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週一繼續限行,冷晉從地鐵站出來,看到何羽白蹲在醫院門口的小花園邊,用火腿腸喂一隻流浪狗。

“你又裝可憐。”

冷晉逆光而站,高大的身形在麵前的一人一狗身上投下條影子。何羽白回過頭,反應了一下才知道冷晉是在跟狗說話。

“這隻流浪狗下肢癱瘓,挺可憐的。”何羽白指了指狗的後腿。那兩條後腿軟趴趴地拖在身後,尾巴也拖著,毛色黃白的流浪狗隻能靠兩隻前爪撐住上半身。

冷晉搖搖頭,彎腰從何羽白手裡拿走火腿腸,“嗖”一下扔到小花園的那頭去了。

“誒你這人!”何羽白氣壞了,蹭一下站起來,“你怎麼這麼冇愛心!”

冷晉抬手往前頭指了指:“呐,你自己看。”

何羽白轉過頭,表情頓時僵在臉上——剛剛還可憐巴巴拖著腿爬的流浪狗,這會正四爪並用,飛奔向火腿腸被扔過去的位置。

眼瞅著何羽白一副被騙得風中淩亂的模樣,冷晉快笑岔氣了:“這孫子經常在這騙吃騙喝,大正綜合的全中過它的招。它也不是流浪狗,叫勺子,是對麵那家二十四小時快餐店老闆養的,你以後常上夜班就能瞧見它了。”

“可它……它剛真是拖著腿在爬……我還給它做觸診了,肌張力為零。”何羽白無法坦然接受自己被一隻狗騙了的事實。

“俗話說,人生如戲,全靠演技。何大夫,小心著點,人善被人欺。”冷晉輕輕拍了下何羽白的後背,“走吧,該巡房了。”

遠遠看著勺子叼著剩下的半截火腿腸去討好水果店老闆養的貓,尾巴還搖得歡脫不已,何羽白真心覺得自己是個傻瓜。

巡房碰上何羽白,看他神情有些暗淡,姚新雨問:“怎麼了何大夫,又受冷主任的氣了?”

何羽白邊走邊把早晨被狗騙了的事告訴他。姚新雨的反應跟冷晉差不多,笑出了眼淚。

“勺子都成精了,專揀新人騙。我剛來大正綜合的時候,連著餵了它一禮拜火腿腸,要不是安護士長撞見,還得接著喂呢。。”

“它是從馬戲團出來的?”見有人比自己被騙的時間還久,何羽白心情稍微好了點。

姚新雨搖搖頭:“不是,聽快餐店老闆說,勺子被人從鄉下套來賣狗肉,他去菜場進貨碰上,看著不忍心,給買下來了。”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安興從他們旁邊路過,接了一句,“勺子在快餐店平時吃的比我還好,真不知道乾嘛天天騙火腿腸。”

何羽白小聲嘟囔:“我看見,它把火腿腸叼給水果店老闆家的貓吃。”

“這年頭,愛情都跨越物種了。”安興感慨道,然後揚臉看向姚新雨,“好好跟勺子學學,狗都知道求愛送東西,你看你,鐵公雞一隻。徐大夫生日,也冇見你出點血,還說稀罕人家。”

姚新雨一臉錯愕:“我什麼時候說過稀罕她了,人徐大夫有男朋友,安興,你可彆血口噴人啊!”

“是麼?你不是經常跟徐大夫搭台手術的時候,把人家逗得前仰後合?”安興挑挑眉毛。

“……”姚新雨眯了眯眼,“我不也經常把你逗得前仰後合麼?咋,我逗彆人你吃醋是——哎呦!”

被安興用抽血時的膠皮管抽了下胳膊,姚新雨皺著臉使勁搓了搓。何羽白在旁邊看著,羨慕地說:“你們感情真好。”

“你管這叫感情好?”姚新雨擼起袖子,給何羽白看自己被抽紅的手臂。

安興白了他胳膊上淺淡的紅痕一眼,推著換藥車進到病房裡。

姚新雨擼下袖子,略帶不爽地唸叨:“何大夫,你可千萬彆惹他,心眼賊小。”

隻是對你小心眼吧,何羽白心想。奇怪,冷晉說姚新雨情商高,怎麼連這麼明顯的事都看不出來?

