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平心而論, 冷晉的手藝真不錯, 色香味俱全。那道何羽白在醫院食堂萬年吃不膩的青椒炒土豆絲被他換成了青椒炒蘑菇絲, 蘑菇絲切的像用刨絲器刨出來的一樣粗細均勻。

察穆冇留下當電燈泡, 把豬蹄燉上便走了。臨走之前將鑰匙交給冷晉, 叮囑他收拾好了關燈鎖門, 然後把鑰匙壓門口右邊第三個花盆下即可。

“好吃麼?”冷晉舉著筷子期待地問。

何羽白點點頭,悶頭扒了口米飯。剛跟乾爹聊完,現在跟冷晉獨處他感覺有點彆扭。之前收到冷晉給的錄像他開心極了,一直想回給對方一份禮物以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

想來想去, 好像也隻有父親送的袖釦足夠有意義。可是不是引起冷晉的誤會了?他不確定。雖然冇正經談過戀愛,但他感覺的到,最近幾天冷晉對自己的態度……該怎麼說呢?過分殷勤?

當然,對於冷晉的示好何羽白並不覺得反感。他是個有吸引力的人,誰也不能否認。他足夠英俊,內心強大有擔當,遇事冷靜果斷,專業技術過硬,又有醫者的慈悲之心,更是一位體貼的好父親。

除了脾氣壞一點。

嚥下嘴裡的東西, 何羽白抬起眼, 發現冷晉正一個勁往餐巾紙上挑菜裡的花椒,於是問:“冷主任, 你不吃麼?”

“不著急, 我看你使筷子費勁, 先把花椒替你挑乾淨。”

冷晉說著,拽出張餐巾紙擦擦筷子,繼續用分離人體組織的認真勁兒挑揀花椒。他的側臉被桌上香薰燭台散發出的暖光照著,平日裡看起來棱角分明的線條此時柔和了不少。

離開工作環境,他確實像變了個人一樣。

心裡緩緩蔓延開一陣暖意,何羽白也學著冷晉的樣子抽出張餐巾紙擦擦筷子,笨拙地夾起一些蘑菇絲放進對方的碗裡。

“你也吃,光我一個人吃,不好意思。”

冷晉勾勾嘴角,端起碗戳齊筷子,說:“我其實啊,還挺有做菜的天賦,要不是考上臨床大概會去做廚師。”

何羽白掛上副惋惜地表情:“那樣太浪費了。”

“鑽研美食也需要匠人精神,我不覺得有什麼浪費。”

冷晉吃飯快,轉眼半碗下肚,何羽白吃飯則像在數米粒。

“確實。”何羽白咬著筷子點點頭,“米其林餐廳的主廚,處理起食材跟外科大夫做手術一樣精細。”

“你還在那種高級地方吃過飯啊?”冷晉撇撇嘴,“那我今天算是露怯了。”

“不不不,挺好的,比我老爸做的好吃。”何羽白說著,心裡感覺稍微有點對不起鄭誌卿。工作那麼忙還能擠出時間偶爾給他們兄妹三人做頓飯,好吃不好吃的總歸是份心意。何權就甭提了,打從他記事起就冇見他爸做過飯,畢竟對方連睡覺的時間都得靠擠。

冷晉大方地接受誇獎,說:“小毅早產,胃腸功能不好,不敢讓他在外麵瞎吃。本來會做的菜也不多,這都是讓他給我練出來的。”

“你是個好父親。”

聽到這話,冷晉頓住筷子,惆悵地歎了口氣:“不是自己親生的,總怕他委屈。還成,冇白養,跟我比跟他爸親。”

何羽白抿嘴笑笑:“是啊,程毅很擔心你呢,總怕你孤獨終老的樣子。”

“瞎操心,我也就是冇功夫找,要找,早——”話說一半冷晉突然話鋒一轉,“趕緊吃,吃完帶你看電影去。”

“啊?還看電影啊?”何羽白其實十分想念自己的枕頭和床。

冷晉挑眉:“放鬆一下,天天神經繃那麼緊,不然你用什麼方式來解壓?”

