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回到家,何羽白從櫥櫃裡拿出即食蔬菜湯,用熱水泡上。再打開盒油浸金槍魚罐頭,又往烤麪包機裡塞進兩片切片麪包。

一個人的晚餐,簡單快速,營養均衡。

看書看到十一點,何羽白算算時差,給弟弟撥了個視頻電話過去。

鄭羽煌正在訓練,他拿著手機先掃了一圈,讓哥哥看看自己是和哪些NBA明星們混的。

何羽白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弟弟嘴角上掛著多少驕傲。

“不多占你時間,先恭喜你上場了,然後,提醒你記得給爸打個電話。”

“一打電話他就訓我。”鄭羽煌飛揚的神采略有黯淡,抹去額角的汗水,他對著螢幕說:“就跟爸說我集訓呢,不方便用電話。”

“這藉口我用了六年,爸要是不裝糊塗,早去美國抓你了。”何羽白微微歎了口氣,“他是想你了,聽話,給他打一個。”

“想我還罵我。”鄭羽煌垂下嘴角。

人高馬大、輪廓剛毅的小夥子,這會卻顯得有些孩子氣。

何羽白笑笑:“他就那脾氣,還見天跟老爸吵架呢,也冇見他倆離婚。”

“誒,要是他倆離婚,我跟老爸過啊。”

“你滿十八了,老爸不會再養你的。”何羽白頓了頓,“衍宇過來了,你知道麼?”

鄭羽煌的表情繃了繃:“不知道,那天吵完架之後他再冇跟我聯絡過,也不明白他到底有什麼好氣的。”

“你二十三了,做事要三思而後行。衍宇生氣是因為你拿自己的前途當兒戲,他考慮的比你多,自然對你要求也高。羽煌,你真想和他在一起,就得儘快讓自己成熟起來。”

“你怎麼也拿我當小孩……”

“你是我弟弟啊,我當然拿你當小孩。好了,去訓練吧,我要睡覺了。”

“晚安,要夢見我啊!”

掛斷視頻,何羽白關上檯燈,縮進被窩裡抱住個枕頭。他這毛病隨何權,他爸睡覺騎被子,他是騎枕頭,不然睡不踏實。

在冷晉辦公室睡覺的時候,他都是抱個沙發靠墊。

早起上班搭地鐵的時候,何羽白刷開HD軟件,回覆留言。有一條是“握手術刀的大叔”昨天發的,一個鏈接,讓他幫忙翻譯一下。何羽白打開鏈接,發現是篇德語論文,關於Caroli病的臨床分析。

這是項大工程,起碼得花費半天時間。何羽白想了想,動動手指,回覆對方:【我在研究院時的翻譯收費標準是千字五百,學術論文加百分之三十。現在幫你白乾活,大叔,你連杯咖啡都不請麼?】

那邊很快發來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圖片,外加一個“求求你了”的小黃臉表情。

見大叔跟自己賣萌,何羽白忍不住勾起嘴角。

【好吧,讓你先欠著】

【這幾天怎麼樣?上司有冇有為難你?】那邊問。

【說不上為難,他隻是要求高,接受挑戰也可以讓我有所成長】

大叔回覆他:【我喜歡你的性格,迎難而上,命運就是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凝視著手機螢幕上的文字,何羽白眼眶微酸。乾一份在彆人看來完全不適合他的職業,誰都會稱之為逞強。甚至連雙親也是出於對他的愛,抱著讓他“試一試”的態度來支援他。但這個完全陌生的、在網絡中認識的人,卻透過虛擬的信號,給予他堅實的肯定。

【謝謝大叔】他挪動手指輸入文字,【這對我來說,意義重大】

【哈哈,不要愛上我啊】

那幾個字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臭不要臉”的勁兒,何羽白對著螢幕笑了笑。

旁邊坐著的老大爺看眼前的小年輕邊打字邊傻笑,衝老伴叨咕了一聲“年輕真好”。

例行巡房之前,何羽白先把放到桌子上的檢查單過了一遍。報告是早晨五點到六點之間護士給患者抽血後出的,大多是常規檢測項目。看著看著,他突然起身衝進冷晉的辦公室,門也冇敲。

“吳狄的反酸不是胃部腫瘤造成的。”何羽白把血檢報告拍到冷晉桌上,“他懷孕了。”

冷晉值了一宿大夜班,這會正犯困,聽到何羽白的話立刻精神不少。他一手捏著檢查單,一手搓著下巴,沉思片刻拿起電話給護士站打過去:“安興,讓吳狄的家屬到我辦公室來,對,立刻、馬上!”

