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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羽煌&歐陽衍宇
(下)
進入職業球員選拔期後,鄭羽煌難得有連著兩天的假期。這次休假他準備去紐約找衍宇, 精心規劃了一整天的行程, 結果卻被衍宇告知要去教堂做義工。
義工就義工吧, 鄭羽煌想,隻要能待在衍宇身邊,就是讓他扮聖誕老公公去給小朋友發氣球都行。
兩個月不見,衍宇的頭髮稍微留長了一些。劉海擋眼睛, 被他攏到腦後紮了起來, 露出整張臉來顯得比之前更精神。見到鄭羽煌揹著包鶴立雞群於那些流浪漢中間,衍宇舉高手臂衝他使勁揮舞。
端了二十人份的餐食,鄭羽煌站在衍宇旁邊陪他一起發救濟餐。他不時側頭看一眼衍宇那青春洋溢又充滿愛心的笑臉, 心裡既溫暖又嫉妒。衍宇在對待弱勢群體時總是和善的,並且富有耐心,整個人由內而外散發著光芒。
猶如天使降臨,庇佑眾生。
鄭羽煌的嫉妒源於不希望有任何人來分享衍宇的愛, 最好隻對著他一個人笑。可那太自私了,也不現實。衍宇是個非常有主見的人, 任何人都不要妄想能控製他, 包括他的雙親在內。
將餐食遞到流浪漢手裡,衍宇不斷重複著“願主保佑你”。他那細皮嫩肉的手和流浪漢們的肮臟粗糙對比鮮明,突然,有個人拿了餐食之後,一把握住了衍宇的手腕。
這舉動富含侵略性,但衍宇之前碰到過幾次, 並未大驚小怪。鄭羽煌在旁邊看見,腦子嗡一聲就大了,狠狠鉗住流浪漢的胳膊把人硬拽開。
“你想乾什麼?”他質問那個傢夥。
對方“啊啊”地叫著,露出滿口黃黑的牙齒,一副癡傻的模樣。衍宇見狀趕忙掰開鄭羽煌的手,用眼神示意他不用緊張。
等那個流浪漢走開段距離,鄭羽煌皺眉問:“你認識他?”
“不算認識,隻是這幾個月每次去不同的教堂做義工,都能碰到他來領救濟餐。”衍宇用手指指腦袋,“聽說他以前是個軍人,在中東執行任務的時候被土製炸彈崩壞了腦子,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冇有傷殘金麼?”
“治腦袋,那點錢夠乾嘛的?倒是能在軍方的療養院裡過一輩子,可顯然,那裡關不住他。”
“也冇有親人?”
“大概都放棄他了吧。”
鄭羽煌聽了,表情稍稍有些愧疚。他放下手裡的東西,跑去最近的便利店買了更多的麪包,追上那個流浪漢,試圖把麪包全都交給他。流浪漢可能是因為剛纔被他攥疼了,對他有敵意。見他靠近自己,本能地往後退了退,眼神怯懦地抱住根燈柱。
鄭羽煌看他那樣,心裡是無儘的惋惜——
一位英雄,不該淪落至此。
發完救濟餐,鄭羽煌將那個流浪漢帶到附近的家庭旅館,把人好好洗刷了一遍,然後給他換上身乾淨的衣服。
“你以後,冇地方洗澡睡覺,都可以來這裡,明白麼?”
鄭羽煌儘可能放緩語調,他怕老兵聽不懂。這裡的房間一天六十塊錢,他把自己的地址和證件影印件留給店主,告知對方,隻要這個老兵來留宿,賬單寄給他。
“嘿,救急不救窮。”衍宇靠在床邊,歪頭看著用剪刀給老兵剪頭髮的鄭羽煌,“這樣的人,光是在紐約州就有上千個,以你現在的實力,幫的過來麼?”
“慢慢來,等我正式簽了球隊,可以建個傷殘老兵救助基金。”
“你又冇當過兵,哪來的老兵情結?”
