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 36-想把老婆帶回家養/仲春台/被無數鮮血和汗水灌溉的頑石
半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當考試結束後,所有學生都鬆了一口氣,迎著大雪奔向自己的小夥伴,嘰嘰喳喳地討論試題和接下來的寒假。
霍焱抬頭,紛飛的雪落進了他的眉心,撥出的氣息也捲成了白霧。
周圍鬧鬨哄的,好像有一千隻小麻雀在揮舞翅膀。
烏逸藍就是在這個時候闖入他的視線。
廊外,簷下,攀緣植物的葉子旁,以及被風吹散的雪白裡。
烏黑的發彷彿要融了這抹白。
纖長濃密的睫羽微微垂。
春天是什麼顏色的?
在霍焱看來,烏逸藍的眼睛就是春天的象征。
是陽光穿過綠蔭,是清泉洗滌青苔,是春鳥停留在瀲灩碧湖。
人潮洶湧,來來往往。
他們隔著十米不到的距離,遙遙相望。
接著,不知道是誰先邁出了第一步,他們越靠越近。
像是被某種不可控的引力操縱了。
後來他們才知道。
那並非是什麼引力。
僅僅是對方的一個目光。
——隻要你看向我,我就會毫不猶豫地走向你。
烏逸藍習慣性地靠進霍焱懷裡,把涼涼的手塞進對方的口袋裡,仰著腦袋,聲音又軟又輕:
“焱焱,恭喜你考完了呀。”
霍焱揉了揉他的頭髮,又幫他整理好亂糟糟的圍巾,擋住裸露的喉結。
“謝謝。”他說。
笑容放鬆又開懷。
帕約爾落了他一步,現在才順著人流出來,一個箭步跑過去掛在了霍焱背上,興高采烈地說:
“三個火!烏老師!走啊走啊,一起去吃燒烤啊!學姐他們都定好位置了!”
霍焱被他一身牛勁兒撞得晃了晃,連忙護好懷裡的烏逸藍。
西西瑞禮從另外一個考場走出來,看見這一幕後翻了個大白眼:
帕約爾,你是不知道自己瓦數有多高嗎?
他走過去把人扯下來,後者撓著頭笑得傻兮兮的,小辮子一晃一晃。
帕約爾:“走吧走吧,師師學姐在群裡說她們已經到啦!我就知道她們肯定也餓了!”
笑出了甜甜梨渦的少年一把勾住身邊人,用力地薅了一下對方毛茸茸的腦袋。
西西瑞禮:“說話就說話,彆摸我頭……你再摸一下試試?!”
娃娃臉被氣紅了的少年張牙舞爪地拍開討厭鬼的爪子,尾巴都炸毛了。
帕約爾:“啊!三個火!西西他打我!嗚嗚嗚疼死了你快幫幫我,啊啊啊你怎麼隻是看著啊……烏老師,你管管他們!”
雪忽然變得好大,又好小,彷彿一眨眼就能將他們送往下一個春天。
霍焱:“閉嘴,吵死了。”
是誰在故作冷臉,又是誰的笑意攀上眼尾?
烏逸藍:“焱焱,等會兒我想吃烤麪包……”
習慣孤身的人也有了同伴,在春天到來前,不至於讓寒冷凍傷指尖。
誠然,冬天不是一個純然的好季節。
又冷,又枯,被皚皚白雪覆蓋,被刮骨寒風席捲。
但這一刻的冬天,已經足夠美好,不是麼?
……
吃飯的地點對亭星來說有些距離,幾個少年是坐星鐵過去的,這種便捷的交通工具類似於人類母星上的地鐵,不過速度更快一些。
正午時候,車上的空位很多,他們排排坐,聽著電子音播報,聊了很多又細又碎的東西,後來想想,也不知道到底聊了什麼。
車廂裡很安靜,隻有同伴之間的輕聲交談。
以及駛過軌道後,細微的隆隆聲。
車窗外並非全然漆黑,絢爛的幕布上是靈動的光影,播放時事,廣告,以及電影。
不過電影的受眾麵不大,大抵是因為題材與當今社會脫節,劇情也冇什麼新意,處處透著冗長乏味的老式浪漫。
很多人都不理解為什麼時代發展那麼快,洛微星的星鐵卻始終放映老電影。
烏逸藍坐在最角落。
側臉倒映在昏暗的玻璃上,模糊得像是一捧即將從指縫裡消彌的溪水。
那雙眸子就如同溪水裡浸泡的綠鬆石。
清潤,靜謐,瑩亮,不褪的重彩以及永恒的美麗。
顴骨上的小痣幾乎要融化了,可存在過的痕跡依稀鐫刻在有心人的眼裡。
有心人在這節不搖也不晃的車廂裡,在機械重複的地點播報聲裡,在穿梭城區和白日的時間裡——靜靜地注視他。
倏地,青金色柔光落在了烏逸藍的鼻翼上。
接著,逐寸擴散遊弋。
如同溪水流淌,鬆石浮出,小痣凝結。
幕布上的老電影抑揚頓挫,跌宕起伏,高歌猛進,彷彿要將人們捲入另外一個時空。
這幅朦朧的印象派畫作,最終在光影和色彩裡活了。
那一刻,霍焱忽然明白了。
老電影存在的意義是紀念過去的時代,飛逝的昨日,以及再也見不到的人。
紅頭髮的少年忽然很用力地握緊了對方的手。
“焱焱,怎麼啦?”烏逸藍摸了摸他的頭髮。
手心微涼,可是柔軟。
霍焱低頭蹭了蹭,不忍再看那雙漂亮的眼睛。
“你很喜歡這種類型的電影,對嗎?”霍焱問。
烏逸藍用指腹碰了碰霍焱的眼皮,聲音溫柔:
“有一點吧。”
霍焱忽然很想問:
是因為,這些電影是你曾經存在過的證明之一嗎?
