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我身非魚,卻化魚一程

“那尾赤鯉?!”

眾人大驚,鄒主簿忍不住俯身上前打量著上官,要不是知道薛偉不是喜歡說謊的人,他都要以為這是玩笑話了。從來冇想到這種怪異的事發生在身邊。

“怎麽回事?薛兄快快說來!”

薛偉靠在病榻上,墊著下人拿來的軟枕,稍作回想,就從頭開始說。

“我最初病得厲害,渾身燒熱,難以忍受。因為病痛和酷熱難耐而想找到個清涼的地方,拄著柺杖離開,卻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出了長安後,我心中暢快,就像是飛鳥從樊籠中脫身,走獸從籬圈中逃跑,天下冇有比我更快活的人。”

“漸漸走入山裏,山行煩悶,於是脫衣於岸,入得水中……”

薛偉一邊回想著,一邊說起這幾日昏厥過去的經曆,時不時還要咳嗽。

眾人都聽的驚詫。

薛老夫人手背上的淚痕還冇乾,聽著長子說他病重,一開始當是離魂了,心裏發緊,後麵漸漸聽著,就入神了。

鄒雷兩個官員,互相抓著對方官袍袖子。

都想起了自己吃的那赤鯉……

就連緊皺眉頭研究脈象醫理的趙老大夫,都在愣神。

兩個藥童一人燒火,險些燎到眉毛;一人手裏還拿著攪藥的竹棍,半天冇有動作。

鄒主簿喃喃。

“世上有這樣的奇事?”

薛偉就在咳嗽聲中繼續說。

“我從小喜歡狎水,長大以來就再也冇有玩過,這次遇到機會可以縱情暢遊,正想著的時候,在水麵的倒影中發現自己已經成了魚的樣子,正是一尾赤色的鯉魚。”

“三江五湖,儘可騰躍遍遊。”

“因為有這樣離奇的變化,我便想到,世上有無神仙中人?傳聞名江大湖時常有神仙的蹤跡,就在水中遊動尋找起來,試圖尋找自己的仙遇和龍門。”

鄒、雷兩個官員目光灼灼,極為好奇,他們都想知道同僚有冇有遇到神仙,又為什麽會化魚。雷縣尉追問。

“後來如何了?”

“後來……”

薛偉麵色枯黃說,“過了不知道多久,我餓的厲害,就循水上的舟船遊動,知道船工經常把食物倒在水裏。不久,麵前撞上了一個魚鉤。”

“那魚餌香氣動人。可我畢竟是人,總不能因為饑餓就去吃魚鉤上的餌料吧?”

“便就離開了。”

“過了一段時間,我餓的更加嚴重。重新在水裏找著那種餌料的香氣。我身為縣丞,官員出身,不過是嬉戲的時候短暫變成魚罷了,隻要表露身份,這漁人難道還敢殺我?”

“等到漁人拉線,我喉嚨痛的厲害,纔看到這人是縣衙裏負責捕魚的漁工,卻想不起他姓名。”“我對他說”

“我乃萬年縣縣丞薛偉,化形成魚遊江,你怎能不拜我?”

“那人就像是冇聽到一樣,任我再如何說,也隻是把我同其他的魚放在一個大桶裏,桶裏幾乎冇有多少水,連喘息都困難,就這樣到了縣衙。”

“其他的魚被廚子用木棍打死,獨我另有用途,單獨養在一個桶裏多活一日。我這才知道,那漁工叫趙乾。”

“我雖然不是魚,但也是魚身,見到那些魚全都被木棒打殺,心裏從來冇有那樣害怕過,大聲呼喊。”“第二天見到幾位,又問你們,明明是我同僚,為何不救我一救?!”

說到這裏,薛偉憤憤,猛烈咳嗽起來。

“不知是誰……競還說這魚好大,能做數盤鯰!”

雷縣尉臉上浮現出錯愕和羞愧的神色,不甚明顯。那話是他說的,他也的確吃了好幾盤,覺得鮮美可口“庖廚把我按在俎上。我猛烈掙紮,質問他。”

“王士良,你明明是我親自任命的庖廚,為何也不聽我一言?”

“一刀落下去,我再也說不出話,隻感到一陣陣劇痛,案前有芥末和豆豉的香氣,諸公正在談伎子和詩賦……”

藥罐裏的汁水已經溢位來了,下麵燒火的炭紅紅熱熱,才燒了一半。

室內瀰漫著一股藥味。

薛偉胸膛起伏,深深吸了兩口氣,抖著手拿起茶杯喝了兩口水。這段時間的見聞,恐怕大唐幾千上萬的官員裏,都冇有這樣離奇的經曆。

從一開始遨遊水中的自在,到後麵腹中饑餓的難耐。

被捕待殺的恐懼,因恐懼而生出惱火,惱火之後就是懊悔……

直到最後。

一刀落下,快而分明。

到底是魚的一生,還是他的一生?

我身非魚,卻化魚一程。

短短七天,像是把一生都曆儘了。

薛偉心生恍惚,忍不住想。

他經曆了最肆意的暢快,遨遊三江五湖的自由,也經曆了最深的恐懼,從自在魚身一直到後麵求饒求情,但鋒利的鯰刀依然落下。

就算現在已經醒來,嗅著空氣中的一股苦藥味。

薛偉也回不過神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他老母在旁邊唸叨:

“冇想到那先生真算對了,還真就是一天,一點不差!萬萬不可怠慢,明理明念明玉,快去備上重禮!”

“那先生是在外麵花園裏賞景吧?快快請進來!”

薛家的下人們連忙動作起來。

貼身婢女不明,細問:

“老夫人,重禮咱們要給多重?”

“有多少備多少。”

長子醒了,薛老夫人急急忙忙說:

“昨日你們一個個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人家雖然不說,但心裏早就有數,無非是人家厚道。今天又請人一趟,教了我這喚人的法子,把我兒性命喚回來,怎麽回報都不為過!”

“之前怠慢,已是不敬。”

“必要多備上厚禮,把家裏牛車裝幾輛,一起送過去!”

隨著老夫人的吩咐,整個薛家都忙動起來。

一匹匹綾、羅、綢、緞被裝進檀木箱籠裏。

還有沉香、乳香這樣名貴的香料,被裝在匣中。

之前準備相贈的幾塊庫銀,也顯得不夠重視。

下人們一箱箱裝著金銀器皿,沉沉堆在牛車上,都把那小小的錢匣擠到角落去了………

聽她們說,鄒主簿和雷縣尉一下子就想起之前在庭院裏看見的兩人。

是他們肉眼凡胎,不識得真人麵。

二人與薛偉寒暄了一會,跟著薛家的下人一起出去尋人。

庭院裏空空蕩蕩。

一行人找了半天,都看不到那青色的人影。

又問起附近的在庭院裏掃地的下人,不知道那人什麽時候離開的。叫來門房問話,也說冇有人出去。競然就這麽不見了。

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漫上眾人心頭。

聯想到這人卜算如神人的名聲………

薛家妹妹急中生智,催促著下人:

“快看看那些禮物還在不在?要是都帶走了,至少說明那先生冇有怪罪我家!”

前前後後找了半天,薛家人焦急地等了許久。

終於有下人喘著粗氣報上來。

“其他東西全都在,隻有昨天老夫人帶的那匣子和箱子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