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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二區徐主任打電話到一區, 喊冷晉過去會診。儘管冷晉並不喜歡徐建興這個人, 但工作歸工作。掛上電話, 他立刻喊上何羽白過去一起旁聽。

到那一看, 三區裘主任也在, 還有其他幾個分科室的主任, 冷晉立刻意識到情況比預想要的嚴峻。

果不其然,聽介紹是從外院轉來的血管炎患者,皮損嚴重並已出現神經症狀,需要行大範圍人工血管置換術。以冷晉對徐建興的認知, 對方很少會願意接這種費力不討好的患者。手術次數多,風險大,需要協調各科室的協作勞心勞神。他估計老徐這次冇把患者推到一區或者三區去,大概是因為要當副院長了,臨上任之前“團結”一把各中層領導乾部。

何羽白正十分認真地做會議記錄,突然本子上蓋了隻手。他抬起頭,莫名其妙地望向製止他寫字的冷晉。

冷晉側頭貼著他的耳朵,音量極低卻滿含不悅:“甭聽老徐的,你又不領他的薪水。”

剛聽徐建興點名讓何羽白做會議記錄時,冷晉本想拍桌來著。放著自己的手下人不用用他的, 真他媽當自己已經是副院長了?

輕輕推開冷晉的手, 何羽白衝他笑笑,同時偏過頭小聲說:“我用西班牙語寫的, 徐主任下次肯定不敢用我。”

何羽白的語調古靈精怪又帶著點小驕傲, 熱氣吹在冷晉的耳邊, 惹得他半拉身子的汗毛都立了起來。他趕緊坐正身體,勉強把精神集中在口沫橫飛的徐建興身上——要不待會立起來的就不光是汗毛了。

徐建興早就注意到冷晉跟何羽白在那咬耳朵,麵色微沉地問:“冷主任,你對我提的手術方案,有意見?”

“冇,挺好。”

冷晉邊說邊笑,當然不是衝徐建興樂——拿西班牙語懟老徐,真虧何羽白想的出來,果然是天才。

二區的討論會剛散,冷晉接到急診通知讓派人過去會診。可他還得去趟門診,便叫何羽白過去看一眼。老實說,要是何羽白都診斷不出來的問題,他去了也一樣。

雖然何羽白進不了手術室,但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冷晉確信,在診斷方麵對方確實能在大正綜合醫院裡拔頭籌。術業有專攻,他當然不會嫉妒何羽白的才華,手術室裡有更重要的責任需要他承擔。

何羽白在急診觀察室見到患者時,略吃驚。十五六歲的孩子,一身動漫人物的cosplay打扮:戴著銀白色的假髮,臉上的麵罩遮住一隻眼睛,身上好似忍者服的裝束。

他平時不看漫畫,認不出是哪個人物。

患者在舞台上表演時突發暈厥入院,但現在看起來好好的,而且各項基礎檢查指標也都正常,冇有貧血和低血糖,血常規和血壓也正常,急診醫生隻好從病區呼人過來做診斷。

“袁瑾是吧?”何羽白與對方覈對姓名,然後又問:“你這是cos的誰啊?”

陪袁瑾一起來的孩子反問:“大夫你冇看過《火影忍者》麼。”

“我冇太多時間看……”何羽白不好意思地笑笑,岔開話題,“你家長冇來?”

“他們忙。”袁瑾輕鬆地回答道,“我覺得我就是最近太缺覺了,又要上課又要排練,一天隻能睡三四個小時而已。大夫,我是不是因為這個才暈倒?”

“那要等檢查過後才知道。”何羽白抬手示意他把假髮和麪罩都褪下去。

“剛有個大夫已經讓我摘過一次了。”袁瑾不大樂意地嘟囔著,“重新戴一次好麻煩。”

“我可以幫——”

何羽白的聲音在看到袁瑾被隱藏在麵罩下的左眼後頓時停住——瞳孔周圍有一圈棕藍髮綠的光暈,看著像是戴了美瞳。

袁瑾的小夥伴見何羽白愣住,得意地說:“冇見過吧,大夫,這是天生的‘寫輪眼’。”

何羽白根本不知“寫輪眼”為何物,但他確實知道是何種疾病會引起瞳孔周圍出現這種被稱之為“KF環”的病變。

肝豆狀核變性,一種因基因缺陷導致體內多餘銅離子無法被肝臟代謝掉、逐漸沉積在體內引起慢性重金屬中毒的代謝病。大約八百萬分之一的發病率,極為罕見,幾乎無一例外的於青少年時期發病。這種病無法治癒,早期可以依靠銅離子置換來緩解,到了後期則需要進行肝移植。袁瑾突發暈厥,基本可以判斷是因銅沉澱在腦部引起的症狀。

麵對兩個孩子無知無畏的笑臉,何羽白憂慮地垂下眼,默默歎息。

通知袁瑾的父親儘快趕來醫院,何羽白放下電話,心情異常沉重。越是歲數小的患者得這種看不到希望的病,帶給醫護人員的負麵情緒越大。

程毅在旁邊看他耷拉著腦袋,湊過去問:“小羽毛,你咋了?”

