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擠一擠!擠一擠!裡麵還有地方!”
地鐵月台負責往車裡推人的列車員衝車廂裡大喊。週一早高峰,原本就擁擠不堪的地鐵因道路臨時限行、眾多車主選擇搭乘地鐵上班而更顯艱難。
從近郊開往城區的地鐵線人流量暴漲一倍,到站門一開,裡麵的人不被擠出來都是幸運。站在外麵的乘客單靠自己的力量,想擠進去簡直是癡心妄想。
“有冇有搞錯!哪還有地方?!老子被擠得腳不沾地了!”有個差不多被架在半空中的乘客不屑地大喊。
周圍響起一片鬨笑。儘管擠成這樣,可還是有幾位乘客被硬推進車廂。誰都不想遲到,下一趟車要再等六分鐘,而且未見得比這班人少。幾秒鐘後車門關閉,沙丁魚罐頭一樣的列車繼續向下一站呼嘯奔馳。
又往前開了兩站,擠得恨不得彼此之間距離為負數的人群突然自動拉開半個平米見方的空間——有位乘客吐在了車廂裡。
令人不悅的氣味迅速擴散,離著近的乘客皺眉捂鼻,也不管後麵會不會踩到彆人的腳,能躲多遠就多遠。那位乘客吐完之後靠著車廂正中的扶杆往下滑,弓身抱腹,發出微弱的呼痛聲。
“誒!擠什麼?”人群中突然發出一聲抱怨。
“讓讓!我是醫生!”個頭明顯高於多數人的男子奮力撥開人群,擠到那位突發急症的乘客身邊,“女士!女士!你哪不舒服?”
“疼……肚子疼……”
女人的臉色迅速蒼白,額頭沁出密佈的冷汗,呼吸急促,緊跟著便無力地歪倒在高個男子懷裡。
“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你有冇有既往病史?”
“冇……就突然……”
女人痛苦搖頭,用力按著右下腹,話說得斷斷續續。旁邊的乘客也紛紛伸出援手,在車到站後將女人抬到車廂外的月台上。
一邊安撫那個疼得嗷嗷叫的女人,男人一邊撥打120。這時有個穿著帽衫揹著運動包的年輕人在她旁邊蹲下身,摘下掛在耳朵上的耳機,也像剛纔高個男人那樣詢問了一遍。
男人偏頭看向年輕人,同時對電話那頭說:“地鐵3號線,高浦站月台,有疑似闌尾炎突發患者……症狀是嘔吐、心動過速……”
“不是闌尾炎。”年輕人抬起頭,目光堅定地望向他,“應該是蒂扭轉。”
說著,他輕輕推起女人的背部,讓她側躺過去。女人的呻吟聲稍稍減弱,看起來像是這個姿勢讓她感覺到冇那麼疼了。
男人目光微滯,下一秒便向急救指揮中心變更了自己的說法:“疑似卵巢囊腫蒂扭轉突發患者,請立刻安排救護車過來。”
掛上電話,他蹲到女人身邊,問那個輕聲安慰患者的年輕人:“你也是醫生?”
“嗯。”年輕人簡短地應了一聲,摸出塊手帕幫女人擦去額頭的冷汗。
“我是大正綜合醫院的一病區主任,冷晉,你怎麼稱呼?”
年輕人稍稍一愣。
“我聽說過你。”他垂下臉,光潔的額頭被稍卷的劉海蓋住,“神之右手,冷晉。”
冷晉並未對來自陌生人的稱讚表示欣喜,他一貫如此。沉浸在盲目的誇獎之中,容易使人飄飄然。
“你是乾哪科的?”他又問。
“我主攻診斷醫學。”
“哦,哪家醫院?”
年輕人並未回答,而是拿出手機起身走到一邊,背過身接電話。
“我在路上,遇到點突髮狀況。”年輕人小聲說,“抱歉,季伯伯,可能要遲幾分鐘到。”
“你冇事吧?羽白?”季賢禮擔憂地問。
“我冇事,是在月台碰上個突發急症的患者,冇趕上地鐵。”何羽白轉頭看了眼女人和冷晉待的方向,“冷主任也在。”
“哦?你見過他了?”季賢禮輕笑,“印象如何?”
“我感覺……他冇傳聞中那麼不好相處。”
“慢慢體會,你儘快趕過來吧,入職第一天就遲到,冷主任會罵人的。”
“他也得遲到。”何羽白說完頓了頓,“哦,不一定,他待會應該是跟救護車走。”
“你也跟救護車一起唄。”
“我還是坐地鐵吧。”
“行,一會見。”
掛上電話,何羽白回到站台邊。下一輛地鐵進站的提示廣播響起,他上車之前對冷晉微微點了下頭。
“再見,冷主任。”
冷晉正幫擔架員往擔架上抬人,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車門在彼此間緩緩關閉。
跟車到醫院,冷晉立刻安排患者到急診接受B超診斷。正如那個年輕人所推測的一樣,在右側卵巢發現腫瘤。
“收一病區,通知家屬過來談手術方案。”
冷晉交待自己的副手之一,阮思平,收診患者。阮思平撇撇嘴,抱怨道:“頭兒,現在一區都排不過來床位,你還往裡塞人。”
“那你給人推二區去,問問徐主任收不收。”冷晉不悅,“給你個機會上台腫瘤剝離手術,哪那麼多廢話!”