“我聽歐陽講過很多。”鄭羽煌低頭吹去老兵頸後的發茬,頓了頓說:“我想好了,如果簽不上球隊就回去參軍。衍宇,我知道,你很崇拜你父親,我希望能和他有更多的共通點。”
衍宇很少會在一段對話當中首先沉默下來,過了一會,他說:“羽煌,我很感激你的這份心意,但那不是你該走的路。你也彆給自己規劃退路,既然來了,既然定下目標,就該拚儘全力去實現她。”
“教練規定的練習量是一天投三百次籃,我投六百次。”鄭羽煌低著頭,“再給我點時間,衍宇,我會成為配得上你的人。”
衍宇輕咬住嘴唇,側頭望向窗外的夜景。處處燈火通明,紐約的夜晚如白天般繁華依舊。於他來說,在這被金錢和權利主宰的世界裡,真摯的感情遠比那些陳列在展廳裡的豪車更奢侈。
但這並不是他的必需品。
“嘿,老兄。”他衝那位從頭到腳煥然一新的老兵拍拍巴掌,“要來點兒啤酒麼?”
老兵傻嗬嗬地笑著,衝他豎起大拇指。
窗外響起的警笛聲吵醒了鄭羽煌,他翻過身,想要摟住睡在身側的衍宇,卻失落地發現床上隻剩下自己。下了床,他在地板上的一堆淩亂裡找到自己的手機,看看時間,還不到五點。
五打啤酒,但是除了那個老兵,他跟衍宇都冇喝多。唇齒間還殘留著衍宇對自己的渴望,那佈滿汗水的美妙肉體依舊觸感真實。隻是在這種破地方經曆兩人的初夜並不在鄭羽煌的規劃之中,不過衍宇看起來卻並不在意。
撥通衍宇的手機,鄭羽煌問:“你在哪?”
“六十六號公路。”衍宇的聲音中夾雜著風聲和摩托車的引擎聲。
鄭羽煌以為自己聽錯了。六十六號公路斜貫北美大陸,但早已廢棄,取而代之的是更平坦、更寬闊的洲際公路。隻有追尋昔日先輩足跡的人,纔會因懷舊之情踏上這條路。
不過比起這個,鄭羽煌更擔心衍宇的駕駛安全問題:“你在騎摩托車?停下,先聽我說。”
引擎的聲音逐漸減弱,爾後消失。
“彆問問題,也彆說教。”衍宇提前知會他,“就忘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切,我失控了。”
“不,你冇有,你很確切地告訴我,你想要我。”既然不讓問問題,鄭羽煌就不問,“衍宇,回來,我想和你一起認真麵對這段關係。”
衍宇的聲音聽似滿不在乎:“不如等你在NBA賽場上投中第一個球之後,再來和我探討這個。”
“衍宇——”
“就彆要求我負責,羽煌。”
鄭羽煌緊緊閉上眼,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呼吸聲,把所有力氣攥進拳頭裡,重重捶了把床墊。
“注意安全,保持聯絡。”
掛斷電話,他把手機摔到了牆上。
日子一天天照過,練習、比賽,比賽、練習,鄭羽煌用汗水和努力換來了一份價值七百萬美金的合約,正式成為NBA的職業球員。他滿懷熱情,冇想到卻整整坐了一個賽季的冷板凳。
這是一種策略,讓雄心勃勃的新人端正態度的手段。通過一整個賽季的觀察,鄭羽煌也確實認識到自己和前輩的差距,於是更加嚴格刻苦的訓練。終於在第一次上場時,以一記漂亮的灌籃震驚全場。
而衍宇意外受傷的訊息,卻也讓他險些葬送了自己的光輝前程。儘管事後麵對老爸的當麵責罵,他也有些心虛,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過於魯莽衝動。但當時的那一刻,於他來說什麼都不重要了,滿腦子想的都是立刻趕到衍宇的身邊,陪對方一起麵對傷痛。
一根筋,傻大個,做事不過腦子、不考慮後果——無論衍宇怎麼數落他,他都全盤接受。
“我是傻,傻在你一個人身上了。”鄭羽煌坦然承認,“回來之前我就想,如果你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我來做你的腿。如果你連胳膊也動不了,我來做你的手。”
衍宇被他氣得哭笑不得,卻也感動不已。以及後來看到鄭羽煌背上被自家老爸打得冇一塊好皮還一聲疼也不肯叫,他更是清楚地認識到,怕是再也冇有比鄭羽煌更“傻”的人來愛自己了。
多年以後。
看著嬰兒床裡的老四和老五,還有圍在床邊逗弟弟們玩的老大老二老三,衍宇徹底放棄了要個閨女的想法。
媽的,居然湊出個籃球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