何羽白搖搖頭:“冇事……就是……睡眠不足……”

“誒,小羽毛,有冇人跟你說過,你特彆不擅長說謊?”程毅勾住他的肩膀,“好啦好啦,有什麼不開心的,告訴我,我給你做心理輔導。”

何羽白不願讓自己的負麵情緒影響到程毅,隻好硬擠出一絲笑容:“真的冇什麼,餓不餓,去吃午飯吧。”

“你今天要是再吃青椒土豆絲蓋飯,我就絕食,你吃不煩我看著都煩了。”程毅義正言辭,“求你,不吃豬牛羊肉的話,換個秋刀魚套餐行不行?”

何羽白無奈地點點頭。

倆人邊聊天邊等電梯,電梯門開有人出來,何羽白正被程毅逗得低著頭笑,下意識地往旁邊錯身讓對方過去。

他的胳膊突然被拽住,抬頭一看,笑容頓時僵硬。

“洛……洛叔叔?”

“羽白,衍宇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們還想瞞我多久?”

洛君涵的聲音裡隱含著一絲怒意。

十五個小時之前。

何權冇功夫搭理鄭誌卿在旁邊叨叨自己送大兒子的袖釦出現在冷晉襯衣上的事,眼下有讓他更捲毛炸直的情況——鄭羽煌的照片出現在網絡上,地理座標是大正綜合醫院。

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小兒子是為什麼回來——不就是歐陽衍宇動手術麼?兔崽子,你親爹住院的時候,怎麼不見你打個電話回來問候一句!?

但是何權冇直接去醫院逮兒子,去了也是生一肚子氣,他還想多活幾年,起碼熬到見過第三代。

等等,第三代?

見何權眉毛一挑,旁邊鄭誌卿的聲音戛然而止。他還以為何權在考慮自己提及的問題——冷主任是不錯,有本事,但和自家小白?

不,老爸不同意,小白才二十四,還是個孩子啊!

他問何權:“阿權,你說,我要不要去和冷晉談談?”

“嗯?跟冷晉談什麼?”何權壓根冇聽進去他剛纔說的是什麼。

“和小白的事。”鄭誌卿表情略受傷,“阿權,你到底有冇有聽見我剛說的話?”

“冇。”何權倒也坦誠,把手機螢幕往鄭誌卿麵前一遞,“先看看這個,你養出來的好兒子,回國了都不知道通知咱倆一聲。”

看著那張明顯是偷拍角度的照片,鄭誌卿的眉頭深深皺起。

“他還在醫院裡動手打人,這也是你慣的。”何權收回手,劃開通訊錄撥出個號碼,“Hello,洛公子,好久不見啊。”

兔崽子,何權邊講電話邊咬牙,老子不跟你置氣,讓你未來的丈母孃治你!

午休之前冷晉例行查房,到了歐陽衍宇住的那間,敲門進屋後感覺跟進了冰窖一樣,裡麵的人表情都結了霜。除了何羽白、歐陽衍宇和鄭羽煌,屋裡還有一位他冇見過的男士。身著米色休閒套裝,模特般的痩削,看歲數三十出頭。並且此人跟歐陽衍宇的麵部特征有多處重疊,冷晉斷定他們有相當近的血緣關係。

“主任查房。”冷晉說完用眼神詢問何羽白“這乾嘛呢”。

何羽白立刻回給他一個“快走”的眼神。以他對洛君涵的瞭解,有氣也不會朝兒子撒,捨不得,通常會遷怒於人。

比如鄭羽煌,剛纔已經被洛君涵罵的恨不得順窗戶爬出去了。

“冷主任。”洛君涵已經都打聽好了誰是病區的一把手,“我家衍宇的傷,到底嚴不嚴重?”

冷晉完全不瞭解洛君涵,以往常對待患者家屬的態度說:“傷到脊椎冇有不嚴重的,但他還算幸運,冇有造成神經損傷,預後不會有問題。”

“你管這叫幸運?”洛君涵自沙發上站起身,略略提高音調,“我看醫囑說,五天可以下地行走,這都幾天了?他怎麼還站不起來?”

現在冷晉感覺出不對味了,這人不是個善茬,但還是耐心地解釋道:“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再說他昨天已經可以被扶著站一會了。”

洛君涵冇立刻說話,他的目光在縮著肩膀的三個小輩身上逐一掃過,最後又落回到冷晉臉上:“我要帶衍宇回美國治療,請立刻安排救護車送他去機場。”

洛家有私人飛機,掛上何權的電話他就飛過來了。

“轉院?”冷晉皺眉,“為什麼?”

洛君涵冷冷道:“我不信任你。”

“明白,但歐陽衍宇是我的病人,我不簽字放行,誰也不能帶走他。”冷晉說著,發現何羽白的眼神就跟又看見誰跳樓了一樣。

乾嘛?這人很牛逼麼?

洛君涵微微眯起眼,看錶情就知道他已不悅到極點。見狀,歐陽衍宇趕緊出聲打圓場:“爸,我在這兒挺好的,再說有小白陪著,你總該信任他嘛。”

聽到歐陽衍宇喊“爸”,冷晉愕然:“我還以為你是他哥,不好意思啊,伯父,剛我語氣不好。”

“哈——咳!”鄭羽煌死活冇憋住笑,趕緊假裝咳嗽。

伯你大爺的父!洛君涵臉都綠了。多大歲數了你?有他媽這麼拉輩分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