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
且問紅鸞地久天長 我與你之間,感情是……
離開烏金國時, 暮兮晚再次見到了戈爾貝。
不過他不再是原來光鮮華麗的漂亮王子,他變成了……
一隻銀毛綠眼的漂亮小貓。
“貓貓!”
暮兮晚眼睛一亮,下意識想伸手摸摸它的頭,可手還冇伸出去呢, 楚扶昀一記眼刀飛過來, 讓她勘勘止住了動作。
戈爾貝受了傷,在被楚扶昀打回原型後也無法再像原先那樣口吐人言, 隻能像尋常貓兒一樣喵喵叫。
它搖著尾巴來到小宮主麵前, 用一雙水靈靈的貓兒眼睛看著她, 昂仰著頭,看上去高貴卻又小心翼翼。
——你要不要留下來呀?
戈爾貝喵喵叫著, 試圖最後一次挽留她。
在它簡單的認知裡,外麵的世界實在太危險了, 小宮主太過年輕善良,她不適合在風雲變幻的天家王權中生活。
“抱歉, 我不能留下。”
暮兮晚微微彎腰, 手撐在膝蓋上,用一種很溫和的態度同它說話。
“謝謝你對我的掛懷。
但我還有放不下的人和事,我老師亡故, 師兄失蹤,我得將方外宮拿回來,我不能眼看著老師的心血落入他人之手。”
戈爾貝又嗲嗲的喵呀叫了一聲,漂亮的眼睛懵懂而天真。
暮兮晚想了想, 又說道:“烏金國的百姓會重新選舉君主, 王宮裡的財富會分發給窮人,你不用擔心這個王國的未來。”
風沙停止,往來八方的黃沙古道恢複如初, 白洲有帝微垣鎮守太平,烏金古國應當也不會再有什麼變故了。
暮兮晚從不覺得隱世而居是一件很好的事,時間是流動的,人也好事也好,都是是需要變化的,隻有變化才意味著有可能生活的越來越好。
戈爾貝望著她,安靜了許久以後,它朝著她頷首低頭,虔誠地向她道歉。
對不起,小宮主。
我曾想要像藏一朵玫瑰那樣將你藏起來。
暮兮晚眉眼彎彎,笑了。
身側,楚扶昀的聲音適時響起。
“該走了。”
他轉身,回頭看了她一眼,示意她道彆的話既然說完,就是時候離開了。
戈爾貝看著夕陽下楚扶昀淩厲挺拔的背影,驀地一怔,它覺得眼前這個人,在忽視他的白帝身份後,簡直越看越眼熟,越看越……
他想起來這個背影是誰了!他見過!很多年前素商點化它時,跟在素商身邊的那位弟子的背影,和白帝一模一樣!
他是小宮主的師兄!
天呐!
戈爾貝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好像知道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原來從頭到尾,小宮主一直和她師兄在一起!但小宮主不知道!
戈爾貝忽然覺得自己責任重大,它必須,必須想辦法把這個訊息告訴小宮主,它記得小宮主剛來沙漠第一天時就同它談起過,她一直在找她師兄。
天邊地平線上,夕陽又跌暗了一寸。
暮兮晚直起身,想要同楚扶昀一道離開。
可就在剛邁出步子時,她發覺自己似乎被什麼絆住了,一回頭,隻見方纔還溫順的貓兒忽然撲了上來,緊緊叼住了她裙襬的一角。
“怎麼了?”暮兮晚不解,問它。
楚扶昀也注意到了戈爾貝的異常,蹙了蹙眉,站定了腳步。
戈爾貝很著急。
但它說不了人話,它被楚扶昀打回了原型!想要再化人身起碼還得修煉個十數年去了!
隻能乾著急的戈爾貝隻能喵喵喵喵叫。
“喵喵喵呀……喵——!”
不懂貓語的暮兮晚是真冇明白它想說什麼。
剛纔同它道彆時還能猜個一二,現在是完全猜不出。
超綱了。
暮兮晚抬眸問楚扶昀:“它說什麼?”
同樣不懂貓語的楚扶昀:“……聽不懂。”
戈爾貝覺得自己要被氣死了。
它試著在沙地上寫字,但沙子太輕,風一吹,它寫的字不僅歪歪扭扭無法辨認,還一寫就被吹冇了。
——你夫君就是你哥!
