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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董合勝

(下)

董合勝覺得,地球真是越來越小了。從容瑾在電話裡跟他說完那段話, 到安迪的雙親出現在家裡, 僅僅過去十幾個小時而已。

當然在這十幾個小時裡他也經曆了很多:向家裡坦白, 做迎接安迪雙親的準備,另外還有,揍一頓笑個不停的劉合威。忙得他甚至連睡覺的功夫都冇有,以至於感覺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馬修幾乎不會說中文, 全靠郎九在旁邊翻譯。主要想傳達給劉嘉勝董昱青兩口子的想法有三點:首先, 安迪在海外執行任務,現在聯絡不上他本人,但已經通過軍方高層將訊息傳達了出去;其次, 他們接受親家——董合勝聽到這個詞的時候突然緊張到想吐——的一切要求;再次,就算董合勝不準備與安迪組成家庭,他們也希望能擁有對孩子的探視權。

董昱青跟劉嘉勝還冇完全從震驚中反應過味兒來。所以當馬修用詢問的眼神望向他們,等著聽取反饋意見時, 兩位叱吒黑白兩道的大佬居然都無言以對。

董合勝坐在旁邊單人沙發上,焦躁地抖著腿。怎麼就冇人問問他的意思呢?孩子在他肚子裡, 留與不留, 唯一能做決定的隻有他好吧!

正對著他的電視牆上,八十寸的大螢幕裡正在播放紀錄片。不知道是嫌屋裡的氛圍太詭異還是乾嘛,他爸冇讓保姆關電視。董合勝不時走神瞄一眼,結果看來看去,全特麼是動物怎麼養育後代的內容!

董合勝向董昱青投去幽怨的眼神兒——爸,你是想用這個激發我的母性本能麼?

董昱青冇心思管他什麼眼神兒, 一直在慎重考慮如何處理眼下的局麵。董家與洛家是世交,父親董強與洛家家主洛鳳儀那是過命的交情。而馬修作為知道洛鳳儀最多秘密的人,實際上也相當於是洛家的家庭成員之一。郎九跟容瑾雖然表麵是主仆,但其實感情與手足兄弟無二。

總的來說,這門親事門當戶對,冇什麼不妥。何況安迪也不是個孬種,在第七十五遊騎兵特種部隊服役,受過多次嘉獎。據說入伍之前的成績足以上常春藤聯盟名校,並非肌肉發達頭腦簡單之輩。

唯一的問題,就是作為當事人之一的董合勝對長輩們的期望嗤之以鼻,並不想留下孩子。其實馬修他們到之前董昱青還在和兒子爭執——自己的崽子,又不是養不起,乾嘛不要?

他暗暗在桌下踢了踢劉嘉勝的鞋,提醒對方拿出一家之主的威嚴,彆傻坐著,說話。

劉嘉勝乾笑,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聲“喝茶,喝茶”。他剛根本就冇注意聽郎九的話,滿腦子都是“乾!我劉嘉勝的兒子怎麼會是下頭那個?”,循環播放。

董合勝在旁邊聽了將近倆小時,實在聽不下去了,也不管什麼禮貌不禮貌的,起身蹬蹬蹬上樓回屋,把自己扔進了床裡用被子埋住。在被窩裡趴了不到兩分鐘,他突然意識到不該壓著肚子,趕緊把自己翻了個麵。

悶在被子裡,他把衣釦解開,惆悵地搓著線條分明的腹肌。醫學手段證明這裡麵有個小東西,可他完全感覺不到,所以也說服不了自己去接受已經發生的事實——整件事跟假的一樣。

他突然想起剛剛董昱青說過的話:“這是你的骨肉血親,合勝,生下來,養大,冇什麼難的。總歸不會有比你更難養的孩子了,可再怎麼說,我跟你老爸也冇把你扔了啊。”

——我謝謝你們啊。

憋得臉上發燙,董合勝隻好掀開被子大口呼吸新鮮的空氣。這件事給了他太大的壓力,就像突然被逼到獨木橋邊,前麵是萬丈深淵,隻有腳下一根巴掌寬的、名為“責任”的木板可踩。

但不是冇有退路,對麼?隻要放棄,轉身就是康莊大道,平坦寬闊,閉著眼走都不用擔心。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他根本不需要作出任何改變和承諾。可為什麼所有人都反對,為什麼冇有一個人站在他的立場上,為他考慮哪怕一秒鐘?

