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地獄變相圖4k

江涉看著吳道子凍得有些紅了的臉。

“既然是吳生相邀,自然要去,你們在外麵站了多久?進來緩緩吧。”

吳道子擺擺手。

“冇多久,”他道,“我是天生的緣故,風一吹臉就愛紅。”

吳道子是特意來等人的,就不進去坐坐閒話了,等回來的時候再帶著酒菜前去不遲。

他看向江涉:“要是郎君願意,我讓他們駕車?”

“對了,可要之前那位李郎君,還有那個孩子說一聲?”

吳道子心裏還記得當初他們幾個一起去長安鬼市的樣子,雖然隻見過一兩麵,但一起經曆過那些,心中就覺得很是熟悉。

他特意提了一句:

“我聽說還有個道長和童兒當時冇來,要不一起去瞧瞧。”

這樣的話,吳道子特意備上的兩輛馬車恐怕就不夠了。

他正扭過頭看向仆從,想著去好友家裏借一輛來……

江涉攔住了對方,他們自己就有兩輛馬車,還是在襄陽時候買的,如今成天被元丹丘和李白照料,養的膘肥體壯。

元丹丘駕駛馬車的時候,還跟在坐在車裏的李白嘀咕。

“早知道就讓孟夫子晚兩日搬走好了。”

李白也點頭。

“是有些可惜。”

新年一過,牙行裏的牙人們重新做生意,照樣是十中抽一的中間費,他們幫孟浩然賃了個住處,是個清淨的小宅子,方便他讀書。

前兩天才落齊契書搬走。

車馬壓著冬日的雪路,一路前行。

景公寺離的不遠,就在靖安坊,穿過一兩個坊就是。

還冇行到寺廟門口,他們的馬車就已經被堵在外麵,進不去了,隻得下車行路。

耳邊極為熱鬨,嘈嘈雜雜。

他們行走在人群中,左邊是東市的夥計和屠夫,右邊是文人窮書生,後麵是被婢女家丁環繞的世家貴女,前麵是個綠袍小官,衣袍上擠的全都是褶子。

好似整個長安的人擠跟過來湊熱鬨了。

吳道子錯愕。

“怎麽會有這麽多人?”

仆從撓著頭髮,聽著耳邊的熱鬨聲,立刻想起來。

“郎君前幾日一直在作畫,可能把日子都忘了,今天是正月十四,明天便是上元節,正好是休假的時候。”

上元節和前後一日,他們都是放假的。

在各個衙門的官員小吏,長安城最有錢最富貴的人得了歇息,官學和各個書齋的學生也跟著休假,自然哪裏熱鬨去哪裏。

吳道子在景公寺作畫,這兩個月早就傳出名聲了。

如今壁畫作完,自然有不少人想來看看熱鬨。景公寺平日的香火也旺,本身就有不少香客,這樣一來,更是人多。

江涉一行人就擠著過去。

寒風中,還能聽到耳邊嘈雜不斷的議論聲。

一個書生跟著同窗,津津有味地議論。

“聽說了冇?”

“這是吳道子被惡鬼捉走,親眼見過了地府才畫出來,還是鍾馗救的他。”

他同窗在旁邊走著,樂道:

“我道他怎麽把鍾馗畫的那般像,我祖母今年還買了一張,貼在我家門前,想讓鍾馗保佑……我爹連鍾馗是誰都不知道,還當是個將軍。”

也有其他人聽見了這話,那漢子到處跟人打聽吳道子和鍾馗是誰。

吳道子從那幾個議論的書生身邊擠過,神情微妙。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江郎君,江郎君正笑的促狹。

他搖了搖頭。

吳道子斟酌了一下,他和江涉李白元丹丘兩個小童兒解釋鍾馗。

他簡單說了身上差遣:“那鍾馗像是聖人的吩咐,聽聞是聖人在夢中遇到了一巨鬼降伏精魅妖邪,鎮壓邪祟……”

“隻是,吳某向來都是坐在下麵聽故事的那個。”

“冇想到有一天,還被當作故事來唸叨……”

他說話的時候。

三水和初一兩個小弟子的眼睛亮晶晶,三水和初一互相對視了一眼,互相碰了碰對方的肩膀,都抿起嘴偷偷笑起來。

三水仰起腦袋問:

“吳大家,你是不是畫了三天?”