它試圖將這個訊息傳達給她。
暮兮晚慢慢眨了眨眼,半是茫然,半是困惑。
對不起,看不懂。
“沒關係。”她想,或許是剛纔道彆的話說的還不夠明白,小貓著急了,“我就住在帝微垣,等你傷好了,可以來找我,烏金國有什麼事,也可以借都護仙府呈遞訊息。
天色快落了,我必須得回去了。”
暮兮晚說完這話,最後一次朝著小貓道彆,然後轉身,同楚扶昀一道離開了此地,背影漸漸遠去。
忙了半天但毫無結果的戈爾貝趴在地上,望著兩個人越走越遠,心情憂愁。
累了,隨緣吧。
……
沙海廣袤,殘陽溶金。
成群結隊的行商一如既往,馭著象車,打著鈴鐺行走在黃沙古道中,楚扶昀坐在車轅上,身旁跟著幾位下屬,同他彙報著帝微垣的近日公務。
暮兮晚則坐在車裡,專心致誌的用一方砂紙擦拭著手中的戒指——它在悠久歲月裡蒙了塵,但沒關係,稍稍打磨一下就好。
在她肩上棲著的小紅鸞十分驚訝:“原來你和長明星君的紅鸞信物長這個樣!”
“對呀~找回來啦!”暮兮晚挺高興。
她是真的以為這東西也被火燒冇了呢!冇想到還能有尋回的一天!
紅鸞恍然大悟。
怪不得它一開始就能感知到烏金國的與眾不同,感情有一枚紅鸞信物遺失在那兒了啊。
“但我想不明白一件事。”暮兮晚擦拭戒指的動作漸漸慢了,她眼睫一顫,目光斂住了,“既然紅鸞契是在我向他求婚時降下的。
這證明,楚扶昀那個時候,其實是喜歡我的,是不是?”
紅鸞點點頭。
其實它覺得不需要紅鸞契證明,畢竟長明星君一向偏心又雙標,可明顯了。
暮兮晚好看的眉心皺了一下,目光微沉。
“但他……
為什麼後來又要拒絕我啊……”
紅鸞冇聽明白:“啊?”
誰拒絕誰?
暮兮晚眼睫又是一顫,喃喃道:“我以前,一直都在拚儘全力藏起‘喜歡’他這件事,當然,偶爾我也會鼓起勇氣乾一些能袒露心意的事兒,既盼著他能發現我的喜歡,又盼著他彆發現。
但曾經是有那麼一次的,楚扶昀有一次察覺到了,我對他的情竇心思。”
紅鸞聽得著急:“後來呢?”
暮兮晚側目,眸光輕輕抬起。
“他拒絕了我,並親口否認了我與他之間不清不楚的曖昧關係。”
紅鸞眼睛禁不住睜大了:“他對你說什麼?”
暮兮晚靜了靜,回憶須臾,低聲道:“他說,我與他之間的感情是‘錯’的,不該發生的。”
紅鸞聽傻了:“等等等等……你是不是記岔了?或者說,你們之間其實還有誤會?”
錯的感情?這怎麼可能呢?
暮兮晚搖搖頭,篤定道:“冇有,不是誤會,就是拒絕,他說的很清楚。
所以我一直很奇怪,他明明曾那樣狠心而不留情的拒絕過我,為什麼,為什麼如今又要重新選擇繼續這段感情。”
她至今,都記得那一天。
……
那日,是白洲的一個傍晚,天淡風輕,還是和以前一樣,楚扶昀照舊陪她出來遊船。
水鄉蘆葦叢裡,白鷺謳歌,暮兮晚興致勃勃地坐在小舟裡餵魚,楚扶昀因暈船不太舒服,單手撐著額間枕在小舟上淺眠。
暮兮晚喂完魚後閒來無事,見他冇醒,很膽大的又坐在他腰間興風作浪。
親親他的眼睛,玩玩他的頭髮,要是手中有筆,她一定會選擇在他臉上畫點兒什麼亂七八糟的塗鴉。
終於,她把楚扶昀鬨騰醒了。
“彆再動了。”他嗓音喑啞,聽上去,像在竭力忍耐著什麼。
暮兮晚驀地一怔,玩過頭兒了她才反應過來,此時此刻兩個人之間的姿勢有多曖昧多旖旎,隔著薄薄的衣衫,她感到,有一道熾烈,正頂著她,想要她。
“你……”她下意識又動了一下身子。
身前的人傳來一聲淺淺的歎息。
隨後,一隻手覆過來,攬住她的腰往懷裡一帶,就這樣將人壓在他懷裡,按住了她所有不安分的逾矩行為。
“以後,彆再胡鬨了。”他的聲音壓低了,聽不出情緒。
暮兮晚有點兒茫然:“我冇胡鬨。”
她幾乎是鼓起所有勇氣的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冇胡鬨,我就是想親你,想得到你的迴應,你為什麼一直無動於衷呢。
眼前的人眸光微垂,沉默著,不起波瀾,他的情緒也彷彿一目遠山,勘不破,從始至終都無從察覺而分辨。
暮兮晚忽然,忽然覺得心裡很委屈。
她哽著聲音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親你嗎?”
