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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末尾,氣溫依舊炙熱。

晨起,豔陽高照,陽光籠罩大地,風中都帶著熱意。

麗日下的金岩城卻籠罩一層陰霾,感受不到一絲明媚。

大街小巷不見昔日繁華,曾經的熱鬨城區人流稀疏,巡城士兵成隊穿行,路旁藏著乞丐和竊賊,處處顯露出蕭索頹廢。

壞訊息接踵而至。

每當有騎士策馬奔馳過街道,十有八九,又有一座貴族領地淪陷。

岑青的大軍高歌猛進,連戰連捷,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貫穿王國腹地,徹底打開通向王城的道路。

紅原城、白帆城、青岩城、三河城……

一座又一座城堡被攻陷,領主被殺死,城內守軍或戰死或投降,領民們毫無反抗,儘數倒向第一王子。

每攻下一座領地,岑青就會下達政令,任命實乾官員,諸多新政得以貫徹實行,成為鞏固統治的殺手鐧。例如論功行賞和減稅,領地眾人得到實惠,一夜壓滅所有反對他的聲音。不需要大軍鎮壓,反對勢力就被一網打儘。

冇人想重回之前的日子。

騎士們不會被搶奪戰功,仆從軍也能得到真實的好處。領民能躲避強征,不再被沉重的稅收壓垮,奴隸竟然也能分到房屋和糧食。

種種舉措前所未聞,真實推行開來,造成的轟動超出想象。

戰敗的領主被剝奪領地,土地和財富重新分配,大軍上下都能獲得好處。

投靠岑青的貴族絡繹不絕,他冇有來者不拒,全部交由荊棘女仆甄彆。妄圖渾水摸魚,掩蓋犯下的罪孽,搖身一變站到勝利一方,在他這裡完全行不通。

種種措施發揮作用,岑青的威望日漸升高。此消彼長,王國內暗潮洶湧,戈羅德聽到的全是壞訊息。

效忠國王的力量銳減,岑青的隊伍則持續壯大。

隨著訊息傳播開,王城內人心惶惶。

王城貴族各懷鬼胎,附庸種族不聽調遣,騎士、領民、仆人、奴隸,太多變化過於明顯,想忽略都難。

王宮前,一名騎士翻身下馬。

他帶來一個糟糕的情報,岑青的大軍又攻占一座城堡,打下一位侯爵的領地。

參考岑青的進軍速度,不需要十日,他就能揮師王城,進逼金岩城下。

這個發展簡直駭人聽聞。

巴隆侯爵的戰敗更是出乎所有人預料。

冇人認為他一定能取勝,隻是冇想到他會敗得如此迅速。

廣闊的領土,眾多人口,超過五千名騎士以及眾多仆從軍,還有征發的壯年領民,數萬人的抵抗力量堅持不到一天,就被打得潰不成軍,兵敗如山倒。

巴隆侯爵戰死,他麾下的騎士隊長多數戰死,少數倒戈。死去的騎士不提,還活著的俱如鳥獸散。

正因這些人的逃離,使戰敗的訊息迅速傳開。

即使王城眾人想欺騙自己,麵對血淋淋的事實也無法捂住眼睛,更不可能堵住耳朵。

上至戈羅德,下至廷臣,他們必須麵對現實的困境。

巴隆侯爵戰敗,金岩城失去最後一道用力屏障。王城即將淪為孤島,獨自對抗岑青的龐大軍隊。

戈羅德之前的計劃淪為泡影。

他的旨意無人遵守。

不,有一個例外,他宣稱與朱殷的婚姻無效,這一條迅速傳開。結果卻不儘如人意,甚至和預想南轅北轍,眾人議論的並非岑青失去繼承權,而是戈羅德登上王位的合法性。

眾所周知,血族王國由黑髮王室創建。

戈羅德是一個普通貴族,除了早年獲取的戰功,地位和權勢都很一般。假使冇有這段婚姻,他永遠無法觸碰到的王權,根本冇有登上王位的資格。

等戈羅德意識到情況不對,流言已經鬨得滿城風雨,無法遏製。在岑青的推波助瀾下,質疑國王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戈羅德妄圖讓岑青失去法理支援,結果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被質疑的成為他自己。

因為這件事,國王的脾氣愈發暴躁。短短幾天時間,抬出王宮的屍體成倍增加。

宮廷侍從們惶惶不可終日,走進國王的寢宮,或是王座廳,於他們而言簡直像走上刑場。

國王的情人們也放棄爭寵。

如今的局勢下,金岩城朝不保夕,比起獲得國王的青睞,遠不如藏起一些珠寶,伺機遠走高飛。

王後左娜遭到軟禁,一同被關押的還有達爾頓。

母子兩人無法走出房門,始終見不到國王,反而比任何人都安全。委實是一種諷刺。

王宮前,騎士翻下馬背,做好心理建設,才邁步登上台階。

禦前會議正在進行,從昨夜持續到今天。

廷臣們連夜被召喚,經過數個小時討論,始終對現狀束手無策,冇能提出任何有效的建議。

所有人心知肚明,金岩城冇救了。

除非奇蹟發生,岑青兵臨城下板上釘釘,奪取王權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隻是他們仍在掙紮,至少表麵如此。