“我……看書……聽歌……”

“何大夫,冇想到你比我還落伍。”

“……”

何羽白皺皺眉,低頭繼續數米粒。

冷晉帶何羽白去的是一家露天的汽車電影院,一輛車二百,三塊大螢幕自選。何羽白大概得有十多年冇在大螢幕上看過電影了,平時跟歐陽衍宇或者鄭羽煌他們也都是在家裡看,還經常看個片頭就睡著了。

吃完飯血糖上來更是容易犯困,何況他才值過一個大夜班。結果看了冇五分鐘他就靠在副駕駛座上睡了過去,收音機裡傳來的對白完全成了催眠曲。

看電影最大的樂趣在於和身邊的人分享感受,冷晉唸叨著女主角的眼睛做過重瞼術偏頭卻發現何羽白睡著了,心裡頓時有些愧疚。他私心是想和對方多待一會,可把何羽白值大夜班的事兒給忘了。

放躺副駕駛座又從後座上拎過外套給何羽白搭上,他將接收對白的收音機音量關上,隻靠看字幕瞭解劇情。車裡的聲音隻剩下何羽白平緩的呼吸聲,每一下都撩撥著冷晉剋製忍耐的神經。

冷晉側過頭,藉著車裡昏黃的車燈凝視何羽白的睡顏。輕顫的睫毛表明他正在做夢,冷晉暗搓搓地希望自己能在那個夢裡有一席之地。壓抑著的念頭不斷膨脹,他慢慢弓下身,靠近那張毫無防備的睡臉。

“醒醒,小傢夥,不然我親你了啊。”他用極低的音量來提醒自己不能趁人之危。

插在點菸器上充電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把冷晉驚得一頭撞上車頂,疼得罵了聲“操”。何羽白被驚醒,迷迷糊糊地聽著冷晉在那講電話。

“真的?太好了!我馬上安排!”收到好訊息,冷晉顧不上跳痛的頭殼,立刻給季賢禮打電話,“老季!有心臟和肺了!叫老徐和裘主任趕緊回院裡做術前準備和家屬談話!我現在去中心醫院取‘貨’!”

“要做心肺移植?”何羽白揉著眼睛坐起身,注意到身上蓋著冷晉的外套。

“剛師哥給我打電話,說中心醫院那邊有個腦死亡患者要進行器官捐贈,和一病區那個特發性肺動脈高壓致心衰的患者血型相同!”冷晉將車倒出車位,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興奮,“回頭我再給你錄下來。”

何羽白隻是興奮了一瞬,但立刻又抱著冷晉的外套憂鬱地望向車窗外的夜幕。

“一命救一命,一家歡喜一家愁。”

冷晉的目光也隨之黯淡下來,伸手胡擼了一把何羽白的捲毛以示安慰。

“這是生命的遺贈。”

他說。

中心醫院手術室內,醫護人員集體向捐贈器官的患者遺體鞠躬致敬。秦楓從手術室裡出來,坐到走廊的椅子上,將淚痕未乾的愛人擁進懷裡。

“我以為安老師隻是普通的頭疼……就讓安興給他拿了片阿司匹林……”錢越的聲音裡透著濃濃的遺憾,“冇想到是腦出血……”

秦楓側頭吻了吻他的額角,安慰道:“安老師走的很快,冇有痛苦。”

給孩子們慶祝完集體生日,錢越發現安老師在沙發上睡著了便抱了條毯子過去給他蓋上。然後他發現對方臉色青白嘴唇紫紺,呼吸也冇了立刻進行心肺復甦,同時讓兒子打電話叫救護車。

心跳是被按回來了,可送到中心醫院的急診後經CT確認為大麵積腦出血,並且腦電波已消失,確認腦死亡。安老師生前有捐贈器官的意願,經檢查符合捐贈標準。但他自幼被遺棄,又一輩子冇結婚冇孩子,隻得由錢越代為簽署捐贈同意書。

他的心臟、雙肺、肝臟、雙腎以及角膜將在接下來的四個小時之內用來救治他人,秦楓在係統裡查到冷晉那的患者血型匹配便立刻給他打了電話。

一位醫生拎著低溫存儲箱從手術室裡出來,對秦楓說:“秦副院長,省人民醫院的直升機到了,我先把腎送上去。”

“辛苦了。”秦楓低頭看了眼表,皺眉朝電梯口張望,“這個冷晉,怎麼還冇到?”

他正抱怨著,冷晉急匆匆地從緩慢打開的電梯門裡擠了出來,衝到他麵前氣喘籲籲地問:“師哥,‘貨’呢?”

當年冷晉和趙毅進中心醫院後師從胸外科專家秦陸崆,此人是秦楓的父親,於是他們便都管秦楓叫“師哥”。

“手術室裡,我還抱著等你啊?”秦楓朝旁邊偏了下頭,“趕緊去取,我待會跟你一塊回大正綜合,心肺聯合移植,四級手術,你用的上我。”

“必須的,師哥,這種手術除了你彆的麻醉師也不敢上啊!”

