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澤方郡夜裡向來寒涼，擔心水用時變冷，方纔士兵端來的皆是熱水，需要在這裡晾上一會才能用。
帷帳內水霧嫋嫋，暈開了戰甲上的寒光。
等江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與應長川麵對麵坐在了帷帳內的桌案旁，手中還多了一杯薑茶。
問都問了，江玉��也不再掩飾自己的好奇：“……臣此前似乎從未聽過陛下於戰時負傷的訊息。”
近些年來大周連年征戰，應長川完全冇有閒下來的時候。
他是怎麼做到在身負重傷前提下征伐天下的？
桌案那一頭，應長川輕輕笑著隨口道：“此傷並非戰時所負。”
“不是？”江玉��不由吃了一驚。
帷帳內霧氣繚繞，襯得對麪人的目光也不似往日銳利。
應長川順手拿起燭鋏剪掉燈芯，末了微眯起雙眼，似乎是陷入了回憶之中：“前朝靈帝十一年，折柔南犯大周。期間聆天台大祭玄天數次，但戰事仍舊吃緊、連連敗退。”
沉緩慵懶的聲音，似乎在這一刻融入了飄散洋溢的霧氣之中。
江玉��不由跟著他的話輕輕點了點頭。
“巫覡隨之向靈帝獻言，並堅稱祭祀之所以冇有效果，是因為人牲的等級不夠。隻有尋來更尊貴的人牲祭祀玄天，戰事纔會得到逆轉。”
江玉��瞬間瞪大了眼睛。
在前朝，並不隻有奴隸會淪為人牲。
貴族甚至於皇室成員，更是高等級的祭品。
應長川說到這裡，他幾乎已經能夠猜到後麵發生的事情了……
“於是前朝靖侯便提議，以其次子為人牲，大祭玄天。聆天台欣然應允。”應長川緩聲道。
果不其然！
江玉��握緊了手中的薑茶，呼吸隨之一滯。
――前朝靖侯是聆天台虔誠信眾，且一心想抱皇室大腿，而他的次子就是應長川本人！
“後來呢？”江玉��忍不住追問起來。
燭火映在墨色的眼眸中，他的目光在此刻變得格外亮。
前朝靈帝十一年的時候，應長川似乎才十歲左右。
江玉��不覺得自己他能憑自己的力量逃出生天。
說到此處，應長川忽然一點點笑了起來：“將要動手時，折柔退兵了。”
靈帝十一年夏，折柔大旱、河流斷流。
見此情形，遊牧為生的折柔便南下侵擾大周，誰知道打著打著雨竟然來了。
折柔士兵無心戀戰，紛紛回去照顧家裡牛羊。
這場戰爭終以前朝賠款、納貢為終結。
戰爭既已結束，那祭祀自然也不在作數。
眾人默契地不再提此前那錯誤的占卜，隻有差點淪為“人牲”的應長川將其深深地刻入了腦海之中。
原來是這樣啊……
江玉��終於在此刻明白了過來。
經曆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他怎麼可能不厭惡聆天台！
……但話說回來，應長川身上的傷又是從何處來的呢？
江玉��下意識將心裡的話問了出來。
“靖侯病重，故技重施尋巫覡為自己續命，”應長川喝了一口茶漫不經心道，“可惜還未動手，便在混亂中被‘人牲’所殺。”
他的話語裡滿是笑意，卻聽得江玉��心底發寒。
不用猜就知道，應長川口中的“人牲”就是他自己。
江玉��小聲問：“陛下的傷就是那個時候留下的？”
“嗯。”應長川笑著點頭。
江玉��的手心泛起一層薄薄的冷汗。
――應長川趁亂殺了靖侯，這件事被他母親強壓了下來，對外以“病故”相稱。
而養好傷後，他也被送入了軍中。
楚朝末年，朝廷由上到下皆一片混亂。
兄弟相殘、父子相殺的事一點也不稀罕。
但靖侯卻並不是為了爭權奪利想要殺他，隻是因為所謂的“祭祀”。
這就離譜！
江玉��的心跳忽然缺了一排。
氤氤氳氳的熱氣沾濕了江玉��的睫毛。
見他神情無比複雜，應長川忍不住笑著問：“愛卿這是什麼表情？”
江玉��覺得“可憐”這個詞一點也不配應長川，他咬了咬唇下意識說：“陛下的確是有些慘。”
等一等――
這天下哪有人隨便說皇帝慘的啊！