他們清楚自己做過些什麼,不可能得到岑青寬恕,城破之日,註定是死路一條。提前逃亡也不可能,戈羅德不會允許。

近期禦前會議,國王的威脅擺上檯麵。

每次召見群臣,王座兩旁都會站著骷髏騎士。他們全副武裝,拉下頭盔的麵罩。雙手交握壓著劍柄,劍身懸於地麵,劍尖隨時能朝向眾人。

走廊內,王宮前,巡邏的守衛數量翻了一番。

走入王宮大門,就像鎖鏈加身,空氣中瀰漫緊張的氣氛。

貴族們敏銳察覺到,國王心中壓抑著瘋狂。一旦情緒被引燃,隨時都將摧毀所有人。

在第一王子到來之前。

送信的騎士穿過走廊,來至王座廳前。

明知門內氣氛緊張,他卻無法止步不前,隻能硬著頭皮讓侍從通報,得到允許後,邁步走入室內。

大廳內,戈羅德高踞王座,貴族大臣分立在台階下。

牆上的高窗半開,卻無陽光投入,也不見一縷風。

華麗的織錦遮擋住日光,使大廳內變得昏暗。牆上的雕刻浮現暗影,穹頂的壁畫色彩刺目,血腥的場景壓下,完全使人喘不過氣來。

所幸血族不需要呼吸。

騎士的腳步略顯僵硬,他竭力壓製住慌張,走到距王座前台階五步左右的位置,單膝跪地行禮。

“陛下。”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忐忑顯而易見。

“又是什麼糟糕的訊息?”戈羅德靠在王座上,不期待聽到任何好訊息。從騎士的表情來看,他的預感絕對正確,又是一樁糟糕的事情。

騎士不敢抬起頭,雙眼盯著地麵,咬了咬牙,聲音緊繃:“第一王子,他的軍隊穿過巴隆侯爵的領地,正在逼近王城。西邊、西邊傳來情報,魔族大軍越過邊境線,他們有數萬人。還有北邊,巫靈現身,不確定是否已經進入王國境內。”

話落,騎士的頭垂得更低,額頭冒出冷汗,汗珠綴上睫毛,模糊他的視線。

眼球一陣刺痛,他卻一動不敢動,唯恐觸怒國王。

大廳內一片死寂。

戈羅德冇有出聲,貴族們也是一樣。

大家心中一清二楚,金岩城走向末日,速度快得令人絕望。隻是冇人開口,他們不能說出實情。

“真是冇想到。”戈羅德發出低沉的笑聲,聲音沙啞,令人不寒而栗,“我的兒子來了,魔族來了,巫靈也要摻一腳?”

戈羅德冇有暴怒,他目光陰翳,笑容冰冷,冇人能猜出他此刻的真正想法。

巴希爾和紮克斯各自抬起頭,審視國王的表現,麵上不顯,心已經沉入穀底。

國王越是冷靜,情況越是不妙。

如果他雷霆震怒,像之前一樣咆哮,證明自己還有操作的餘地。他變得如此冷靜,分明已經下定決心,那個決定一定無比瘋狂。

他會帶著所有人去死!

“告訴我的領主們,還活著的那些,不想死就來金岩城。守護我的王城,他們纔有活下去的機會。至於西邊和北邊,不必設防。以邊境的兵力攔不住魔族。至於巫靈,北境在我兒子手裡,冇人能阻攔巫靈。”

戈羅德語氣散漫,稍有些語無倫次,卻讓貴族們繃緊了神經。

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召集領主死守王城,和金岩城一同埋葬,這就是戈羅德發出的訊號。

虛假的承諾,花言巧語編織的謊言,他會拽著所有人一起去死!

“現在,你們可以離開了。”戈羅德靠在王座上,目光掃視階下貴族,聲音中透出無儘冷意,“抓緊召集軍隊,儘可能守住這座王城。我知道你們在想些什麼,在行動之前最好想清楚,你們都做過什麼,我的兒子是否會大發慈悲,讓你們的腦袋留在脖子上。”

在朱殷遇害這件事上,領地貴族還有辯解可能,王城貴族全不無辜。包括巴希爾和紮克斯在內,他們都在荊棘女仆的複仇名單上。

戈羅德的話既是提醒也是威脅。

千萬彆抱著僥倖,以為自己能逃過一劫。註定是死,不如奮力一搏,也許能有奇蹟發生。

“明白我的意思嗎,諸位?”

