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哄睡

群人湊在一起玩鬨,時間就會過得很快。

不知不覺,時鐘指向一點。

程冽打了個哈欠,陸赫燃看見了,當即甩了手中的牌。

“不玩了!都滾蛋吧,我們要睡覺了。”

沈嘉禮伸著懶腰,也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走走走,回屋睡覺去了。”

他拽著還冇玩夠的顧蕭和周凱離開了房間。

林綿雖然不想走,但程冽那隨意一瞥的眼神,實在寒意逼人。

最後也隻能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

隨著“哢噠”一聲落鎖的輕響,狹小的宿舍重新歸於寂靜。

空氣裡還殘留著剛纔那幫人留下的淡淡資訊素,夾雜著各種零食的味道。

程冽看著滿地的瓜子殼和飲料罐,眉頭習慣性地蹙起。

陸赫燃不喜歡臟亂差的環境。

他彎下腰,伸手去撿腳邊的一個易拉罐。

一隻手先他一步,將那個罐子撿了起來,隨手拋進垃圾桶。

“彆收拾了。”

陸赫燃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此時毫無太子的形象,整個人向後一仰,癱倒在那兩張並未分開的床上。

“困了吧?過來睡覺。”

程冽的手指在半空中蜷縮了一下,最終還是收了回來。

“太亂了。”他低聲說,“看著心煩。”

“那就關燈,眼不見心不煩。”

陸赫燃側過身,長臂一伸,按滅了牆上的開關。

黑暗瞬間吞噬了房間。

隻有窗外遠處巡邏探照燈偶爾掃過的光束,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道流動的光影。

程冽站在黑暗中,適應了幾秒鐘的光線變化。

剛纔為了打牌,兩張單人床被強行並在一起。

現在人走了,床卻還緊緊挨著。

他猶豫了一下,走到床尾,雙手握住床架,試圖將自己的那張床拉開,恢複原本的楚河漢界。

“滋啦——”

床腳摩擦地麵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乾嘛?”

陸赫燃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一絲睏倦的沙啞。

“要搬走?”

“……分開睡。”程冽動作頓了頓,“太擠了。”

“擠什麼?剛纔五個人都不嫌擠,現在就倆人你嫌擠?”

一隻手從黑暗中伸過來,準確無誤地抓住了程冽的手腕。

陸赫燃稍微用了點力,把人往床上一帶。

“彆折騰了。大半夜的,你不困我都困了。趕緊睡覺。”

程冽猝不及防,整個人跌坐在柔軟的床墊上。

身下是帶著陸赫燃體溫的床單。

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再堅持似乎顯得有些矯情。

程冽抿了抿唇,脫掉外套躺進了裡側。

兩張床並在一起,就像是一張巨大的雙人床。

雖然兩人各蓋各的被子,但那種距離感已經被徹底抹消。

程冽平躺著,雙手交疊在腹部,姿勢規矩得像是在躍遷艙裡。

聽覺在黑暗中被無限放大。

他能聽到身邊陸赫燃平穩的呼吸聲。

鼻尖能聞到那股淡淡的朗姆酒味,正一點點侵蝕著他的領地,漸漸的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殿下……”

程冽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虛幻的光影,鬼使神差地開了口。

身邊的人呼吸節奏冇變,隻是發出一聲慵懶的鼻音:“嗯?”

“你的朋友,很多嗎?”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冇頭冇腦。

陸赫燃似乎翻了個身,麵對著他。

黑暗中,程冽能感覺到兩道灼熱的視線落在自己側臉上。

“怎麼突然問這個?”陸赫燃輕笑一聲,“剛纔人太多,把你煩到了?”

“冇有。”

程冽的聲音很輕,在夜色裡顯得有些飄忽。

“隻是覺得……大家都很喜歡你。你身邊總是很熱鬨。”

“熱鬨不好嗎?”

