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得知歐陽衍宇受傷, 程毅隔一會就來看看他醒了冇, 後來索性搬把凳子坐在床邊守著。
剛交的朋友, 咋就攤上這天降橫禍了呢?
鄭羽煌對出現在病房裡的小屁孩很是不爽, 等衍宇醒了第一眼看見的得是他才行!可他又不好意思為難一個十四歲的孩子, 唯一能做的就是隨著歐陽衍宇換邊睡的方向把凳子搬來搬去, 確保對方無論何時睜眼都能看到自己。
這小屁孩還是個問題寶寶,坐在那叨叨叨問個不停。
“鄭羽煌,你最喜歡哪個NBA明星?”
“鄭羽煌,你灌籃的時候太帥了, 教教我好不好?”
“鄭羽煌,我們年級有個韓國女孩超喜歡你,你能讓我拍張照片麼?”
“鄭羽煌,我——”
鄭羽煌轟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程毅。身高帶來的壓迫感讓程毅乾嚥了口唾沫,繃緊了表情看著他。
“衍宇需要休息,請你安靜。”
和一米九三的身高所處的海拔完全不同,鄭羽煌的嗓音十分低沉,讓程毅有種腳下的地板被對方共振了的感覺。
他眨巴眨巴眼,抬手在嘴巴上比了個拉拉鎖的動作。
等程毅被何羽白叫走吃飯, 歐陽衍宇終於動了動眼皮, 睜開了眼。他麻醉勁兒還冇褪,視線在鄭羽煌臉上模模糊糊地對焦後, 有氣無力地問:“你……幾點的比賽?”
“八點, 還能陪你待會。”
鄭羽煌被何羽白提醒過, 歐陽衍宇術中全麻,即便是醒了,大概還會有兩三天時間處於思維混亂狀態,並且特彆不講理。他說什麼就順著他說,不然激動起來怕他扯繃傷口。
歐陽衍宇皺皺眉,抱怨腿疼。
神經反應,何羽白也有提到。傷到了脊柱神經,腿疼正常,也是好現象,這說明手術成功了。可對於醫生來說的好現象,於鄭羽煌而言,卻是心痛萬分。
“哪疼,我幫你揉揉。”他隔著被單輕輕幫歐陽衍宇揉搓小腿。
“不是那……”歐陽衍宇顯得有些煩躁,“是上麵!上麵!”
能單抓起籃球的大手上移,繼續幫他揉捏大腿。
“不對不對!”
事實上歐陽衍宇也搞不清自己到底哪疼——他的身體正在對抗麻痹大腦的藥物。鄭羽煌亂了套,一會捏上麵一會搓下麵,可橫豎哪都不對,隻好騰出隻手按住對方亂扭的肩膀。
“忍忍,衍宇,等著小白來給你看看。”
“你怎麼不忍!你知道我有多疼麼!?”
“我不知道!可要能替你受罪我就替你了!”感受到對方驕橫的委屈,鄭羽煌真恨不得把他揉到身體裡保護起來纔好,“衍宇,衍宇,不鬨了啊,聽話,我這就給小白打電話。”
“唔……冷……冷……”
歐陽衍宇突然牙關打顫,緊跟著身體也開始顫抖,連帶著床都跟著一起哆嗦。術後突發寒戰,多數是由於麻醉影響中樞神經對體溫的控製所致。但鄭羽煌不懂這個,要命的是何羽白也冇跟他說過會出現這種狀況,登時有點慌神。
“衍宇?”鄭羽煌忙按下呼叫鈴,爾後大聲喊他,“衍宇你說句話!”
“羽……煌……羽……”不斷敲擊的牙齒使得歐陽衍宇無法完整地表達自己的意思,“我……等……成……人……”
“你等什麼?!”鄭羽煌眼圈都急紅了。
可歐陽衍宇哆嗦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時值班護士進來一看,趕緊給冷晉打電話。冷晉見的多,不當回事,直接在電話裡下醫囑。他也冇跟何羽白提,而是等對方慢慢悠悠地吃完飯纔回病區。
一進病區大門,冷晉忽覺眼前多了個高大的黑影,緊跟著就被一股蠻力推到了牆上。他正要發火,卻看清推自己的人是鄭羽煌,立刻把話咽回肚子裡。
這他媽什麼狗脾氣?他暗罵,要不是看你是何羽白朋友的份上,老子今兒個讓你躺著出病區!
“羽煌!”
何羽白眼看弟弟揚起拳頭要揍冷晉,趕忙撲上去緊緊抱住對方的胳膊。鄭羽煌一把冇抽動手,轉而暴怒地罵冷晉:“你他媽是不是醫生!衍宇都要死了你還在那磨嘰狗屁!”
冇等冷晉說話,何羽白先急了:“衍宇怎麼了!?”
“他一直喊冷!打哆嗦!話都說不出來!”
“術後寒戰,冇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我剛下過醫囑,用上藥就不抖了。”冷晉邊說邊皺眉搓著後腦——大爺的,這一下磕得真他媽結實。
“你看了麼就說冇事!”鄭羽煌纔不管那些,他剛差點以為歐陽衍宇會在自己麵前斷氣,所有的火氣都朝冷晉撒了出來——
“你他媽就是個庸醫!”
“鄭羽煌你給我住口!”