上午例會,季賢禮說話一貫簡單明瞭,以免耽誤各病區主任的工作。二十分鐘結束,各回各的崗位。冷晉剛出電梯往門診樓走,急診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進觀察室看到有警察在,冷晉意識到這八成是有人因糾紛動起了手。急診醫生的轉述也確實如他推測的那樣:送餐的小哥去店裡提貨,結果訂單被耽誤了,和店主起了爭執。店主先動的手,他還手,把店主推了個跟頭。店員報了警,派出所民警到場後問明情況,看店主也冇受什麼傷建議他們私了。店主不肯,叫民警跟著來醫院驗傷。

進了觀察室,店主躺在輪床上“哎呦”,問他哪疼,他說哪都疼,非要把所有檢查都做一遍。送餐小哥冇那麼多錢,警察做不通店主的工作,急診主任又在上手術,接診醫生隻好給冷晉打電話叫他來處理。

“冷主任,我看這人是想訛錢。”急診醫生小聲跟他說,“就腿上一塊擦傷。”

冷晉扯扯嘴角,擼起袖子五指併攏,豎直用力重重壓下店主的腹部,同時問:“疼嗎?”

店主疼的都說不出話了。

“我看傷得挺重的。”他咂了下嘴,故作深沉,“像是有內出血,也彆照片子了,直接開腹探查吧。”

店主一聽,骨碌一下從輪床上爬起來,磕磕巴巴地說:“我覺得……冇……冇剛纔那麼疼了……”

“真不疼了?”民警厲聲問。

“就……就……這還……有一點兒疼……”店主用手從胸口到肚臍胡亂比劃了一下。他其實是皮疼,剛被冷晉使勁戳的。

“做個B超吧,啊,才三百多也不貴。”冷晉對垂著手站在旁邊的送餐小哥說:“以後他再有毛病,跟你也沒關係,少花點錢,圖一踏實。”

送餐小哥感激地點點頭,剛要張嘴說話,突然眼神發直臉色泛白,身體一晃就要倒。冷晉手疾眼快一把接住他,旁邊急診醫生趕忙上手,把快遞小哥搭到剛店主躺著的輪床上。

監護接上,冷晉一看,送餐小哥血壓掉的厲害,心跳飆得驚人。他迅速查體,冇有任何可見外傷,於是懷疑內出血,趕緊叫急診護士推B超機來。

何羽白來急診接病曆,看人都往觀察室跑,也跟了進去。冷晉正在和警察詢問情況,見何羽白進來,叫他去給患者做B超。等著B超機送來的功夫,何羽白翻開患者的眼皮,發現眼結膜上血管充盈發紫。他立刻解開患者的領口,看到頸靜脈不正常地怒張凸起。

“冷主任,患者疑似發生急性心包填塞!”何羽白將冷晉拽到床邊。

冷晉低頭一看,頓時眯起眼。與此同時,旁邊監護儀叫了起來。

操,室顫!

他立刻按壓患者的胸腔,邊按邊問那個店主:“你打他哪了!?”

“我冇……冇打……”

店主嚇得渾身哆嗦——完了完了,這眼看著要出人命啊!

“放屁!冇打能這樣!”冷晉急了,拽過急診醫生讓對方繼續實施心肺復甦,衝過去拎住店主的領子往牆上一推——他個高,幾乎把對方的腳提離地麵——怒吼:“這他媽救命呢!彆跟老子廢話!”

警察看醫生動手,趕忙去拽。等冷晉被民警和輔警拉開後,店主癱坐到地上,眼淚鼻涕全下來了:“我冇怎麼他啊,就拿平底鍋……輕輕……輕輕拍了下他的後背……”

冷晉的眼神登時犀利起來,對警察說:“看好他!人死了他就是凶手!”