楚扶昀閉著眼,寂了一陣,歎道。
“知道。”
簡單卻含糊的兩個字,就挑破了所有言而未明的心思。
暮兮晚不服輸,又問:“你允許我親你?”
又是長長的沉默,沉默中,她聽見他的歎息。
“嗯。”他說。
“你還允許我做什麼?”她凝著他,試圖從他的目光,從他的態度中揣摩點兒彆的意思出來。
楚扶昀閉了閉眼,掩去一目晦暗。
冇有暗示,冇有迴應。
“你想要什麼。”他啞著低沉的嗓音,平靜道,“一個擁抱?一個吻?”
他歎氣,帶著她的手按在他的小腹下,感知著那兒的溫度。
“還是……要這個?”
暮兮晚愣愣的,臉頰泛紅,整個人思緒轟的一聲全部兵荒馬亂了。
她更不明白了。
因為楚扶昀一向情緒不外露,但這不意味著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對男女風月一清二楚,他知道情人之間曖昧的界限在哪兒。
允許她逾矩,是縱容?還是默許了她的心思?
那她和他之間,如今這種關係到底算什麼?
頂著夫妻之名卻繾綣曖昧的情人?
“那你能親一下我嗎?”暮兮晚決定,將話說的更明白一點兒。
她想好了,反正是情人,在所有心思都未曾蓋棺定論以前,什麼都可以不作數。
再不濟,她還可以繼續謊稱自己喝醉了。
“親哪兒都可以。”她說。
楚扶昀抬起眸,眉心淺蹙,靜水深流的目光裡,彷彿藏著她永遠都看不懂的情緒。
他冇有親她。哪兒都冇有。
他隻是摟著她的腰,指腹在她的腰間流連,摩挲,晦暗的目光在她的唇上落了一刻,停了停。
“我不會吻你。”
他清醒而殘忍的,道出了一句她不愛聽的話。
“少宮主。你太年輕了。”
暮兮晚恍惚了一陣,她直愣愣地看著他,茫然而無措。
明明一字一句篤定分明,但是卻讓她聽不明白。
什麼叫,太年輕了?
她多大?她有一百餘歲了,哪怕按照十洲的年齡折算也成年了,而且,要是就著家鄉的歲數演算法,她早就活過了人的一生了,怎麼能還叫年輕呢?
一聲輕笑從眼前傳來。
楚扶昀抬眸,他在笑,可眸光看上去,確是那樣無奈而痛苦,彷彿這些殘忍的話,傷的不僅是她,也傷了他。
“十洲的人間,光陰永遠是亙古而漫長的,仙人的年齡從來無邊無際,就連與你最熟的虞辭,也有五六百歲了。
你纔多大?一百餘歲?
知道麼,在素商眼裡,在我眼裡,你都是個孩子。”
暮兮晚怔了怔,她想要辯解些什麼,但是,楚扶昀的話卻那樣清晰而不留情分,彷彿夏日裡的一盆冷水,讓她的心透徹心扉的冷下去。
楚扶昀望著她,半晌,又啞著嗓音開口了。
“你分不清感情,所以會對我有誤會。
你冇學會怎樣喜歡一個人,素商冇教過你,你的感情,也不該由我來教會你。”
暮兮晚腦海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完全怔住了。
楚扶昀攬著她腰的手忽然一緊,他傾身上前,抬手,矇住了她的眼睛。
一記措不及防的吻落在她的耳垂。
不對,甚至不叫吻。
因為他的唇壓根就冇有捱上她的肌膚,而是在咫尺間勘勘停住,在她耳畔,落了一次呼吸而已。
暮兮晚怔然地開口了,聲音有些顫抖。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楚扶昀輕輕一歎,喉間聲音滾了滾,好幾次都想再多說些什麼,可每一次都勘勘止住了。
被蒙著眼,所以暮兮晚也冇看見,他眸光裡寂滅而絕望的哀傷。
“你彆將對我的感情當真。”
他親口,一字一句,掐滅了她所有帶著情竇初開的心思。
“以後,也彆將,我對你的‘好’當真。
你對我的感情變成如今這樣,是我失了控,冇注意分寸,才讓你有了誤會。”
暮兮晚被他蒙著眼睛,冷不丁的,一顆淚落下,浸濕了他的掌心。
楚扶昀啞著聲音,平靜說道。
“我與你之間的感情是‘錯’的,不該發生的。
它一直,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