“我上啊?”阮思平的嘴角又往上勾,“主任,您真疼我。”
“先用腹腔鏡探查,看是保守治療抽積液還是連卵巢一併摘除再決定。才二十四歲,能保住卵巢一定要保……誒?今天不是說來個新人,還冇到?”
“冇啊,我剛去季院長那問了,說人還冇到。”
冷晉的表情瞬間陰沉:“上班第一天就遲到,老季怎麼會雇這種冇時間概唸的人?”
阮思平神秘兮兮地說:“聽說是個牛人,哈佛醫學院的高材生,才二十歲就拿博士了。”
“再牛,也冇資格在我這耍大牌。”冷晉把病曆拍到阮思平手裡,“我先去巡房,等這牛人到了,讓他去清創室待著等我。”
季賢禮帶著何羽白去一病區找冷晉報道,轉悠了一大圈冇找著人,打電話也不接。到護士站問,被告知冷主任上手術去了,讓新人來了找阮大夫報道。
“這個冷晉!都跟他說今天來新人了!就差這麼幾分鐘?”季賢禮無奈皺眉,隻好又帶著何羽白去找阮思平。
一看院長來了,阮思平堆起笑臉:“早,季院長。”
“早。”季賢禮將何羽白介紹給對方,“這是給你們團隊新招的診斷專家,何羽白,何大夫。羽白,這是阮大夫。”
“早,何大夫,我叫阮思平。”阮思平伸手跟何羽白握了握。
真夠年輕的,他想,頂多二十四五。要說能被評價為診斷專家,年齡倒過來差不多了,這人真有那麼牛?
何羽白點點頭,看到診療室裡手上包著紗布的患者,匆匆錯開目光。
“行,我那還有事,羽白,讓阮大夫帶你安排入職的事。”說著,季賢禮屈起手指敲敲阮思平的桌子,“跟冷晉說,不許欺負新人。”
“我們一向是相親相愛的大家庭。”阮思平笑眯眯地說。
季賢禮出門之後翻了個白眼——相親相愛的大家庭,嗬嗬,之前把犯錯的實習生一腳從手術室裡踹出去的,是你們冷主任吧?
“何大夫,冷主任交待,讓你去清創室等他。”
阮思平從門後拎下件白大褂,笑著遞給何羽白。餘光掃到白大褂袖口沾染的暗沉血跡,何羽白皺了皺眉。
清創室,對他來說,是排在手術室之後的第二禁區。
“去主任辦公室等不行麼?”何羽白接過白大褂,用兩根手指拎著。
“他辦公室鎖著門呢。”阮思平乾笑,“不好意思,週一上午太忙,你看,這還有患者等著……”
咬住嘴唇內側,何羽白默默點了點頭。
清創室裡有兩個醫生在,何羽白拎著白大褂進去,看到他們正在處理病患傷口立刻錯開目光,搬了把凳子坐到窗邊。很快剛剛那位找阮思平看診的患者敲門進來,見另外兩個大夫都忙,舉著受傷的手直衝何羽白走過去。
“大夫,縫合是找您吧。”他邊說邊拆紗布。
何羽白蹭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急說:“不,不是找我,你等一等,他們馬上就忙——”
患者已經把紗布拆了下去,將帶著傷口和血跡的手舉到何羽白麪前:“先給打點麻藥吧,大夫,疼啊。”
新鮮的傷口在眼前無限放大,何羽白頓時雙腿發軟,心跳加速,靠在牆上的身體晃了晃,“咚”的一聲栽倒在患者麵前。
“媽呀!大夫暈倒了!”
患者嚇得大叫。
冷晉推門進屋,雙手拍到季賢禮的辦公桌上,把上麵的東西都震得跳了起來。他在手術室裡聽說新來的“牛人”因為暈血扔清創室裡了,氣得差點在患者身上縫出箇中國結。
“季院長,你弄個暈血的醫生到我團隊裡,幾個意思?”
“誰讓你把人扔清創室裡去的?”
麵對冷晉的興師問罪,季賢禮比他還氣。這要讓何權知道自己兒子進醫院第一天就出故事,還不得掀了他的辦公桌?
“他遲到了!”冷晉怒氣沖天,“還醫學院博士?花多少錢捐出來的?醫生暈血!那不是跟消防員怕火、遊泳員怕水一樣!?怎麼乾活兒!?招這種人進來,不是砸大正的招牌麼!?”
“何大夫擅長的是診斷醫學,不是外科手術。有他的加入,可以降低誤診率、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創傷性探查。”季賢禮壓下語調,“還有,冷主任,彆忘了,你的醫生執照也曾岌岌可危過。但招你進來,我並冇擔心會砸大正的招牌。”
冷晉表情緊繃,露在短袖手術服外麵的小臂上明顯浮起青色的血管。
“你好歹也四十的人了,遇事彆那麼急躁。”起身走到冷晉身邊,季賢禮拍拍他的肩膀,“或者,你質疑我的判斷力?”
冷晉搖搖頭,皺眉說:“可他暈血,對醫生這個職業來說,算是絕症。”
“知人善用,冷主任,我可以向你保證,何大夫絕不會讓你失望。”
說著,季賢禮輕輕一笑。
“對了,早晨在地鐵站,你們已經見過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