何羽白大吼一聲,周圍立刻靜得掉根針都能聽得見。除了鄭羽煌,在場的都冇見過他發脾氣,大姑娘上轎頭一遭。
彆說,這一嗓子還真挺唬人。
“給冷主任道歉。”何羽白命令弟弟,“他救人無數,你冇道理罵他庸醫。”
鄭羽煌偏過頭,不忿地瞪著牆上的一副宣傳畫。何羽白伸手扳過他的臉,又抬起另一隻手指向冷晉,一臉堅定地重複命令:“鄭羽煌!我讓你道歉!”
冷晉剛想擺擺手說聲“算了”——都是成年人,要麵子,何必——忽然聽到鄭羽煌嘟囔了一聲“抱歉”。
何羽白嚴厲的表情立刻軟化下來,用手按在鄭羽煌的胸口上安撫對方的情緒,又恢覆成平時那溫柔似水的模樣。
這麼聽話?等等,冷晉按著跳痛的後腦皺起眉頭,這不是給一巴掌再喂個甜棗的教育方式麼?
確認歐陽衍宇的各項指標平穩無異常,冷晉回辦公室收拾東西下班。幸虧兒子在快餐店裡逗勺子玩呢,冇瞧見剛老爸吃虧的一幕。
何羽白敲敲磨砂玻璃門進來,抿了抿嘴唇說:“冷主任,我再替羽煌跟你說聲抱歉,他就那脾氣,你彆怪他。”
“算了,你朋友,我不會計較。”冷晉抬眼看著他,突然笑了起來,“何大夫,你剛纔真夠可以的,樓板都要被你吼穿了。”
何羽白訕訕地說:“我覺得他太過分了……那樣罵你。”
“合轍他把我往牆上推,不過分?”
“啊?”
何羽白這纔想起來冷晉還捱了弟弟一下子,於是上前觸診對方的後腦——誒,好大個包。
彼此的距離足夠近,以至於冷晉都能看清何羽白臉上細軟的毛髮,呼吸之間滿是對方的味道。年少時春心萌動的感覺又一次襲來,冷晉的心跳忽然劇烈,搏出的血液自冠狀動脈開始奮勇奔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不然,去拍個——冷主任?”
何羽白話說一半忽然被冷晉抓住胳膊,頓時有些不知所措。冷晉盯著何羽白的臉,遲疑片刻,鬆開手。
“不用,冇大事。”他轉身摘下外套穿上,深吸一口氣,儘可能平複劇烈的心跳,“你早點回家,連軸轉兩天一宿了。”
下意識地捂住剛剛被冷晉大力攥著的地方,何羽白糾結地說:“那……明天見。”
是錯覺麼?他怎麼覺得剛剛冷晉像是要吻他?
“明天見。”
冷晉說著,抬手按住胸口——那顆不聽話的心臟還在咚咚亂蹦。
歐陽衍宇花了三天徹底擺脫麻醉的影響,可腦子雖然清楚了,卻還不能下地行走。他一看見鄭羽煌就知道對方把整個賽季都給放棄了,可又無從罵起。
鄭羽煌鬍子拉碴頂著黑眼圈,眼巴巴地守著他。那麼大的個卻窩在單人沙發上睡覺,看著就委屈。他趁鄭羽煌去沖澡的時候打了十幾個電話,把對方的魯莽行為動用一切關係壓下來,要不鄭羽煌這輩子也彆想回NBA打球了。
媽的,歐陽衍宇忍著疼咒罵,見天讓老子給你擦屁股!
何羽白進來查房,見歐陽衍宇趴在那用手指頭戳手機螢幕泄憤,走過去笑著問:“這會認出我是誰了麼?”
“我認錯過你?不可能。”歐陽衍宇死不承認。
“昨天下午來看你的時候,你還拽著我的手,哭著說‘何叔叔,我不要開刀’來著。”
“呃……”歐陽衍宇立刻岔開話題,“鄭羽煌!你淹死啦?趕緊滾出來給我削蘋果!”
聽著發小氣急敗壞的語氣,何羽白徹底鬆了口——行,冇問題,還是老樣子。
從浴室裡被吼出來,洗香香洗白白的鄭羽煌隻穿了條牛仔褲,光著上身,彎腰在行李裡翻找乾淨的T恤。他是身材好不怕露肉,可把推門進來換藥的安興給弄得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擱。
大清早的真刺激。
套上T恤,鄭羽煌攏了把濕漉漉的頭髮,低頭看向安興:“安護士長,你臉好紅。”
兩人之間的身高差可以水利發電了,他每次跟安興說話都覺得頸椎酸。不過這個小個子的護士長人是真不錯,把歐陽衍宇照顧得很好,乾活又利索,他很喜歡這個人。
“啊,剛樓上樓下跑的。”安興乾笑著放下托盤,伸手去掀被單,“衍宇,忍一下,稍微翻個身啊,該給導尿管消毒了。”
歐陽衍宇一把拽住被單,瞪大眼睛:“等等!鄭羽煌,你給老子出去!”
何羽白聽了,轉身推著弟弟往出走。雖然該有的零件大家都差不多,但畢竟不是兒時一起光屁股洗澡的時候了,還是得尊重彆人的隱私。
出了病房門,鄭羽煌輕哼一聲說:“睡都睡過了,不知道他害羞個什麼勁。”
這話讓何羽白第一次體會到捲毛炸直了是什麼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