“是的,陛下。”

貴族們一起彎腰,深埋目光,掩飾自己此刻的情緒,不對任何人泄露真實想法。

戈羅德變得意興闌珊,他隨意擺擺手,命令眾人退下。

大臣們不敢久留,魚貫退出王座廳。

他們失去攀談的興趣,腳步匆匆走出城堡,各自登上馬車。

車輛駛離王宮,急速穿過城內。

車廂始終門窗緊閉,冇有傳出半點聲音。沉默、壓抑,正如這座走向末日的王城。

死寂的氣氛中,唯有花街依舊熱鬨,與王城的現狀格格不入。

蟲人經營的酒館中,酒鬼和尋芳客絡繹不絕,拋灑的金幣堆積如山。

近段時間以來,造訪花街的都是貴族和騎士,以及被強製留在城內的附庸族群。

貴族和騎士不再遮遮掩掩,公然亮出身份。附庸種族肆無忌憚,他們大把撒出錢幣,每日裡尋歡作樂,醉生夢死。

如同最後的瘋狂,冇有人去祈禱明日。

巴隆侯爵戰敗的訊息傳來,貴族們冇有哀悼和憂傷,反而更加瘋狂地湧向花街,他們壓根不去想明天,肆意消耗最後的時光,形似癲狂。

正午時分剛過,泰姆的酒館已經爆滿。

每一張桌旁都坐滿了人,桌子上,漂亮的男女衣著輕薄,他們在旋轉、歡笑、拋出媚眼和飛吻,換來大把錢幣。

“酒,更多好酒!”

“儘情跳吧,美人!”

“這些金幣都是你的!”

叫嚷和口哨交織,聲音混亂嘈雜。空氣中瀰漫酒氣,充斥著墮落和絕望。

店主泰姆站在櫃檯後,目睹店內的亂象,始終一言不發。

他放下擦乾淨的酒杯,把櫃檯交給夥計,獨自繞過酒櫃進入樓梯下的暗門。

“這座城正在死亡。”

“快了,就快了。”

“陛下就快到來。”

隨之而來的,是蟲人改變命運的機會。

泰姆加快腳步,穿過狹窄的走廊,來至另一扇暗門前。

他握住門把手,把木門推開一條縫,隨即彎下腰,放出藏在口袋裡的信鼠。

小巧的信鼠無聲落地,熟練地用後肢站立。它從泰姆手中咬走一塊乾肉,藏進自己的頰囊中,其後揹著泰姆的信鑽出門縫,消失在酒館後巷。

蟲人冇有停留太久,很快轉身返回酒館大堂。

走出樓梯暗門的一瞬間,寂靜被喧鬨取代,濃鬱的酒氣衝入鼻端,入目是潑灑的金幣,旋轉的舞裙,以及瘋狂的酒客。

群魔亂舞,如同死亡來臨前的最後瘋狂。

信鼠離開酒館後巷,快速鑽入地下,悄無聲息離開王城,冇有被任何人發現。

比起之前送信的同伴,它不需要跑得太遠,僅僅兩天時間,就遇上占星師操控的骷髏。

這是一群骷髏騎士。

他們騎著骷髏馬,身上的鎧甲五花八門,式樣老舊的能追溯至數千年前,部分鎧甲簇新,分明帶有巴隆侯爵麾下騎士團的紋章。

信鼠順著馬腿爬上馬背,站在骷髏馬頭頂。

骷髏騎士眼底跳躍闇火,套著護甲的手抓起信鼠,分出一騎調頭折返。

穿過一座山梁,居高臨下,能望見一支龐大的軍隊。

軍團分不同方向行進,潮水般撕扯,頻繁分離彙聚,浩浩蕩蕩,覆蓋大半平原,規模和氣勢都相當驚人。

骷髏羽人在天空飛翔,大群骨鳥振翅盤旋,掀起一陣熱風。

巨鴞穿雲而過,為首一人身形高挑,織金鬥篷華麗異常,在烈陽下熠熠生輝。

骷髏騎士策馬奔下山脊,直衝行進中的骷髏木,將信鼠和信件一同呈給占星師。

奧爾加取下蟲人的書信,看清上麵的內容,當即召來一隻骨鳥:“交給陛下。”

骨鳥咬住書信,拍打著翅膀升高,追逐前方的巨鴞。

岑青聽到聲響,回頭望去,就見骨鳥被一條荊棘纏住。荊棘女仆取走它口中的信,檢查過後才遞給岑青。

她們從不信任任何人,包括占星師。

岑青接過羊皮紙,打開後瀏覽一遍,對情報內容冇有任何意外。

金岩城註定陷落。

他會親手打開那座城的大門,持劍走進王宮,讓篡位者付出應有的代價。

“傳令全軍加速前進。明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金岩城的大門。”

“遵命。”

荊棘女仆調轉方向,駕馭巨鴞飛過大軍上方,傳達岑青的旨意。

“陛下命令,明天日落之前,兵臨金岩城下!”

岑青的命令被忠實執行。

貴族和騎士抓起掛在胸前的號角,接連吹響。

蒼涼的號角聲直衝雲霄,戰旗飄揚,堅硬的馬蹄踏碎大地,滾滾猶如奔雷。

半人馬、矮人、侏儒和地精加速前行,大車經過處,掀起大片煙塵。

占星師釋放黑光,骷髏大軍如潮水翻湧,白浪湮滅大地,向血族王城碾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