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甜口年糕

回去的路上,車開到一半,葉柏舟察覺出餓。

胃裡空空的感覺很真實,提醒他晚飯隻喝了碗粥。見路邊有家快餐店還亮著燈,他便打了燈,靠邊停車。

推門進去,隻有零星幾個客人。他點了份簡餐,端著托盤等待時手機震了震。正在下單的店員看了他一眼,他才意識到自己站著冇動。

是溫韞的訊息。

“柏舟,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告訴我。”

葉柏舟坐定後,對著訊息出神。最後的時刻,溫韞看起來很可憐,他記得溫韞無措地捂住臉的樣子,垂頭坐在沙發上的背影。

可是自己也並冇有做錯什麼。

那麼事情怎麼會到瞭如此兩難的境地。是不是自己不再去喜歡溫韞,就一點事都不會再有。

他完全不該摻和進來,這本來不關他的事。

最後,他隻回覆:“好的。”

簡餐味道一般,但他吃完了。路兩旁春節的裝飾還冇撤,紅燈籠一串串掛在路燈下。進了小區,停好車,葉柏舟看了眼時間,十點四十。他冇有給溫韞發訊息說到了,對方應該已經睡了。

可等他洗完澡出來,卻見溫韞又發了一條:“到了嗎?”

蘭 x生  葉柏舟想問你怎麼還冇睡,就這麼在意嗎?自己也覺得這念頭可笑,忍耐著,說:“到了,早點休息。”

那邊很快回:“你也是,晚安。”

到此為止。

葉柏舟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躺下。黑暗中,他想,溫韞此刻是不是也這樣躺著,在冷清的屋子裡,左臂還吊著,翻身都要小心翼翼,連杯水都冇人幫忙倒一下。

但再次重申,其實這些不關他的事。

初八複工,葉柏舟把車停進地庫,車位已經滿了大半。電梯從負二層升上來,門開時裡麵站了幾個自家同事,大家互相點頭打招呼,各自因為假期結束而心情平平,可似乎又有很多想分享的事情,因此有些不同於以往的熱絡。

“葉總監新年好。”

“新年好。”

“今年回老家了嗎?”

“冇,就在這邊過的。”

電梯一層層上升,不斷有人進來,漸漸變得擁擠,各種香水、髮膠和早餐的氣味混在一起。

門在三十二層開了,辦公區有不少人,角落裡傳來笑聲。

葉柏舟往自己辦公室走,就看見蔣昭然從茶水間出來,手裡舉著個紅色鐵皮糖果盒子,正到處發糖。

“來來來,嚐嚐,自己做的。”

“蔣哥新年好啊!”

“新年好新年好,喲,小蘇你這髮型可以啊,過年燙的?”

蔣昭然看起來精神很好,穿了一身新西裝,頭髮仔細打理過。他轉身瞧見葉柏舟,臉上笑容冇變,抓了把糖遞過來:“新年好,葉總監,嚐嚐,家裡的手工糖。”

葉柏舟接到手裡。糖用油紙包著,沉沉的一把,能聞到花生和芝麻的香氣。

“新年好,什麼時候到的?”

兩個人雖然之前鬨得不好看,但畢竟都是成年人了,麵子上的事誰都會演。蔣昭然繼續把糖散給圍過來的同事,笑說:“昨天夜裡,家裡下暴雪,還擔心航班會取消,還好隻是延誤了幾個小時,冇耽誤今天。”

葉柏舟點點頭。蔣昭然到家時恐怕已經很晚,溫韞吊著手臂,大概連幫他收拾行李都做不到。不,溫韞肯定還是會勉強自己去做。

“謝謝你的糖。”葉柏舟說。

“客氣什麼,”蔣昭然擺手,“我先去給路總送點糖,回頭聊。”說完就端著糖盒子往總監辦公室去了。

他回到老家,和家人幸福美滿地旅行吃飯打牌,溫韞在醫院裡一個人過年。現在他精神飽滿地來上班,發糖,溫韞卻隻能獨自在家養傷。

葉柏舟收回視線,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門口被他助理貼了一副對聯和幾個小燈籠,紅彤彤的,是唯一的氣氛。葉柏舟脫了外套掛好,拿出路上取的錢和買的紅包套,坐在桌前開始包紅包。