自己的話似乎是有些冇禮貌了……
江玉��立刻噤聲，頓了幾息後放下手中的茶盞，看著應長川的眼睛非常認真地說：“對不起，陛下。我不應該這樣說你……”
應長川有些意外地垂眸朝眼前的人看去。
黑亮的眼眸中隻有自己一個人的身影，江玉��的目光是自己從未見過的認真。
身為天子，他見過無數人恐懼、祈求。
卻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向自己道歉……
應長川因這陌生的情緒而恍了一瞬的神。
“啊，不對，”江玉��立刻改正，“說您。”
或許是離昭都太遠，自己最近不知怎的總是忘記說敬語……這個問題一定要改。
“無妨，”應長川笑了一下起身道，“時間不早，水應當不燙了。”
見他想結束話題，江玉��隨即站了起來，將天子送出帷帳：“是，陛下。”
撩起毛氈簾的那一瞬間，冷風自氈簾的縫隙吹了進來。
江玉��忽然想起應長川說的這些事，《周史》上完全冇有記載。
應長川的母親已於幾年前亡故。
如今這世上……豈不是隻有他本人和自己知道此事？
這可是曆史上真正的隱藏劇情啊。
江玉��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陣奇怪的情緒。
“陛下――”
應長川出門的刹那，江玉��忽然開口把他叫住。
“愛卿還有何事？”
昏暗的燭火糾纏著熱氣，從江玉��背後照來。
他極其認真地對應長川說：“陛下放心，今日之事臣定會好好保密，絕對不讓第三個人知道。”
靖侯之死定不能傳出去。
江玉��不知應長川為什麼這樣信任自己，他隻知自己絕不能辜負對方的信任。
聞言，應長川不由笑了起來。
想起自己過往的斑斑劣跡，江玉��忍不住著急道：“陛下不相信臣嗎？”
一身玄衣的應長川腳步一頓，忽然轉身將目光落在了江玉��的身上。
他難得斂起笑意看著眼前人的眼睛認真道：“孤自然信。”
-
絲絲縷縷的熱氣佈滿帷帳，龍涎香的味道似乎也隨之變濃。
忍了一日的江玉��終於如願坐在了浴桶中。
晾了一會的水冷熱正好。
江玉��忍不住深吸一口氣，一點點地將身體埋入水底。
烏黑的長髮在水麵上飄散。
然而還未放鬆下來，他突然延遲意識到：這裡是應長川的地盤。
“咳咳……”江玉��不小心嗆了一口水，終於從浴桶中坐了起來。
透過屏風的間隙，他在此刻看到了懸掛在衣架上的戰甲。
――那是應長川今日穿的。
江玉��下意識移開視線。
然而手剛剛扶到浴桶的外壁，他的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詭異的念頭……這裡應長川也摸過？
這片營區隻有一間浴房。
應長川何止是用過，他必定還會再用。
江玉��：！！！
想到這裡，他如被火灼般迅速將手收了回來。
為了防火，帷帳內並未燃香。
但是若有若無的龍涎香，卻在此刻把江玉��包裹。
帷帳內處處都是應長川留下的痕跡。
江玉��深吸一口氣。
不對，我尷尬個什麼呀？
我又不是冇在現代酒店裡用過浴缸……
想到這裡，江玉��瞬間放鬆了下來。
作為真正的封建時代土著人士，應長川都不介意，我自然也冇有問題！
軍營內的陶罐空間狹小，水冷得也格外快，江玉��已經好久冇有好好泡過澡了。
說服自己後，江玉��再次深吸一口氣，緩緩將身體沉入木桶之中。
※
小麥大約在立春到清明節之間進行春播。
拿到麥種之後，一行人不便再多加逗留。
軍馬場的地址已經選好，江玉��等人離開澤方郡的時間也要到了。
臨行前，眾人又花一日時間向東而行，去了位於鎮北軍軍營幾十裡外的慈水附近。
慈水為北地第一大河，自正西向東南流去。
澤方郡的降水不多，灌溉靠的便是這條河流及其支流。
鎮北軍開墾的荒地，靠近這條河流的上遊。
而下遊更方便灌溉且遠離折柔的地區，則暫時被空了出來。
大周自然不會任由這些地荒著。
……
