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將程毅送到小區門口, 何羽白拗不過冷晉, 隻好繼續坐他的車回家。路程其實不遠, 開車十分鐘就到了。對比把兒子扔小區門口的態度, 冷晉將車開進地下停車場的舉動讓何羽白覺得挺貼心的。
外麵氣溫接近零度, 風還大。
車停好後冷晉跟著一起下了車, 在何羽白疑惑的注視下略顯不自在地說:“借你家衛生間用一下。”
何羽白撇撇嘴,心說原來不是怕我凍著啊,然後打趣道:“冷主任,衛生間上的這麼頻繁, 有空來門診,我給你查下腎功能。”
“我腎好著呢!”
冷晉的語氣簡直稱得上急赤白臉了,把何羽白弄得十分尷尬。他垂下眼,默不作聲地往電梯間走去。最近跟姚新雨他們待久了,經常開彼此的玩笑,無傷大雅又能增進感情,再說會心一笑也是解壓的好方式。
他冇想到冷晉是個開不起玩笑的人。
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差勁了點,冷晉輕咳一聲,找了個台階下:“上個月剛體檢完,一切正常。”
“嗯, 身體經常超負荷運轉是得定期檢查, 太公以前說過,好多毛病都是從你這個歲數開始紮根的。”何羽白稍稍鬆了口氣。細想也是, 難怪冷晉會急, 剛纔玩笑開得有點過分, 說人家腎不好不是罵人麼?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冷晉剛緩和下來的麵部肌肉又繃了起來:“何大夫,你覺得我很老麼?”
何羽白完全冇感覺到自己戳了冷主任的肺管子,還很輕巧地回答道:“冇啊,現在人均壽命接近八十,四十歲正當年。”
“我三十九。”冷晉的語氣並不愉快,可說完又感覺有點丟臉——隻差一歲而已還非要掰扯清楚,未免顯得有些矯情。
“呃……我現在知道了……”何羽白乾巴巴地擠出個笑,轉臉按下電梯。
話不投機半句多,難怪姚新雨經常吐槽說,主任完全是憑實力單身,相親飯吃完冇一個再回頭找他的。
上次來何羽白家,冷晉隻是在門口看了眼睡在客廳的兒子,並冇進去。這次他藉口上廁所把人家家裡裡外外看了個遍——裝修和傢俱都是簡約風,以淺咖為主色調,給人以溫暖的感覺。雖然隻有一個人住但很有家的感覺。不像他那,黑白灰的冷色調,還一點人氣兒也冇有。
他上來看何羽白住的地方,一方麵是好奇心作祟,另一方麵,也是想多瞭解一下對方。
眼看著試用期就剩十來天了,人肯定是得留下。雖然何羽白進不去手術室,但他各科室的片子都會看還能做幾乎所有分類的B超,光憑這兩條就夠其他人十幾條街。
這樣的人纔要是被彆人撬了牆角,他得悔死。
“冷主任,喝杯熱茶再走吧,外頭太冷。”
何羽白將沖泡好的五味散放到小吧檯上,衝剛打衛生間裡出來的冷晉歪歪頭。冷晉邊擦手——演戲演全套,儘管他連褲子拉鍊都冇往下拉——邊看擺在書櫃裡的書,聽到聲音後回過頭。
端起茶杯,他看著何羽白那副乖巧小媳婦伺候加班回家老公的樣子,心臟突然漏跳了一拍。
要命,趕緊喝口茶壓壓。
杯子裡的液體溫度剛剛好,暖心暖胃,理氣寧神,正舒緩了冷晉心中的躁動。他對何羽白勾勾嘴角,問:“你平時就喝這個?”
何羽白點點頭,突然又想起什麼,走到書櫃前打開櫃門,抱出兩本板磚一樣的厚書交給冷晉:“這是阮大夫問我借的書,麻煩你幫我帶給他,我不開車,揹著進地鐵太沉。”
冷晉單手接過書,順道看了眼書名——《White Coat》和《玩命手術刀》。《White Coat》這本他看過,講述的是一群哈佛醫學生的實習經曆,出版日期並不比他放在辦公室書櫃裡的那本《外科手術的失誤與處理》更晚,寫書的人八成已經退休了。
“這本給他,這本我留下看。”他放下茶杯,將《玩命手術刀》夾到胳膊下麵。
何羽白抿抿嘴,說:“那本隻是一些醫療史上的趣聞……可能對你來說,冇什麼幫助。”
“就當放鬆腦子了。”冷晉感覺自己有點冇話找話,“呃,對了,你跟冷秦你們倆……怎麼樣了?”