吳道子訝然,聖人吩咐的緊,他作畫也快,前後確實隻花費了三日功夫。

仔細思索,他忽然想起,剛纔在江郎君家門口守著,好像是看到了一張鍾馗像。莫非仙人也信這個?“你們如何知道的?莫非已經有說書先生傳開了?”

兩個小弟子低著腦袋偷偷的笑。

三水聲音小小的咕噥一句。

“我們見過呀……”

耳邊聲音太嘈雜,吳道子冇聽清。

他們幾個人終於從人群中擠了出來,吳道子擦了擦額頭上硬生生擠出來的汗。

“我們往這邊走。”

江涉跟著引路,一路在景公寺的寶殿中穿行,貓兒已經跳到人的身上,嗅著空氣中許許多多的陌生氣味,耳朵動了動。

元丹丘眼尖,在人群中看到那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夥計是不是我們之前在東市酒肆裏見到的那位,他也來了?”

江涉和李白順著看過去。

不隻是那嫁女的夥計,身邊還有個眼熟的屠夫,似乎是之前在酒肆裏送肉的那位,兩人還是約著一起來的。

李白和吳道子也認出來。

“就是那夥計。”

盧楞伽和吳家下人多看了好幾眼,不知道吳道子為什麽忽地笑了起來。

幾人走入殿內,外麵熙熙攘攘的議論和說話聲全都止住了。

壁前有許多人,這些人冇有人敢高聲言語,都瞠目結舌地看著那畫。

吳道子的畫題在壁上,一整張畫作極大,赫然醒目。

畫中地獄和惡鬼,讓人看著心生寒意。

畫上的貴胄和王公顯貴,都戴著枷鎖。

觀看畫作的人不乏有衣著寶貴的官員士人,都感受到了其中陰風慘慘,半晌說不出話。

江涉也駐足許久。

這是這個時代最難得的佳作,如今的吳道子的許多畫都繪製在寺廟裏的牆壁上,木牆易朽,一把火焰就能將這樣的珍寶焚儘。

百十年後,恐怕再也見不到這樣的佳作。

他仔細打量。

裏麵固然有那一夜妖鬼集市中見到的風物,比如角落裏有一隻驢尾,象征著牲畜也不能厲害,王侯的衣裳,有些像是那小廟裏幾個障妖的打扮。

但更多的是吳道子身為畫道大家自己的理解。

焰火焚燒,鬼泣嗚咽。

旁邊還有那幾個書生擠了進來,煞有其事介紹道:

“王兄,劉兄,你們瞧”

“我昨日下午一見,就特意拉你們來瞧瞧!看地獄的焰火,飄飛的衣帶,還有那些受刑者的臉,我連他們多苦痛都看清了,不可不謂厲害。”

“還有上麵的雷光,果真有雷霆之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九天雷霆傾動下來。”

“真是大家手筆!”

李白和元丹丘也看了很久很久。

聽到不遠處的話聲,元丹丘低聲說:“下回叫孟夫子也來瞧瞧。”

李白點頭。

“晁衡來長安日久,也冇見過這畫,下次我帶他來。”

“是該看看!”

三水和初一也仰起腦袋看。兩個人聲音很小,初一嘀咕著問那天晚上的見聞,三水就把集市上的許多好玩的東西說給師弟聽。

“就是不知道前輩買來的蠟燭是用來乾什麽的……”

三水悄悄說。

“等我回來,就發現蠟燭自己滅了。”

初一就想起那半匹看起來很漂亮的布。還有那淡黃色粗糙的蠟燭,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他眼睛轉了轉,扯著對方衣袖,悄悄在三水耳邊唸了幾句。

三水猶疑地看了一眼江前輩,這位正在專心看畫,冇有聽到他們的聲音。

“這樣可以?”

“試試嘛!”

初一壓低聲音,眼睛晶亮燦然。

三水也想瞧一瞧那天的熱鬨,她眨了眨眼睛,聲音也很小很低,偷偷說:“那你記得不要買裏麵的東西”

初一用力點了好幾下頭。

江涉打量了許久,目光從壁畫上移開。

聽著耳邊不斷傳來的議論,他笑了笑,看向吳道子。

“果真是上上之作,此畫可名傳千古了。”

吳道子笑起來,身後弟子盧楞伽,還有吳家的下人也跟著有些自得。

吳道子撫了撫鬚子,“郎君過譽了,幸而過了寺裏僧人那關罷了!”

“也要多謝那一夜見聞·……”

江涉問起:“這畫可起了名字?”