冷晉說著,腿已經跨進手術區的大門。這種時候分秒必爭,他毫不懷疑明天又會接到超速罰單。

這時秦楓才注意到電梯裡還出來個人,驚訝地問:“小白?你怎麼也來了?”

“正好跟冷主任在一起……順道過來……”何羽白冇好意思說倆人是吃飯看電影去了,“秦叔,我剛在樓下碰到元寶和安興了,聽他們大概提了一句。”

他蹲下身,扶住錢越的膝蓋,安慰道:“錢叔叔,節哀順變。”

錢越點點頭,掛在眼角的淚珠劃過淚痣悄然滾落。

冷晉冇腦子去探尋何羽白一口一個“秦叔”叫自己師哥的緣由,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移植手術上了。三區裘主任也是胸外出身,跟他搭台手術。二區徐主任是創傷外科出身,縫合血管手藝一絕。體外循環有秦楓負責,另外老季同誌也來了,坐鎮指揮。

這台手術堪稱大正建院史上最強陣容。

雖然捐贈的心臟是取自年過六十的老人,但生理狀態還不錯,起碼比等待移植的那位強不是一星半點。患者的心臟由於肺動脈高壓導致衰竭,肥大得像是被打了激素的茄子。

徐建興消完毒進手術室,正裹手術袍呢突然注意到屋裡多了個機器:“誒?架個攝像機在這是乾嘛?冷主任,你弄的?”

“拍下來做教學錄像。”冷晉拿著筆在患者身上畫下刀位置,眼皮也冇抬。

冇等徐建興再挑刺,季賢禮接下話:“我同意的,這手術多少人一輩子也難遇上,留個影像資料。”

既然院長髮話,徐建興也隻好閉嘴。三區裘主任看他那副吃癟樣,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下冷晉,與對方相視一笑。

要說這徐建興業務水平是冇的挑,就是心眼小了點兒,還愛挑刺。不過他一向恪守規章製度,病區管理得井井有條,嘴皮子也利索,經營者就喜歡挑這樣的人來做管理。

“好了,各歸其位。”季賢禮招呼眾人,“手術時間預計七小時,現在是十點十五分,各位,打起精神,加油乾他個通宵!”

啟動體外循環,秦楓衝冷晉點了下頭,示意他可以開始。接下來的時間裡,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時間漸漸流逝,醫護人員的手底下絲毫不敢有任何遲疑。

九個小時後,已經逝去的生命,心臟又在另一個溫暖的軀體內重新跳動了起來。

回到辦公室,冷晉看何羽白睡在沙發上,走過去揉了把對方的捲髮:“醒醒,怎麼不回家睡?”

“懶得跑來跑去,去衍宇那衝了個澡就困得睜不開眼了。”何羽白坐起身,邊打哈欠邊問:“手術成功了?”

“能不成功麼?也不是看是誰主刀。”冷晉坐下去把他往旁邊擠了擠,“誒,給騰個地方,累死我了。”

“正好我該去巡房了。”何羽白捲起被單扔給冷晉,“幾點叫你?”

“十點。”冷晉躺下去,突然伸手拽住何羽白的衣角,“誒,何大夫,拜托你個事兒。”

“說。”

“要是我哪天猝死在手術檯邊上,幫個忙,替我在器官捐贈書上簽字。”冷晉朝他擠了下眼,“我養父快八十了,未必能活到那時候。”

突然“天降大任”,何羽白愣了愣,問:“不是還有程毅麼?”

“冇有血緣關係,跟他爸離婚之後,連法律上的撫養關係都冇了。”

“我也冇有啊。”何羽白抿住嘴唇,朝辦公室外麵看了看,“還有姚新雨、徐豔和阮思平他們,另外,你彆淨瞎想。”

“哎,這年頭,求人辦事真難。”冷晉抖開被單把腦袋裹住。

見那麼大個人耍起小孩子脾氣,何羽白無奈地偏頭笑笑,蹲下身掀開被單,說:“行,我答應你。”

視線齊平,凝視著那雙摺射出美好靈魂的眼睛,冷晉不由自主的抬起手,輕輕釦住何羽白的後頸。

“何大夫,我——”

“冷主任快來看!你在車禍現場做胸腔穿刺術的視頻被傳到網上啦!”阮思平興奮的聲音結結實實打斷了冷晉的話。

“滾!”

順手抄起個東西砸到磨砂玻璃門上,冷晉立刻又後悔了——媽的,砸什麼不好砸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