要不是冷晉提起來,何羽白都快忘了有這麼一號人的存在了。他尷尬地搖搖頭:“最近太忙,一直冇聯絡。”
冷晉鬆了口氣似的:“那就好,彆讓那小子給騙了,看著人模狗樣的,其實一肚子壞水。”
何羽白突然笑了起來,把冷晉弄得莫名其妙。
“你笑什麼?”
“冷主任你不是說過,不在背後說人壞話。”
“這話我當著他麵也敢說,不算背後說壞話。”冷晉低頭看了眼表,“行,我先走了,你早點休息。”
送冷晉到門口,何羽白突然說了聲“等等”,然後轉身跑進臥室裡。冷晉聽到從臥室裡麵傳來打開櫃門以及拉抽屜的聲音,像是在翻找什麼東西。
“冷主任,這個給你,算是回禮你給我錄的手術視頻。”何羽白把一個精緻的絨麵長方形盒子交到冷晉手上,“畢業時父親送我的,我不太穿西裝,一直冇用過,你放心,還是新的。”
冷晉夾著書,打開絨盒,看到裡麵是一對袖釦:扣麵橢圓,藍色琺琅工藝的嵌底上浮凸著一對精雕細琢的白色羽翼。即便是在樓道昏黃的燈光下,也依舊熠熠生輝。
“不用客氣,這麼送來送去的,冇個頭了。”他試圖將盒子交還給何羽白,可對方卻向後退了一步。冷晉暗自思量一番,又說:“我不是介意東西的新舊,何大夫,這是你父親送你的,意義重大,給我,不合適。”
何羽白扶住門框,語調柔和地說:“從來冇人專門為我錄過手術視頻,冷主任,我真的很開心……你認可我,幫助我,所以我才把對自己來說有意義的東西送給你,請不要推辭。”
冷晉無奈地笑笑:“可你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送給我,被你父親知道了,他會不高興的。”
何羽白立刻搖頭:“不會,他一向無條件支援我所有的決定。”
“看來你有一位好家長。”
“兩位,我爸也特彆開通。”
何羽白說著,突然想起之前何權跟他提過的、關於彆讓自己跟鄭誌卿太早當外公的事,臉上忽然發熱。
他爸有時候開通得有點過了。
儘管冷晉說過要替他乾早晨的活,但何羽白還是冇敢賴床太久,睡夠六小時立刻爬起來去上班。從地鐵站一出來,他就看到陳書群父母雇的人拉著橫幅堵在院門口,引得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
冷主任是把調查組給氣跑了,可這幫人還是不依不饒。何羽白聽安興說,陳書群的父母要求五百萬的賠償金,不過院方開出的條件是一百五十萬。
接受就簽字,不接受,法庭見。
聽何羽白進辦公室之後唸叨那幫人快把生命通道都堵上了,姚新雨冷嗤道:“讓他們鬨去,一天二三十口子人,飯錢住宿費就不少,能堅持幾天?”
他見識過這場麵。之前三區收了個腰痛待查的患者,下午住進來的晚上突然暴斃,屍檢結果證實是主動脈夾層破裂。這毛病不做血管造影難以確診,何況患者本身又是不典型症狀,按理說不算醫療事故。可家屬不乾,拉來兩卡車人把醫院的前後門堵了起來討要說法,警察都轟不走。
後來不知道是哪位院領導的朋友關係,弄一群彪形大漢到門口轟人,給那幫拿錢起鬨的嚇得夠嗆,轉眼跑了幾十個。家屬們一看院方“以暴製暴”隻好認慫,接受條件簽字拿錢走人。
“突然失去親人,對誰來說都是件無法接受的事情。”何羽白暗歎,“我能理解他們,但他們該走法律途徑來解決問題。”
安興進來找姚新雨覈對用藥單,聽到這話,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何大夫,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這話你總聽過吧。越鬨錢給的越多,有的人啊,是用彆人的命換自己的富貴呢。”
透過窗戶看了眼門口聚集的醫鬨,何羽白皺皺眉:“有手有腳,做什麼不能賺錢,非得乾這個。”
“要是所有人都像你這麼想就好嘍。”姚新雨簽完字,把筆插回胸袋裡,走到何羽白身後隨意地將胳膊架到對方的肩膀上,指著窗外的人群對他說:“何大夫你看,那些個女的抱的孩子都是租來的,因為警方有規定,不能拘留帶孩子的。”
被姚新雨的胳膊肘壓著肩膀,何羽白略感不適。安興還在旁邊,看著心裡肯定不舒服。其實在何羽白看來,姚大夫人是很不錯,熱情風趣。但就是太不拘小節,經常做出一些容易惹人誤會的親密舉動。
“姚新雨!來我辦公室!”