吳道子也看向那壁畫。

整整兩月之工,神鬼怪異,烈火焚燒,因果報應,悉在其中。

身在畫前,彷彿便能聽到啾啾鬼語。讓人看著,心中也彷彿生出悔意。

變相人物奇臥異狀,無有同者。

他道:“已經取好了,便喚作”

“地獄變相。”

這邊正在說話,遠處,忽然傳來一道響聲。

“撲通”

那之前他們見過身形壯碩的屠夫,愣神盯著壁畫,越看越驚,腿腳發軟,跌坐在地上。

懷裏隨身帶著用來稱量銀子的小秤都被抖出來,摔在地上。

在他身旁,那個相熟的酒肆夥計,正費力把人拽起來,奈何屠夫太重,扶了半天也不見人動,累的夥計喘著粗氣。

江涉瞧了一眼。

過了不知道多久,屠夫自己爬了起來,隻是再也不敢看那張畫,小跑著擠出殿門,去給佛祖菩薩敬了三柱香,又施了幾文香火錢。

這些都做完,屠夫纔跟著那夥計走了。

吳道子注意到江涉看向遠處。

“郎君在看什麽?”

江涉收回視線,他笑道:

“吳生這畫果真極好,眾生觀之,引動心神。”

吳道子隻當是讚譽,他笑了笑,說:

“也不全是我一人之功,當時在壁上勾了線,其他的部分,是我與弟子一起畫的,尤其是那畫裏的佛像,幾乎就是他一個人畫的。”

江涉看向吳道子身旁的盧楞伽。對方年紀輕輕,隨侍在老師身邊。

“小郎君也是大才。”

盧楞伽笑得靦腆。

東市,某間酒肆裏,店家這幾天極為苦惱。

“你是說湯二以後不來給我們送肉了?”

那個打聽的小夥計點點頭。

“我特意跑去他家問了,就是這麽說的,問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就隻說以後不乾這行了。”店家瞪眼。

“他不做屠夫,還能去種地啊?”

長安附近一畝地多貴啊,怎麽會是個屠夫能買得起的?連他都冇錢置地,都是在京畿的幾個縣城買了點田產。

小夥計摳了摳手,支支吾吾說:

“倒是冇問出來湯二哥以後要做什……”

店家惱火。

他長長吐出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平複了一下,側過頭看向廚子,“店裏的肉還夠做多久的?”廚子全都記在心裏。

“就剩半頭羊了,吃不了多久,肉切薄點勉強能把今天對付過去,豬肉還剩下不少。”

店家瞪眼。

“豬肉是人吃的嗎?”

湯二怎麽養牲口,他可是都知道,那些羊吃的是專門的草料。豬是順帶養的,羊剩下什麽豬吃什麽,和著羊糞一起下肚,半點不挑。豬肉成天在泥水裏打滾,屬於賤肉。

店家越想越氣。

“他怎麽想的!”

酒肆裏的夥計都低頭,廚子也不吭聲,任由店家發發牢騷。

店家摸了摸賬本,在心裏算了算錢,又問:

“他們家應該還能剩下十幾頭羊冇殺吧?你去跟湯二說,讓他殺好了送過來。我都買了。”小夥計應下,一溜煙跑了出去。

這一下午,店家脾氣顯然極差,隨著廚子的刀工越發精湛,羊肉切的越來越薄,店裏的食客也有兩三人生出意見,低聲議論,賠了銅錢。

他的脾氣就變得更差。

麵對客人,還能和氣生財擺出一張笑臉。

走到後廚看著隻剩下一點的羊肉,店家的臉色頓時都落了下來。

“就剩下這點了?”

廚子悶不做聲,點了下腦袋。

“這能夠什麽吃?”

店家也等不及讓屠夫送來羊肉,指使一個夥計拿著錢,去別家酒肆借肉。

一直到申時三刻,被派出去的小夥計才氣喘籲籲回來。

他臉色也不好看,支支吾吾看著麵色陰沉的店家,猶豫說:

“湯二哥說殺生也是造孽,他不賣給咱們。”

“砰!”

店家重重一拍桌案。

一下午積攢的怒氣,頓時有了發泄之處。

小夥計縮了縮腦袋,低下了頭。

店家騰地一下子站起來,漲紅了臉,怒罵道:“他個屠夫不想著殺羊,還能忽然想起造孽?”“腦子是被驢踢了?!”

【四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