澤方郡的天上有了一絲薄雲。
一場細雨落下，原本荒蕪的土地突然多了幾分綠意。
江玉��等人在澤方郡官員的陪同下，站在稍高處向遠方看去――這裡的地雖然還荒著，但是每隔數裡就有一座村莊靜靜矗立。
清明節過後，便有會昭都附近百姓遷移至此。
要在屯田的同時，澤方郡的役卒便開始在此處修建民居。
正午的陽光有些烈，江玉��不由眯起眼睛向遠方看去。
澤方郡官員在向眾人介紹道：“……為方便百姓生活，此次新建的屋舍均是‘一堂兩室’的結構。除了堂室外，吾等還為每家每戶修了一間茅舍、豬圈。另還留了不少空地，往後他們可以自己加建屋舍。”
說著便帶眾人到最近的一戶民居內細看起來：“大人們這邊走。”
走在最前方的江玉��伸出手去摸了摸這裡的牆壁，並好奇道：“請問大人，這些牆是用什麼壘成的？”
江玉��在工作的時候格外認真。
或許是社死慣了，他的神情也比從前平和許多，完全一副見慣大風大浪的從容之態。
見狀，澤方郡當地的官員也跟著嚴肅了起來：“回江大人的話，是用木、草還有泥土製成的，都是就地取材。快的話差不多一個月時間便可蓋起一間房。”
江玉��笑著朝對方點了點頭。
此時屋內還冇有傢俱，隻有一張土炕盤於房間角落。
澤方郡冬季寒冷，取暖便全靠它了。
說話間，幾人已經走出了房間。
當地的官員帶他們向堂屋後走去：“這裡便是茅舍、豬圈。”
江玉��一行人緊跟著他向後院而去。
當地官員方纔說的“茅舍、豬圈”其實是同一個東西。
大周及附近朝代，有能力的農戶都會在家中養豬。
豬圈則與建在稍高處的茅房相連，形成頗具時代特征的“連茅圈”。
它既能節省空間、方便堆肥，又能減少汙源。
古人講究“事死如事生”，後世考古人員也因此在各大墓葬中，發掘到了不少“連茅圈”的模型。
江玉��所在的博物館，就有一整排擺滿了這類陶質模型的展櫃。
看慣了縮小版模型的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連茅圈。
他一邊細看一邊好奇地問：“這些家禽家畜從何而來？”
見他感興趣，澤方郡官員介紹得愈發細緻：“百姓若想，便可去官府租苗，待養成後再還等量的豕崽便好。”
“至於……耕牛還有農具，則是一閭一套。”
這些邊境移民以二十五戶為一“閭”，他們生活在同一片區域，乍一眼看去有些像現代的小區。
除了民居以外，每個閭裡還建有一座牛棚與小型糧倉。
這些糧倉皆是樓閣式，由木頭製成，既利於通風、乾燥，又便於防潮防腐。
如今的閭裡看上去還有些簡陋。
但已經具備了繼續向前發展的條件。
聽聞此言，江玉��輕輕點了點頭。
說話間他已經跟在澤方郡太守的背後，走到了屋後的空地上。
想起一行人千辛萬苦自折柔帶回來的菠菜種，江玉��忍不住停下腳步。
此處似乎可以用來種菜。
這個時代的百姓吃飽尚不容易，大部分人還冇有什麼食用蔬菜補充營養的概念。
但是在江玉��看來，這兩樣一點兒也不衝突。
他默默將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澤方郡所處的位置，非常適合種植菠菜。
等菜籽再多些，便可將它推廣於此地的農戶之間。
-
馬車順著慈水向東而去。
沿途到處都是這樣的閭裡民居。
江玉��坐在車窗邊向外看去。
慈水兩邊滿是半米寬的灌溉水渠，此時百姓還冇有來，水渠與河流連接處皆以木板相阻。
他一邊看一邊忍不住道：“我總覺得缺點什麼……”
澤方郡的土地非常平坦，褐色一片蔓延至天際，遠遠看去格外壯觀。
“缺點什麼？”和江玉��同坐一駕馬車的官員忍不住疑惑道，“這邊的閭裡都是比照昭都附近的樓舍修成，按理來說應當什麼都有。”
比照昭都建成？
聽到這裡，江玉��終於想起哪裡怪怪的了！
“我知道了！”江玉��撩開車簾向外看去，“昭都附近幾乎家家有井，且又有怡河流過，一點也不缺水。但是澤方郡卻和它不一樣。”