冷晉的聲音憑空炸響,把一屋人都驚得縮起了肩膀。這還隻是個開始,等姚新雨一進主任辦公室,樓板差點被冷晉吼穿:“九床幽門梗阻患者的手術指證如此明顯,你怎麼還拖著不做方案!?一天到晚就知道耍嘴皮子!再他媽讓我聽見你閒聊一句,老子把你嘴縫上!”
屋裡吼得震天,外麵鴉雀無聲,眾人麵麵相覷——主任早起罵過實習生了啊,怎麼還這麼大氣性?
從宮外孕破裂的患者那問到對方男友的資訊,何羽白趕緊跟那個名叫馮靖的人聯絡。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誰啊?”聽筒裡傳來的聲音睡意朦朧——都快吃午飯了還冇起床。
“你好,我是大正綜合醫院的何羽白醫生。”何羽白有不太好的預感,“是這樣,馮先生,張玫昨晚因宮外孕破裂入院搶救,現已度過危險期,請你儘快來趟醫院辦理相關手續和繳費。”
聽筒裡沉默了一陣,然後傳來粗魯的質問:“你剛說誰宮外孕了?”
“張玫,你的女朋友。”
“不認識!”
那邊“哢”地掛斷,何羽白愣了愣,再次將電話打了回去。打了三次也冇人接,他懷疑是自己記錯電話號碼了,趕緊又去病房和張玫確認。
張玫一聽馮靖不認賬,哭得稀裡嘩啦:“這個冇良心的狗東西!我真是瞎了眼纔會跟他好!”
“彆哭彆哭。”何羽白怕她激動過度,趕忙安慰她,“他可能以為是騙子,不然你自己給他打一個吧,或者叫朋友幫你打。”
“我找他爸!非打死那個混蛋!”張玫又氣又急,哆哆嗦嗦擺弄了半天手機才把電話撥出去。
聽著張玫打電話時說的內容,何羽白斷斷續續拚湊出這個女孩的經曆:她是個空姐,負責頭等艙服務,在飛機上認識的馮靖。後來陪馮靖一起出席對方表姐的婚禮,見過馮靖的父親。她一直以為這就是見家長了,冇想到馮靖竟然根本冇拿她當女朋友。
等張玫掛斷電話,何羽白試探著問:“馮靖來麼?”
入院手續和押金都該處理了,可遇到這種情況,他總不好讓人家一個差點把命賠上的女孩子出錢。
“來!”
張玫甩下電話,將自己裹進被單裡閉眼皺眉。
都快到下班點了何羽白才收到安興的通知,說張玫的家屬來了,他趕緊放下手頭的活兒去病房。還在走廊上他就聽見張玫的哭聲,立刻跑了過去。
出乎何羽白的意料,馮靖非常年輕,頂多二十歲,看麵相,屌得個二五八萬。
“哭他媽什麼哭,是你自己說冇事兒不用我戴套的,這會兒又把責任全推到我身上?”馮凱站在病房門口,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話會讓一個年輕女孩顏麵掃地,“我現在明白了,你就是看我們家有錢,想弄個小的出來好要撫養費,這就叫報應你懂不懂?”
何羽白冇立場介入人家的家務事,但這個馮靖實在是過分。他將人請出病房,說:“馮先生,張玫還處於術後恢複期,無論你們有什麼問題也請不要在這個時候刺激她。”
馮靖無所謂地掃了他一眼:“少假惺惺地廢那麼多話,不就是要錢麼?十萬夠不夠?”
何羽白是真冇碰上過這種無禮的傢夥,登時表情一繃,抿住嘴唇不知該如何應對。
“不夠?二十?”馮靖直接從褲兜裡抄出張卡甩到何羽白身上,“密碼123456,自己取去。”
太不尊重人了!饒是何羽白脾氣好也被氣得額角突突直跳,見馮靖抬腿要走,他立刻伸手去攔。
“誒你等一下——”
去路被阻,馮靖不耐煩地皺起眉頭,為給自己開道粗魯地搡了把何羽白的肩膀。
鄭羽煌恰好從歐陽衍宇的病房裡出來,看到走廊上的這一幕登時怒火沸騰,大步上前抬腳便踹,使馮靖像個沙包那樣撞到牆上。
“天呐!羽煌你——”
何羽白震驚地捂住嘴,反應了一下立刻趕上前檢視馮靖的狀況。這一腳踹得夠狠,馮靖疼得都叫不出聲了,隻得歪在牆邊不停地倒氣。
鄭羽煌拽住兄長的手臂把人拉回到身邊,冷漠地說:“死不了,甭管他。”
“可是——”
鄭羽煌抬手打斷兄長的話,蹲下身揪住馮靖的領子將人提到麵前,冷冰冰地威脅道——
“你敢再碰他一下,我拆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