“冷主任!心跳按不回來!”這才幾十秒的功夫,急診醫生已經出了一頭的汗。

“插管!準備開胸!”

接過護士遞來的手套戴上,冷晉打開清創包。護士消完毒,他正準備下刀突然發現何羽白還在旁邊戳著,立刻低吼了一聲“你出去!”。

何羽白這才反應過來要見血了,趕忙退出觀察室。剛見冷晉跟人動手,他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有些緊張過度。

冷晉讓急診護士把季賢禮也叫了下來,倆人在急診觀察室裡做了台心臟修補手術。患者年輕,心包積血的量也不大,命肯定能保住,就是不知道預後好不好。心跳停止近三分鐘後才複跳,對腦神經的損傷尚未知曉,得等人醒了才能清楚。

店主被警方帶走,何羽白拿著民警送來的傷情鑒定報告去辦公室找冷晉簽字。

“幾句話的事,險些弄出人命。”簽好字,冷晉把檔案遞還給何羽白,衝他抬了抬下巴,“冇事吧,剛看你臉都白了。”

何羽白坦言道:“我是看你跟那個人動手,有點緊張。”

“放心,我有分寸,不會傷著他。”冷晉無所謂地擺擺手。

“你要是受傷了呢?”何羽白皺皺眉。

冷晉弓身向前,雙肘支在辦公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何羽白:“我打架還冇輸過。”

“你還打過架?”

“啊,上初中的時候,有個校霸。我是轉學過去的,不知道他從哪聽說我老爹有錢,在我回家的路上截我。”冷晉擺出副“遙想當年”的神情,“他問我要錢,不給就要揍我,結果讓我打的滿地找牙。後來他叫上人一起堵我,全都被揍得鬼叫。”

何羽白抿嘴笑笑:“通常這樣說的人,纔是被打得滿地找牙的那個。”

“我可冇吹牛啊,不信你問問姚新雨他們,之前有個家屬鬨事,還是我給製服的。”冷晉說著,笑歎了口氣,“我從小在孤兒院長大,不學點保護自己的手段,飯都吃不飽。”

何羽白微微一怔:“你是養子?”

冷晉點點頭:“不是跟你說過麼,我媽心臟不好。她生不了孩子,對我視如己出,我也當她是親媽一樣。”

怪不得,何羽白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麼冷晉和冷秦長得毫無相似之處。他也理解了為何冷晉不願讓孩子知道,自己和他毫無血緣關係。想必冷晉對自己不是父母親生的這一事實,多少還是有些介意。

“喂,想什麼呢?”見何羽白髮愣,冷晉伸手在他麵前擺了擺。

“呃……冇。”何羽白回過神,“冇想到你還有這樣一段身世。”

“不用可憐我,再說,這也不是什麼秘密。”冷晉輕笑,“安興在福利院長大,我們倆是在一個尋找親生父母的網站上認識的。後來我聽說他是學護理的,叫他來大正麵試。他是真不錯,這才幾年啊,都乾到護士長了。”

“福利院和孤兒院……不一樣?”何羽白好奇地問。

冷晉搖搖頭:“不太一樣,福利院是政府辦的,條件好。孤兒院大多的民辦的,條件比較差。其實要我說那地方就是合法賣孩子,有殘疾的他們幾乎不收。我爸領養我的時候,給孤兒院‘捐’了一大筆錢。”

“至少碰上戶好人家。”

“冇錯,所以我得對得起老爸供我念那麼多年醫學院,做個好醫生。”

何羽白十分肯定地說:“你是個好醫生。”

聽到這話,冷晉偏頭笑笑,衝門外揮揮手。

“趕緊乾活去,何大夫,你的試用期還剩二十二天,彆以為拍我馬屁我就會放水。”

作者有話要說:冷主任你是給臉不要臉……

勺子的故事是基友的親身經曆,她在公司樓下碰上的,餵了一段時間,結果突然有一天發現那狗活蹦亂跳的,後來據樓裡保安說還是那一片野狗的頭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