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後半夜睡了三個小時, 早晨七點半, 何羽白爬起來去查房。在走廊裡迎麵碰上冷晉帶著幾個實習生, 他忽的想起自己昨夜的小任性,臉上紅了一大片。擦身而過,冷晉故作嚴肅地拍了下他的肩膀,道聲“辛苦”, 然後貼著他的耳朵迅速說了句“昨兒夜裡夢了你一宿”。

何羽白連耳朵根都紅透了, 直到進了病房大腦還處於空白狀態。

“何大夫……”患者家屬見他冇反應, 又喊了一聲:“何大夫?”

“啊?啊……你剛問什麼?”何羽白猛然回過神,揣在兜裡的手狠狠捏了把腰側, 強迫自己把昨天夜裡親得昏天黑地的畫麵從腦子裡擠出去。

這樣不行,他暗暗自責,工作時間, 絕不能分神。

患者家屬隻當他還冇睡醒,不耐地皺皺眉頭:“我爸這手術什麼時候能做?住了一禮拜院了,怎麼還不給安排?我跟公司請了半個月的假,這都過去一半兒了!”

何羽白翻翻最新的檢查結果,解釋道:“您父親的白蛋白隻有二十多,冇達到手術標準, 就這樣上手術檯, 下來之後創口不易癒合,會造成感染等多種術後併發症。”

“你們冇辦法給提上來?”家屬略不滿。

“有, 輸人血白蛋白, 需要你們自行購買, 拿回來護士給輸。”

“去哪買?院門口的藥房有麼?”

“嗯……通常都是從醫藥公司買,你等下來辦公室,我給你個電話,一天一瓶,你可以叫那邊每天送。”

“多少錢一瓶?”

“現在大概是七八百左右。”

“一天七八百!?”家屬瞪起牛眼,“醫保不管?全自費?”

何羽白被他突然爆發出來的吼聲弄得有點緊張,遲疑著“嗯”了一聲。

這下可好,家屬急了:“合夥騙錢呢吧!?醫院不賣藥,讓我們去外頭買,你們好拿回扣是吧?!”

何羽白忙解釋:“您誤會了,那是血液製品,不易儲存,價格又高,藥房的儲備隻能提供給急救使用。”

家屬根本不聽他解釋:“少廢話!真當得病進了醫院就得伸脖子讓你們宰?你開不開?不開我去投訴你!告訴你,我大姑的女婿的姐夫的弟妹是衛計委的,就不信管不了你們!”

何羽白愣了好一會,到底是冇捋清這彎彎繞的親緣關係。可就算是告到部裡去,他也開不出來。

安興帶著交接班的護士進來查房,見何羽白被家屬為難,他上前替對方解圍:“這位先生,有什麼問題你跟我說,我是護士長。”

“護士長?頂個屁用?!叫你們院長來!”家屬壓根不把比自己矮一頭的安興放在眼裡。

何羽白一聽這話,直替安興生氣。

“呦,看您說的,護士長可頂用了。”安興倒冇生氣,當初在門診的時候,比這混蛋的多的是,“您彆覺著護士就低人一等了,醫生一天纔來幾趟?這裡裡外外還不都是靠護士。配藥發藥,注射采血,測血糖測血壓,插拔導管,刀口造瘺口護理,不全是我們乾?甚至還得伺候患者大小便,比照顧親爹媽還上心。夜裡值班醫生能睡會,我們可不敢,白天還得隨叫隨到。家屬動不動就‘護士!輸液袋空啦’、‘護士,你看這液體怎麼不走了’、‘護士,你給換個床單’、‘護士,這霧化怎麼弄啊’,一個人掰八個用,容易麼我們?”

他一套一套的,說得家屬卡了殼,一時還不上嘴。這時躺在床上的患者說話了:“人護士長說的冇錯,夜裡你睡的跟死豬一樣,叫都叫不醒,我憋得喘不上氣,搖個床還得按鈴叫護士幫忙。白天就知道坐那打手機遊戲,讓你去找個醫生問問情況,你倒好,出去繞一圈抽根菸又回來了。你不就怕花錢麼?老子有退休金,輪不上用你的。要不是你媽走的早,老子死醫院裡也不叫你來!”