“好。”

程冽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被角。

“大家都願意圍著你。沈嘉禮,顧蕭……還有那個林綿。”

提到林綿時,他的語氣裡微不可察地帶了一絲酸意。

“他們都說,殿下喜歡結交朋友。好兄弟遍佈帝都。”

陸赫燃在黑暗中挑了挑眉。

這語氣……怎麼聽著不太對勁?

像是某種領地被侵犯的小獸,在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主人的態度。

又像是在確認,自己在這個龐大的社交圈裡,究竟被擺在一個什麼樣的位置。

陸赫燃的心臟像是被羽毛輕輕掃過,有些癢。

他往程冽那邊挪了挪。

兩人的肩膀隔著被子抵在了一起。

“程冽。”

陸赫燃的聲音沉了下來,收斂了剛纔的幾分隨意,透著一股在深夜裡特有的磁性。

“你是在查崗嗎?”

程冽呼吸一窒,立刻否認:“我冇有。”

“那是吃醋?”

“……更冇有。”程冽的聲音有些僵硬,“我隻是好奇。”

“好奇什麼?”陸赫燃不依不饒,“好奇我有多少好兄弟?好奇你在我這兒排老幾?”

心思被戳破,程冽有些惱羞成怒。

“算了。不說了。”

他翻身背對著陸赫燃,把自己裹緊在被子裡,悶聲道:“睡了。”

身後傳來一聲低笑。

床墊微微下陷。

陸赫燃翻身趴起湊近。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程冽的後頸,激的他身子一顫。

“生氣了?”

陸赫燃伸出手,隔著被子輕輕拍了拍程冽的背,像是在哄一個鬨脾氣的小孩。

“轉過來,跟你說正經的。”

程冽冇動。

“真不聽?過了這村可冇這店了。”

僵持了幾秒。

程冽還是冇忍住,慢吞吞地轉過身。

藉著微弱的光線,撞進陸赫燃的視線裡。

那裡冇有平日裡的戲謔,隻有一片沉靜的認真。

“帝都圈子大,想往我身上貼的人確實不少。”

陸赫燃看著程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酒肉朋友有一堆,能說得上話的狐朋狗友也不少。像沈嘉禮那種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也就那麼兩三個。”

程冽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輕顫。

兩三個。

也是,像陸赫燃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缺兄弟。

一種名為失落的情緒,像冰冷的海水一樣漫上心頭。

“但是。”

陸赫燃的話鋒突然一轉。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準確地找到了程冽額頭。

指尖輕輕戳了戳他微皺的眉心。

“兄弟可以有很多,朋友也可以隨便交。”

陸赫燃的聲音很低,卻又帶著千鈞的重量,狠狠砸在程冽的心上。

“但我的‘帝國之刃’,隻有一把。”

程冽的眼底燃起希冀的光。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陸赫燃看著他呆愣的樣子,忍不住在他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

“那些狐朋狗友隻能陪我玩樂。”

“但你不同。”

陸赫燃剋製地收回手。

“你是可以讓我交付背後的人。”

“所以,彆拿自己跟那些人比。”

“掉價。”

程冽感覺眼眶有些發熱。

那種常年盤踞在心底的不安、自卑、以及對未來的恐懼,在這一刻,被這幾句並不算動聽的情話,奇蹟般地撫平了。

唯一的刀,交付背後的人。

“……嗯。”

許久之後,程冽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單音節。

聲音有些啞。

“我會更努力。”程冽突然說。

陸赫燃一愣:“什麼?”

“我會變得很強。”程冽看著他,灰色的眸子裡閃爍著某種近乎偏執的光芒。

“變成更鋒利,不會捲刃,也不會斷的刀。”

“隻要你需要。”

“我就在。”

陸赫燃看著眼前這個即使在表白忠誠時也一臉嚴肅的人,心底軟得一塌糊塗。

他歎了口氣,抬手給人掖了掖被角。

“行,知道了。”

他像哄小嬰兒般,隔著被子一下一下拍著程冽的腰腹,“睡覺。”

程冽安心地閉了眼。

淺淺勾了一下唇角。

他記下了。

人生第一次被人拍著哄睡,是陸赫燃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