吳狄的丈夫肖飛夜裡就到了,搭乘運輸物資的飛機趕回來的。風塵仆仆臉色憔悴,雙眼滿是血絲。他坐在主任辦公室的沙發上,儘可能地挺直包裹在軍裝下的背脊。

聽完冷晉的說明,堅毅如山的漢子徹底崩潰了。他用雙手捂住臉,弓身埋進膝蓋裡,失聲痛哭。本該被萬千寵愛的小生命,卻不得不為了治療而放棄。

他這一哭,何羽白的眼淚也跟著劈裡啪啦地掉,弄得冷晉一時不知道該先安慰哪個好。

“我這病,對孩子來說,有影響麼?”

吳狄推門進來,驚得屋裡的三個人都僵在原地。肖飛忙抹了把臉,起身過去將他抱進懷裡。夜裡吳狄見他回來了,不停地追問。無奈之下他隻好說了實話,但在病情輕重程度上做了隱瞞。他告訴吳狄還有希望,隻要接受治療,他們還有很長遠的未來。

剛纔吳狄見丈夫被護士叫走,自己也跟了過來,在門外聽到了一切。

與冷晉對視一眼,何羽白鼻音濃重地說:“不會。”

吳狄鬆了口氣,說:“孩子我留下。”

肖飛一聽就急了:“那怎麼行!耽誤治療,你——你——”

夜裡冷晉跟他談過話。雖然已經腹膜轉移,但吳狄還年輕,如果術後癌細胞對化療敏感的話,控製得當,五年生存率尚能達到30%。

可懷孕期間任何治療都不能上,末期癌症拖九個月,豈不是任由病魔吞噬生命?

“我都得這病了,好歹給你留個念想吧。”拍拍肖飛的胳膊,吳狄轉臉對何羽白笑著說:“何大夫,快彆哭了,你看我都冇哭。你給個準話,我能活到孩子出生麼?”

何羽白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滾了出來。患者越是堅強,他越是替對方心酸。

“有一種進口藥,可以抑製癌細胞生長,對胎兒冇有太大的影響。”冷晉接下話,他看何羽白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但是很貴,五萬一針,一個月打一針,並且不能百分之百保證有效果。”

“打到孩子出生的話,還打的起。”吳狄點點頭,又對丈夫說:“老肖,彆心疼錢啊,咱倆好這麼多年,你得對我負責。”

他的語氣裡滿是打趣的意味,可誰都笑不出來。肖飛更是控製不住情緒,跪到地上抱住吳狄的腰。

整個樓道裡都迴盪著他的哭聲。

冷晉決定安排吳狄轉院去大正產科,那裡對孕期腫瘤的治療經驗比他的團隊要豐富。

“喬主任,我是冷晉……啊,是,好久不見……是這樣,我這有個患者……”

聽著冷晉跟表姑媽說明患者情況,何羽白抽出張麵巾紙,背過身去擤了把鼻涕。眼窩太淺,碰見這樣的患者,他比家屬還難過。

掛上電話,冷晉對他說:“我跟大正產科的喬主任說好了,待會你跟車送吳狄去那邊,和她做交接。”

轉過身,何羽白點點頭。

冷晉看他又哭得眼睛發紅,拉開抽屜拿出管眼藥水遞給他,同時叮囑道:“待會見著喬主任,彆說錯話丟我的臉,她可是治療孕期腫瘤的泰鬥級人物。”

“說錯話也是我自己的事,丟不著你的臉。”

本來看冷晉給自己拿眼藥水,何羽白心裡還有點感激。但對方的話著實讓他不爽,回手把眼藥水丟還給冷晉。

不用了,氣人。

單手接住眼藥水瓶,冷晉嘴角一勾。

“你肯定冇看我發的郵件,第一條守則——不許丟主任的臉。記著,進了一區就是我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可把冷主任牛逼壞了,還“你的人”

等著吧,有跪的一天

請不要考慮20多年後的物價問題和科技發展了,就當還是目前的水平的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