發源於雪山的慈水滾滾東去，但是慈水的兩岸卻一片荒蕪。
哪怕已經到了初春季節，仍然隻有零星的綠意。
聽江玉��這麼一說，坐在他身邊的官員瞬間明白過來：“對啊！澤方郡這邊一個閭裡才一口水井，萬一遇到哪年格外乾旱，怕是要出大問題的。”
澤方郡的官員並非本地人，並未適應此地氣候的他們，竟然在這種小事上出現了遺漏。
想到這裡，他不禁後怕了起來。
江玉��點頭道：“雖說這幾年雨水充沛，但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還是應當在每個閭裡附近開挖蓄水池，起碼能保證一季的用水和灌溉。”
“對對！”身邊人連忙點頭，“此事一定要第一時間安排下去，絕對不能等到荒地開墾完後才做。”
江玉��一邊說，一邊向右手邊摸去：“稍等，我將這件事記一下。”
“是，江大人。”
江玉��常把筆記本放在這個位置。
然而今天馬車車壁旁什麼都冇有，他一不小心就摸了個空。
江玉��頓了一下纔想起，自己的本冊似乎是丟了。
想到本冊上的內容，他不死心地向周圍人問：“不知大人可有在這駕車上看到我的本冊？”
“本冊？”身旁的人有些迷茫地搖了搖頭說，“並未見過。”
“好吧。”江玉��有些失望地點了點頭。
看來這東西是真的被自己丟在了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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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一大早眾人就要回昭都了。
江玉��剛剛從慈水附近回到軍中，正準備動手收拾行李，便有一名士兵來到他帳內道：“江大人，陛下叫您去主帳一趟。”
“是，”江玉��跟著站了起來，同時忍不住好奇地向士兵問，“陛下可有說是何事？”
說話間他已撩開氈簾，從帷帳內走了出去。
士兵想了想回答道：“好像和屯田的事有關。”
“這樣啊……”
自己離開鎮北軍營區去折柔之前，讓士兵將記錄此事的本冊送到了皇帝手中，想來他應該是看完了本冊，要與自己細聊此事。
此時大概下午六七點鐘的樣子，太陽已漸漸沉入地平線。
江玉��跟在士兵背後，嚮應長川所在的軍帳走去。
昨日剛下了一場雨，地上也多了些積水。
江玉��一邊走一邊看著腳下，動作格外小心。
剛走進營區，還未到軍帳邊那士兵便停下了腳步。
江玉��隨之停了下來，並疑惑地抬起頭向前看去：“怎麼不――”
下一息，便見身著絳紗袍的天子，正站在不遠處垂眸看向自己。
江玉��趕忙將話打住，並嚮應長川行禮道：“參見陛下。”
“免禮，”應長川緩聲道，“愛卿今日去了慈水畔？”
說話間，帶江玉��來到此地的士兵也退到了遠處。
“是，陛下。”
江玉��一邊回憶今日看到的景象，一邊對應長川說，“慈水畔的新居已經全部建成，等下個月百姓來後，便可以直接入駐，”講到這裡，江玉��頓了一下又道，“不過臣與各位大人們看過之後，一致以為應當提前在閭裡附近挖鑿蓄水池。”
應長川跟著點了點頭，並隨手翻了兩下本冊：“除此之外，愛卿可還有什麼想說的。”
微風將嘩啦的聲響帶到江玉��耳畔。
還有什麼？
江玉��不由緊張了起來。
應長川既然這樣說……難不成是屯田一事還有缺漏。
他努力思索起來，想到後世曆史江玉��下意識問道：“陛下可是覺得應當在澤方郡修建邊道？”
後世在北地修建邊道，並與南北走向的官道交叉，形成一張巨大的路網。
如今移民將至，似乎是應該修建道路了。
江玉��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有道理。
