笑。

……

跳躍的燭火中照出眾人驚奇的臉。

裴則倒扣著碗,目光灼灼。

「這是何物?」

連那道士目光也盯過來,瞧的饒有興趣。連貓也醒了過來,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這麼多人看它。

江涉道:

「一縷清風。」

裴則把那碗翻過來,裡麵空無一物。

賓客們轟然議論起來。

在裴則麵前的盤子裡,已經有了紅棗、花糕、豆子、手帕、墨條……林林總總,八九樣東西。

都是方纔嘗試過的。

人的運氣再好,能每次都猜中?

恐怕是極為高明的卦法,不知是怎麼算出來的,裴則在心中驚嘆。

九局下來,他已經心服口服,改換稱呼。

「江先生真是厲害。是在下眼力不佳,有眼不識泰山……」

話到此處,忽地聽到一聲腹中腸鳴。

來自元丹丘。

裴則恍如初醒,他們剛纔連猜九局,越看越稀奇,時間拖的太長。許多人肚子早就餓了。

他連忙吩咐僕從:

「快上酒菜。」

「給江先生倒上好酒——」

廳堂裡忙了起來,不一會,僮僕們就端著杯盤碗盞,一道道添上來,香氣四溢。

裴家很是大方。

桌上有用牛羊兔熊鹿五種肉,切成細絲的五生盤。有用龍睛粉龍腦末牛酪漿調製的飲子。還有河魚切片,佐芥末、蒜、豆豉,便是此時唐人愛吃的魚鱠。

還有烤的焦香四溢的羊臂炙,用乳酪燉成的乳釀魚,清爽的蔥醋雞,口感香滑的雕胡飯。

江涉正瞧著,侍從端上來一道新菜。

見客人有興趣,還低聲解釋說,這是將羊肉切成薄片,醃製炸成的過門香。

一眾佳肴,全都擺在案上。

裴則與江涉斟酒。

有過方纔十局射覆,他不敢再看輕這散漫的青年人,問:

「先生莫非還擅長除鬼?」

江涉筷子夾著羊臂炙,冷下來後小心給貓兒剝了一點,放在掌心裡。

「我會一點。」

他們一直慢悠悠飲酒吃菜,整場夜宴,一直說說笑笑,到亥時方散,客人們都有些睏意,裴則讓僕從帶著他們回到房中休息。

李白和元丹丘有些睜不開眼睛,飲酒之後最是睏倦。

能撐到現在,算是他們有毅力了。

但想到裴家鬨鬼……

元丹丘拍了拍,「太白,醒醒,有鬼。」

李白睜開眼睛。

「我醒著呢。」

他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真是困得神誌不清。李白搖搖頭,拍了幾下脖頸醒神。

隨著裴家往外走,來到院子裡。

冷風一吹,人即刻就清醒了。

天上飄著雪。

僮僕執燈,引路。

雪天的夜晚,外麵並不黑,反而很亮堂。泛著一種微藍微紫的淡光,閃閃發亮。幾人踩著雪地,吱嘎吱嘎作響。

裴則走在前麵,對江涉和道士說:

「時常鬨鬼魘的便是主院,旁處不曾鬨鬼。」

他深怕江涉把他額外尋了道士除鬼記在心中,酒菜上來後,便說得很是客氣,甚至稱得上是小心。

江涉瞧了瞧他麵色。

語氣依舊平常,也冇有射覆連中十局的自得,他問:

「裴郎君可曾去別處住過?」

「先生如何知道?」

裴則說起來,他也曾嘗試過換院子住,甚至住到友人家,住到在鄉下的莊子裡,但都冇有效果。無法安神入睡。

唯有自己的主院。

雖是會有鬼魘,但勉強可以睡上半覺。

元丹丘琢磨著:「這鬼還會尋地方?擾人作怪?」

裴則哪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倒黴。

怕把江涉和道士嚇跑,裴則在旁邊補充了之前尋到的那些大師高僧們的見解。有的說是床的位置不對,風水不佳,需要擇日移床。有的說是家中有邪氣,需要驅邪捉鬼,在宅子裡做足了科儀,甚至撒了一地雞血——冇用。

說了許久。

裴則小心翼翼問:

「我這宅子裡真是有鬼?」

江涉瞧了兩眼,語氣清淡。

「有。」

裴則按住胸口。

道士也頷首:「確實有。」

李白正看著裴則穿過一個身影虛虛的陰神,撞散人家鬼身,自己全然不覺,繼續向主院走去。

江涉瞧到裴郎君緊張。

安慰了一句。

「陰神平時並不害人,郎君勿憂。」

誰能知道家中有鬼,還能無憂無慮下去?

江涉腳步如常,望向四周。

有些鬼魂隱隱可以見到麵目,有幾位和裴則自己有些相似,可能是有著親屬關係。甚至還有年歲很小的孩童,想來是冇活幾歲,便就夭折了。

他語氣溫柔了一些。

多說了幾句,道:

「天下間每個宅子都死過人,有的鬼魂,許是還曾是家眷至親,徘徊不散。隻要不害人,城隍土地多半也不會驅逐。」

「人死為鬼,鬼多半弱於人。」

「郎君實在不必害怕。」

裴則自己在裴家排行第十一,除了旁支,上麵其實還有三個兄長。

一個十二歲時,跌進池塘溺死了。

一個生下來就冇了氣息。

還有一個兄長,幼時發了一場高熱,郎中冇能救下來,死的時候不過五六歲的年紀,已經開始會背《孝經》。

更有早逝的姐妹。

裴則心裡忽然好受許多。冇有剛聽到院子裡有鬼時,那麼害怕。

「我上頭還有三個兄長……」

裴則年歲小許多,對他們冇有什麼記憶,隻曾經聽母親嘆息過聰慧的長子,後麵自己悄悄去打聽,才知還有幾位逝去的兄長。

而隨著他長大,父母也逐漸離去。

他的孩子,也有一個早早夭折。

裴則張了張嘴,「難道泰山不能引渡亡魂嗎?」

旁邊的道士不禁看過來。

江涉道:

「暫時未有聽聞。」

幾人說話間,已經走過主院的院牆。就在石階前,還有一個矮矮的孩童,身影虛虛坐在雪中,神情懵懂,反反覆覆背著一段書。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天上的雪紛紛下著,觸碰不到江涉的衣上。

他手掌虛虛撫了撫那孩童的腦袋,月光照在他的身上,疏疏冷冷,也像是下了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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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