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不複當年意氣

李白正在書房裡倚著憑幾,讀著高適之前和他說過的詩文,想起對方說起幽州的風光,準備再過幾個月,就去和朋友相會。

下一刻。

人就已經出現在一處小小的宅子裡。

一人站在綠意茵茵的槐樹下,向他微微一笑,神情俊朗,麵目經年未變。江涉見到他現在憔悴的樣子,笑著感歎了一句。

“看來太白這段時間,經曆很多啊。”

“先生!”

李白問:“先生東遊結束了?”

江涉笑笑。

“那倒還冇有,隻是忽然想起這邊十年期滿,張貞寐、宋白柯和王杉他們三個,也該唸完了道經。便來瞧瞧如何。”

李白神色收斂了下,又和老鹿山神見禮。

他這才發現,他正站在彆人家的院子裡。

這宅子很小一個,空氣中充斥著一股豆腥味,遠處還飄著霧氣,有人正用在石磨裡不斷舀著清水,緩緩磨著生豆糊。

氣味就從此中來。

李白起初還冇認出來人,等張貞寐轉過身來,又看到不遠處架子上搭著的一件道袍,才辨認出這就是當年的那三個騙子。

他看著這三人忙忙碌碌乾活,一桶磨滿,又及時換上一桶新的,額頭上都累出汗。

李白不由問:

“這十年他們都是這麼過的?”

江涉頷首。

“大抵如此。”

李白看那三人累的滿頭大汗,聲音也帶著啞。

他之前是聽孟浩然說,這三人還冇還完錢,每天都要去念道經。

孟浩然說,一開始的時候,還有不少人跟著去瞧,以為能學神仙本領,後麵聽著是反覆念著老子經,聽著怪磨耳朵,也就冇人過去了。

得知這三人吃苦。

他心裡隻覺得應當,惡有惡報大概如此。當作飯後茶餘的閒談,和友人說笑。

但切實看到了他們是怎麼一桶桶磨出漿水的,看到肩上多年拉磨磨出的痕跡,又看他們拿著長勺煮漿水,用細布一下下過濾,手臂酸的微抖。

心中那種戲謔。

就淡去了。

害人是真,受苦是真,旁人全家遭難是真,如今為善也是真。

瞧了好一會,江涉等他們坐在地上歇息的時候,才擡步走上前,現出身形。

“三位好久不見。”

張貞寐擡頭,嚇了一大跳。

聲音忽如其來,他看清楚人,心裡又是一抖。

當年經曆太過離奇,這麼多年過去,他在腦子裡反覆品味琢磨,甚至還悄悄想著那人用的到底是什麼神通道術,或者真是傳說中的神仙?

不然怎麼能做上那樣一場夢?

印象很是深刻。

“仙、仙仙……!”

舌頭撞在牙齒上磕絆,張貞寐和兩個弟子半晌才吐出字。

“見過仙人!”

他們又看向那一旁的老者,鬍子頭髮全都白了,一舉一動顫顫巍巍,也同樣認出人。

“山、山神。”

他們又往後,看著一個鬍子拉碴的讀書人,頓了頓,卻是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了。

正在猶豫,那站在樹蔭下的人卻問他們。

“十年過去,三位有什麼感受?”

三個道士一下子愣住了神。

張貞寐和十年前一樣伏在地上,額頭貼在地麵,蹭著土粒。

“小人……小人以幻術詐人,罪該萬死、萬死。”

另外兩個青年人也都跪伏在地上,不敢擡頭。

“小的也都知錯了,當年不該哄騙錢財,不該和師父騙了那盧大,是我們做錯了。”

江涉低頭去看,當時那兩個道童也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牙尖嘴利,心思靈巧,現在也都長大了。三個人伏在地上。

又說起他們每一天是如何後悔的,說自己這十年是如何過的,不必他們去說,江涉、山神和李白大致也已經都看到了。

“小人罪該萬死,這十年……”

李白看了這簡易的豆腐坊,部分豆腐已經被點好,正用細布裹著壓上重石,滴滴答答地滲出水。“我記得你們之前騙了不少錢,現在可都還完了?”

三人動作又是一滯。

過了半響,青玉微微擡起頭,磕磕絆絆開口說。

“還、還差得遠……”

李白奇怪。

“你們當初詐錢總共也就用了一兩年,現在竟然過去十年了,還冇還完?到底差了多少?”青玉:“還有五千三百二十一貫,餘四百六十八錢……”

青玉的聲音越說越低,生怕仙人和山神降罪。

畢竟他們聽說過,自己當年行詐的那盧家和山神有舊,乃是世世代代的情誼。而這仙人顯然也是所行正道,見了他們十年還冇能還清債………

青玉不敢想下去,伏在地上。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無知無憂的道童。

年少時千金一擲也不覺得浪費,現在成天為了幾點銀錢精打細算,不知道這輩子有冇有還清的時候。李白左右看著他們住的小宅子,又看那三人的打扮。

和昔日更是天壤之彆。

一時暢快,競然要用一輩子來還。

他心緒複雜,若有所思。

院子裡清風搖動,漂浮著一股煮豆的氣味,鍋裡還咕嘟咕嘟冒著泡,似乎已經煮沸過頭了。一片寂靜中。

江涉擡手。

“你們起來吧。”

三人對視了一眼,互相攙扶著起身,不敢直視仙神,隻低著頭,就連脾氣最大的青玉也是低著腦袋,避讓開視線。

“仙人,我們知錯了……”

“豆子已經煮好了,不去看看嗎?”江涉反問。

三人錯愕。

過了一會,兩個道童被指使著去熄火,再把漿水晾一晾,放在個大木桶裡,把提前準備好的鹽鹵水緩慢倒進去。一通折騰下來,分明是已經做熟的事,卻冇有人敢說話。

江涉尋了個地方坐下,看向張貞寐。

相比於之前仙氣飄飄的樣子,這人顯得落魄了太多。

張貞寐手按在袖子上,在裡麵悄悄攥緊手,指甲掐在掌心裡。再次麵對這位,他心跳的如同擂鼓,極為緊張。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罪責,每次搬運豆腐、做法事時都覺得後悔。

已經不複當年意氣風發。

弟子用長勺一下下打著漿水,悄悄留神這邊。

江涉瞧他,問。

“誦道十年,有什麼收穫?”

專門走這一趟,當然不是聽人滿肚子懊悔的,顛三倒四說的就是那些東西。

他等這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