語畢，他極其真誠地嚮應長川看去：“北地整體開闊平坦，修建官道較為容易。建成之後不但方便調兵禦敵，澤方郡內的交通也將更加便利。”
不過這件事並不是很著急，未來做也不是不行。
應長川手上動作隨之一頓：“愛卿所言有理。”
說著，終於重新將視線落在了手中的本冊上：“屯田之事孤已看過，照常進行便好。”
昨日那場春雨積在地上形成一灘水窪。
不過一晚，水邊便多了幾分柔軟的碧意。
微風穿過草原，吹動天子身上的絳紗袍，將他襯得格外慵懶。
“是，陛下。”聽應長川這樣說，江玉��不禁鬆了一口氣，上前雙手將本冊接了過來。
應長川輕輕把冊子交回江玉��的手中。
“誒？”
奇怪，應長川手裡怎麼還有一本？
江玉��疑惑地朝天子手中看去。
“愛卿在看何物？”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江玉��總覺得應長川的語氣有些奇怪……
江玉��如實問：“陛下手中怎麼還有一本冊子？”
應長川笑了一下，緩緩將另一本冊子遞上前去。
江玉��下意識向前走了一步，低頭朝天子手中看去。
這個時代的本冊封麵均由絲帛製成，無法寫字。
就在江玉��疑惑這到底是什麼的時候，忽有一陣風從水窪那一邊吹來，輕輕地翻開了眼前的冊子。
八個大字隨之出現在他的麵前：“謹言慎行，謹言慎行。”
江玉��：！！！
不是吧，這本冊子怎麼在應長川的手裡？
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偷彆人的私人物品吧。
……我真是看錯人了！
江玉��瞬間瞪圓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地嚮應長川看去。
不等他緩過神來，應長川狀似疑惑地道：“愛卿還未認出？”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應長川不如殺了我算了！
尚處於震驚之中的江玉��，說起話來徹底冇有了分寸：“這，這是臣的筆記本，陛下為何要偷它？”
應長川緩緩斂眉：“此物乃愛卿托士兵送至孤麵前的。”
他的語氣與平常冇什麼區彆，但是江玉��卻同時從應長川的聲音裡聽出了理直氣壯和無辜來。
江玉��頓了一下，瞬間明白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自己找的那個士兵拿錯本子了！
臥槽，誤會應長川了？
我剛剛用那樣的語氣天子說話，會不會出事……
知道罪魁禍首究竟是誰後，江玉��瞬間慫了下來。
“這……”江玉��正猶豫著想要道歉，卻見應長川慢慢將視線向手中落去。
晚霞喚醒了沉睡一冬的草原，落日染紅了背後的淺窪。
微風吹過，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江玉��與應長川的影子，皆被映入了這一片赤紅之中，並隨著漣漪一道輕輕搖晃。
一身晴藍的年輕尚書強裝冷靜：“陛下，請先將冊子還給臣――”
雖然不知道應長川究竟看了多少，但江玉��還是本能地伸手去擋。
應長川並不給他機會。
意識到江玉��想要做什麼的應長川忽然抬手，輕輕將本冊舉了起來。
顧不得那麼多，江玉��立刻踮起腳尖去搶。
誰知就在他指尖將要戳到冊上的那一刻，應長川竟然向後側退了一步。
到手的冊子又溜了！
不是吧，應長川怎麼這麼幼稚？
江玉��頭腦一熱，又上前一步去搶。
這一次他的手指終於碰到了本邊。
一行行大雁向北歸來。
小小的身影映在水中，打破了輕搖的紅。
淡淡的龍涎香被風吹至鼻尖，直到觸到本冊的那一刻，江玉��這才慢半拍地意識到――自己與應長川之前，不知何時隻剩下不到一��的距離。
似乎是……有些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