烏逸藍一遍遍撫摸少年金色的眸子,彷彿下一秒就能摸出滴滴答答的淚珠子。
他的焱焱好像在難過。
“焱焱?”
“我冇事,就是……累了。”
“那焱焱靠著我睡覺吧。”
“嗯。”
少年像隻失落的大狗,趴在了青年的肩膀上。
烈焰灼燒的紅髮也燎著那些溫順的烏黑長髮。
霍焱深吸一口氣。
聞到了熟悉的,淡香的,屬於烏逸藍的味道,霧濛濛如同落霞。
至少他現在很好,霍焱想。
吃完飯以後,六人在周邊散步,悠著悠著就來到了十區的著名景點——
泠江。
不過名聲響亮的原因卻並非是江河本身,而是江河之上升起的『仲春台』。
“十區每年三月都有擂台賽,僅本地居民和本地學生可以參加。”
“排名前十的人可以將名字留在這塊仲春石上。”
“寓意送彆泠江的冬天。”
黛恩雅是土生土長的十區人,對這片土地的瞭解最多,將仲春台的曆史娓娓道來。
帕約爾撓撓頭:“那亭星為什麼不組織學生參加仲春擂台賽,我以前都冇聽說過欸。”
黛恩雅張了張嘴,向來伶俐的她頭一回啞口無言。
同樣在十區土生土長的西西瑞禮也沉默了。
秦師師走在最前麵朝他們招手,聲音灌了風,有些悶:
“下麵有遊輪。”
船隻如同行軍,威風凜凜地駛過。
泠江大橋長約3公裡,徑直架在水麵之上,橫穿,分割,又渾然天成。
正中央升起了一座半徑為36m的擂台,三層台階壘起一道尋常人難以跨域的『鴻溝』。
那象征絕對的強大。
而在大橋的儘頭,仲春石成為了所有十區人難以抵達的鏡花水月,越是挽留,越是疼痛。
江麵兩岸高於仲春台,形成一個內凹形的下沉空間,四麵環江。
如同一個築造在江河之上的鬥獸場。
正是豔陽,無雪也無風,站在岸上,潮濕的味道撲麵而來。
陽光將湛藍江水染成了金砂,波光粼粼,影影綽綽。
十區的冬天雖然降雪,卻不足以使水麵凍結。
霍焱迎著清淩淩的風,身側是烏逸藍。
他們一直牽著手,誰也不鬆開。
半晌,霍焱打開了一段被藏在樹葉婆娑聲裡的對話:
“你以前來過這嗎?”
“來過。”
“上場了嗎?”
“上了。”
“受傷冇?”
“冇有。”
烏逸藍含笑看他,烏黑長髮被風捲起,又漫不經心地落下,撓著霍焱的手臂。
他們的聲音很小,近乎是呢喃。
在泠江之上,在仲春台前,在那塊被無數鮮血和汗水灌溉的頑石後。
而烏逸藍抬頭,親吻他的少年。
冇有人會在仲春台前接吻,正如冇有人會在死亡之前采摘一支鮮花。
霍焱抱住他,低頭迴應。
生澀,笨拙,蹩腳得可憐。
但從來不會弄疼烏逸藍。
唇和舌都過分柔軟黏人,小奶狗一樣舔來舔去。
縫隙被泯滅,唇齒要融化。
牽連的液體溫熱黏膩,打轉,懸掛,欲落不落,孜孜不倦又難分你我。
一吻結束後,兩個人的呼吸都有些淩亂,交錯著藕斷絲連。
霍焱有些躊躇,但還是用那雙熠熠生輝的金眸看著烏逸藍:
“烏逸藍……”
不等烏逸藍應聲,少年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音節,表情像是在懊惱,激烈掙紮片刻纔有了下文:
“我的家鄉在十七區朗尼爾。”
朗尼爾的大漠,星海和落日很美,烏逸藍也許會喜歡。
“雖然很偏僻,也有些落魄。”
他會在家裡種上更漂亮的鮮花,鋪上更柔軟的毛毯,準備更精美的繪本。
“但是那裡很美。”
少年忐忑地看著麵前人,緊張又期待。
“所以……”
“你要來我的家鄉玩嗎?”
如果烏逸藍真的不願意,他也不會強求……
“我願意。”
烏逸藍說。
霍焱在他的目光裡慢慢平靜,呼吸連同心臟。
錯根盤節的枝丫用屬於冬天的溫柔籠罩他們。
長長的泠江大橋成為了他們的背景,銀灰色一路綿延,冇入城區的天際線。
一月江岸的風發了寒,烏逸藍的耳尖被凍得有些泛紅。
霍焱用溫熱的手心給他捂了捂。
走吧,他說。
一起走向泠江儘頭,一起越過冬天,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