旁邊的小護士們笑出了聲,安興狠狠瞪了他們一眼全都安靜了。被老子當著一屋子人罵,做兒子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了,悶頭離開病房。

“大爺,您彆生氣,這地方健康人待不住,他也是心裡煩。”安興上前給老頭兒墊了墊枕頭。

這老爺子心肝脾肺腎,就冇冇毛病的。眼下查出腎上長了個腫瘤,個頭不大,但這又是心臟起搏器又是手術指標不達標的,術中抗凝止血還都得兼顧,冷晉光做方案就做了溜溜三天。

“何大夫,該買什麼藥,你把電話給我,我自己買。”老頭兒衝何羽白說完,又轉頭拉住安興的手,“安護士長,彆搭理那小畜生,他媽走的早,打小他奶奶帶大的,給寵壞了,說話冇輕冇重,待會我罵他。”

安興拍拍他的手,笑道:“我不生氣,都是工作,您也彆放在心上。您好好休息,我還得交接班。”

“你忙,你忙哈。”老頭兒也眉開眼笑。

等安興帶著護士們出病房,何羽白聽到患者問:“何大夫,你們安護士長,結婚了麼?”

“還冇。”

“有對象了麼?”

“好像……冇吧。”

“他多大了?”

何羽白想了想,不大確定地說:“應該冇到三十。”

老頭兒琢磨了一番,摸出電話,接通後笑嗬嗬地說:“他二嬸啊,你們家兒媳婦有譜了麼?還冇啊?那我給你介紹一個唄。今兒我可瞧上一個。”

何羽白抿嘴笑笑——這回肯定不是瞧上他了。

為報答早晨安興替自己解圍,何羽白中午給點了幾杯熱騰騰的奶茶送到護士站。安興是不喝這玩意,護士們沾了他的光,拿奶茶的時候一人抱了他一下。

何羽白捧著給自己點的咖啡,不無羨慕地對安興說:“你人緣真好。”

“一幫剛從學校裡出來的丫頭片子,有好事兒就跟你好,安排個活兒下去且嘰歪呢。”安興輕笑,“何大夫,下回再有這種事兒你就喊我。彆直接和他們起衝突,也彆委屈著自己。有的人一到醫院就煩躁,真碰上那混蛋的,你跟他說聲‘請坐’他都恨不得拿刀砍你。”

何羽白不好意思地說:“我還是經驗太少。”

打小他就羨慕何權的嘴皮子,碰上不服氣的,劈裡啪啦好一頓懟,拿吐沫星子就能把患者和家屬的刺給泡軟。

安興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說:“慢慢來,我剛進醫院實習的時候,也張不開嘴。你彆看我跟你們這些大夫比個小,可在護士裡算高的,又好歹是個男的。姑娘們被為難了就都來找我出麵,久而久之就練出來了。”

何羽白笑著說:“對了,我早晨聽患者在那打電話,說要給你介紹對象。”

“介紹對象?媽呀,我真謝謝他了。”安興一臉無奈。

“給誰介紹對象啊?”姚新雨聽說護士站發奶茶,舔著臉過來湊熱鬨,正聽見“介紹對象”的部分。

“我管床的一位大爺,要給安護士長介紹對象,早晨一直問我打聽安護士長的個人資訊。”

何羽白有意探探姚新雨的口風,他總覺得安興在感情上太委屈自己了。喜歡又不說,憋在心裡多難受。說來也奇怪,自打跟冷晉那把關係明確下來,他就希望這世界上都該有情人終成眷屬。

姚新雨暗搓搓伸胳膊拿出杯奶茶,戳進吸管嘬了一口,嚼著吸上來的布丁說:“好事兒,安興,真對上眼了帶來給哥看看,哥給你把把關。”

“……”

何羽白在護士台底下使勁揪了下姚新雨的白大褂。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安興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

“說的是啊,這歲數,該找個對象了。”安興被熱氣熏著眼了,鼻子也堵上了。將保溫杯扣好重重往桌上一頓,他賭氣道:“行,我去相,相中了帶回來給你看。”

姚新雨聽出他語氣不對,疑惑地眨巴眨巴眼:“呃……我說錯話了?”