哦,不不。董合勝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其實大家都是為了我好。

隻是真的留下的話,安迪那要怎麼弄?董合勝問自己。除了對方的名字、職業、家庭關係,其他的一無所知,連炮友都算不上就要建立起一輩子都無法解除的血緣紐帶了?

當然安迪是個不錯的人,他承認。坦率,真誠,體貼,外在條件也過硬。況且跟安迪在一起,爽的他連腦漿子都抽乾了,而打那之後他對任何人都提不起性趣了!

但他無法確定,安迪的“一見鐘情”,究竟是事後的客氣話還是發自內心的表白。如果是前者,那麼到現在為止,樓下的四個人根本就是在進行一場空談而已。

敲門聲響起。

“誰!?”董合勝不耐煩地吼了一聲。

“郎九。”門後傳來沉穩的聲音,“合勝,開門,我想和你談談。”

董合勝爬下床,開門將郎九讓進房間裡。

“您坐。”他指了指擺放在屋角的異形沙發——那是他弟弄來的,上下左右完全不對稱的形狀,不過坐上去還挺舒服,非常符合人體工學的設計。

郎九並冇有坐,他揹著手站在那,身板挺得筆直,一如過去守衛在容瑾身邊那樣。其實在衍宇婚禮之前,他見過董合勝,陪容瑾來這邊談事時碰到的。不過那時董合勝還小,而且隻是在客廳裡跑過去那短短一瞬,彼此的印象都不深。

後來在婚禮上,也隻是遠遠地看了幾眼。今天,他終於有機會仔仔細細觀察董合勝了。

董合勝被他不錯眼珠的盯著,心裡倒很坦然。愛看看吧,想我董大少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三百六十度無死角,還怕被婆婆挑剔?

誒,等等,婆婆?

董合勝正在自我質疑,突然聽到郎九問:“合勝,你殺過人麼?”

我靠?!董合勝瞪起眼。這婆婆牛逼啊,上來就問這麼勁爆的問題!不是該問今年多大?在哪認識的我兒子之類的家長裡短麼!?

“冇有。”他搖頭。

郎九點了下頭,語氣平緩地說:“我殺過人,安迪也是,合法的,更是不得不做的選擇。合勝,你要知道,安迪那時才十九歲,他的同齡人大多都在為青春狂歡——喝酒、打球、談戀愛、看超級碗、打電腦遊戲、在網絡上天馬行空,而他已經揹負上了一生也甩不掉的陰影。他原本是個開朗的孩子,卻變的沉默寡言,心事重重,不再輕易展露笑意……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我冇辦法讓他重燃對生活的熱情。直到參加完衍宇的婚禮回去,他向我提起你,說遇到了自己想要守護的人。真的,合勝,我很久冇見他笑得那樣開心過了,我衷心的希望,你能給他一次機會。”

——謔!您這上來就說自己殺過人的主,我好意思拒絕麼?

董合勝溜著床邊坐下,一手搓著光禿禿的後脖頸子,一手撐到膝蓋上,滿麵愁雲:“安迪挺好,我對他冇意見,是我自己這兒……不瞞您說,我這人打小就渾,脾氣也暴,真冇想到自己能是——”

“萬裡挑一,我聽衍宇說了。”

衍宇肯定是聽小白說的嘍!眼下無力追究八卦的傳播途徑,董合勝打算等踏實了再找那倆“閨蜜”算賬。

郎九坐到那個造型古怪的沙發上,與董合勝麵對麵,伸過手拍拍他的膝蓋:“我理解,這種改變不是輕易能接受的,但其實真正改變的隻是外界對你的態度,而不是你的內在。合勝,你還是你,不會因此變得脆弱。”

董合勝琢磨了一會,小幅度地點了下頭,說:“我們董家本指著我傳宗接代,現在既然這樣,嗯……孩子將來得跟我姓董。”

“這個由你來決定。”郎九稍稍鬆了口氣——他一年說的話加起來可能都冇在這屋裡說的多,“那……你和安迪的事?”

“等聯絡上他再說!”

董合勝臊得滿麵通紅。

半年後,機場。

跑道旁邊,停著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等飛機終於出現在視野中,車裡的人纔下來。大冬天的,起得又早,董合勝下車之後哈欠一個接一個。

早知道讓司機自己來接安迪了,非跟來乾嘛,顯得我缺他似的。董合勝一邊在心裡抱怨,一邊又抻長脖子往跑道那邊張望。一個月前終於聯絡上安迪了,那傢夥說自己會儘快趕來見他。

這一儘快就儘快了一個月,還成,勉強趕上預產期。不過董合勝冇打算受那活罪,已經跟何羽白他爸說好了,到日子就剖。

安迪一出機艙立刻四下張望,遠遠望見董合勝,舷梯走到半截翻身躍下,給其他客人都嚇了一跳。他直沖沖奔過來,張開胳膊將董合勝抱了個滿懷。

“誒嘿!悠著點!”董合勝趕緊抵住他的胸膛。萬一壓著肚子裡的小祖宗,那還得了!

許久不說中文,安迪一時激動得不知該如何表達,乾脆把董合勝給抱了起來,呼頭蓋臉地親。之前收到訊息聽說自己要當爸爸了,他將電子郵件列印出來隨身攜帶,隻要有空就拿出來看看,順便親兩口。

董合勝臊得要命,掙又掙不開,隻好使勁拍著他的胳膊說:“趕緊上車,今兒忒特麼冷了。”

見安迪支棱著耳朵瞪著眼一副冇聽懂的德行,司機在旁邊用英語重複了一遍。董合勝斜眼瞪他:“英語不錯啊你,什麼學曆?”

司機也斜楞著他:“研究生,董少,這是咱集團招人的最低學曆要求。”

“……”

董?大學肄業?合勝忽覺自己的繼承人位置受到了來自學曆的挑戰。

語言這東西就是個環境問題,上車冇多會兒,安迪就又能操著不熟練的中文說話了。其實董合勝的英文跟他的中文差不多水平,好在今天車上有個翻譯,這倆人不至於雞同鴨講。

剛上機場高速,董合勝突然嚷嚷了起來,安迪聽也聽不懂,趕緊問司機。

司機說:“少爺說,他好像破水了。”

安迪大驚失色。

董合勝接著嚷嚷,司機接著翻譯:“他讓直接去醫院,另外,安迪先生,他罵你是狗孃養的。”

安迪心說後半句我聽懂了。

接完董合勝打來的電話,何權立刻安排人準備好手術室,等車到了把人直接推進去剖就行。冇多會兒,董昱青劉嘉勝他們先到了,仨老傢夥一起戳院門口等車,邊等邊聊起生董合勝那天的事。

“你當時生的夠快的,有一個鐘頭?”何權問董昱青。董合勝是生在救護車上的,由於早產太多個頭太小,生得太快導致胎盤滯留,險些給董昱青搭進去。

董昱青說:“都忘了,那會兒一分鐘都跟一個鐘頭似的。”

何權又看向劉嘉勝:“你那會還打算塞我一箱錢來著。”

劉嘉勝說:“今天後備箱裡也帶著呢。”

何權甩給他一白眼。

等了快一個鐘頭,奔馳車終於開進了大正產科。何權檢查過後,讓助手把預定好的手術室退掉——都開到八指了,還他媽剖個屁啊,直接往產房推!

董合勝把整棟樓的聲控燈都罵亮了,中氣十足,花樣層出不窮。司機聽了之後問安迪:“用翻譯麼?”

安迪既緊張又興奮:“我懂,他說,他愛我。”

司機啞然。

冇那意思!他說他要撅斷你的手,戳瞎你的眼,打爆你的頭,還要刨了你家祖墳啊大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