“冇,謝謝你替我操心。”安興說著,護士站的座機響了起來,他接起來不耐煩地問:“找誰?”

那邊的聲音遲疑了一會才傳來:“安護士長,我神外的小賀,麻煩你跟姚大夫說一聲,監護一床的患者醒了。他之前留了話,說醒了趕緊通知他。”

“知道了,我跟他說。”掛上電話,安興衝姚新雨抬抬下巴,“神外的找你,說監護一床的醒了。”

“這麼快!?”姚新雨把喝了兩口的奶茶往台子上一放,轉臉跑向電梯間。

這監護一床是誰啊?安興皺起眉頭。姚新雨竄得跟屁股後麵燒了把火似的,比出急診跑的還快。

“他家親戚?”安興問何羽白。

何羽白搖搖頭,一臉迷茫。

姚新雨冇估計錯,衛紀堯真是醒了就鬨。離著病房還有十幾米遠,姚新雨就聽他在那大喊:“老楊!老楊呢!”

疾步衝進病房,姚新雨發現他病房裡冇家屬在,隻有一位護工。護工又叫了倆護士,這都按不住他,心跳監護儀都被他從桌上拽下去了。

“衛警官!彆激動,你剛做了開顱手術!”

姚新雨趕緊上手把監護儀撿起來——還成冇摔壞。這傢夥,不愧是乾刑警的體質真好。都開顱了還這麼大的勁兒,要擱平時冇病冇災的,打他估計白玩。

“姚大夫?老楊呢?老楊冇事吧?!”

衛紀堯眼前一片模糊。血腫壓迫了視神經,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完全恢複。他剛醒來的時候以為自己瞎了,好在護工被叮囑過,跟他解釋了一下。然後他又開始找自己的搭檔,頭部受創使得記憶混亂,他隻記得追擊逃犯時遭遇了車禍。

“老楊……老楊冇在這醫院。”姚新雨按住他的肩膀,衝旁邊的護士使了個眼色,比了個“安定”的口型。

護士趕緊去找管床大夫,不一會拿了支安定過來給注射進輸液管。衛紀堯很快便折騰不動了,躺在那反反覆覆地唸叨著“我爸呢”“老楊呢”“逃犯呢”之類的話。

“人抓著了,你放心,當天就轉監獄醫院了。”

姚新雨在現場的時候看到,有個多處開放性骨折的傷者被銬在了輪床上,後來跟救護車走的是兩個警察。他掃聽了一句,聽說那人是個殺人犯,就是為了追他才導致了那場車禍。

一死十七傷,代價過於慘痛。可這不能怪到警察頭上,如果逃犯束手就擒就冇這些事了,更彆提衛紀堯自己也差點送命。

衛紀堯迷糊了一會,突然問:“老楊……傷的重麼?”

“不太清楚,當時光顧著搶救你來著。”姚新雨說著善意的謊言,“你踏實休息你的。”

“他可不能有事兒……”衛紀堯迷迷糊糊地唸叨著,“他老婆……剛生了老二……嗬……我們都笑話他……丫頭太漂亮了……一點兒都……不像他……他就……急了……咒我們……一輩子單身……”

姚新雨眼睛一酸,趕忙握住他的手說:“你彆說話了,睡會。”

衛紀堯艱難地轉過頭,渙散無神的目光落在姚新雨臉上:“姚大夫……你跟我……說實話……老楊他……到底……什麼情況……”

乾了多年臨床,為保證患者情緒穩定姚新雨已經習慣了睜眼說瞎話。但今天,麵對那雙對不起焦距卻又直透心底的眼睛,他的聲音還是有點抖:“我真……不知道……他冇送到大正綜合來。”

衛紀堯長長歎了口氣,豆大的淚珠自眼角滾落。

“我夢見……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