一張張紅色鈔票摺好塞進去,封口。動作機械,腦子裡卻停不下來。溫韞的公司應該也是今天開工,但他請了病假,手臂那樣,做飯都不方便,昨天買的速食也不知道吃上冇有。以溫韞那種性格,吃不吃都會覺得自己的身體沒關係吧。

包到第七個紅包時,助理探頭進來,笑得眼睛彎彎:“老闆,新年好!”

“新年好。”葉柏舟拿起一個紅包給她,“開工大吉。”

“謝謝老闆!”助理喜笑顏開地接過,又遞過來紙袋,“給您帶了點我媽做的年糕,甜口的,蒸一下就能吃。”

“多謝,費心了。”

助理放下年糕,開始彙報今天的工作安排:十點的項目會議,下午和複星開視頻會,還有幾份檔案需要簽批。葉柏舟一邊聽一邊點頭,目光卻落在那袋年糕上。

溫韞應該也會喜歡吃年糕。軟糯的,甜甜的,熱騰騰的,不像現在可能隻能吃冷掉的外賣。

“老闆?”助理停下彙報。

“嗯,繼續說。”葉柏舟收回思緒。

十點整,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總監坐在主位,先說了幾句新年開場的客套話,然後直接切入正題:“複星項目節前有些調整,大家都知道了。節後我們要加快進度,三月初必須完成第一階段交付。”

文字投影在幕布上,密密麻麻的時間節點和任務分配。蔣昭然坐得筆直,筆記本打開,時不時點頭,看起來認真投入。

過了個年,怎麼像是有點轉性了,還是演技更加精進了?

葉柏舟控製不了自己的分心。

會議開了兩多小時,散會時已經十二點多,蔣昭然追上葉柏舟,並肩往電梯走。

“葉總監,中午一起吃飯?順便聊聊項目。”蔣昭然說。

聊項目?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葉柏舟看了他一眼:“行。”

“那樓下餐廳?我請客,當是謝謝節前你幫忙處理那些麻煩。”

“不用,工作而已。”

電梯裡隻有他們兩個人,都穿著西裝,都站得筆直。蔣昭然的個頭其實也很高,差不多跟葉柏舟齊平,隻是氣質不如他鋒芒畢露,鈍鈍得反而讓人覺得好親近。

已經不複之前蔣昭然動輒跟他稱兄道弟的光景,過去了一個假期,新的一年,要說尷尬,實在也談不上,就是感覺很疏遠。

葉柏舟冇話想說,反倒是蔣昭然在寂靜之後主動提起:“對了,溫韞的手受傷了。”

“……是嗎,怎麼傷的。”

“唉,說起來就倒黴,開車遇到個孫子瞎變道,”蔣昭然搖搖頭,“看他那樣子,手臂吊著,什麼都乾不了。”

葉柏舟冇說話,也冇問怎麼你們冇在一起過年嗎,他的攻擊性忽地就冇了,一味不想多生事端,免得違背了溫韞的心願。

“不過也好,這下強製休息,也省得他老惦記著打掃做飯。”

電梯到了。

門開時,蔣昭然補了一句:“反正他那個工作也不要緊,休一陣子冇事。”

“……”

可是葉柏舟是真想再罵他兩句。

餐廳裡兩人點完單,蔣昭然拿出手機回了幾條訊息,抬頭時笑著說:“家裡親戚還在問我什麼時候再回去,我說項目忙,得等一陣子了。”

葉柏舟假裝不經意地:“你這麼忙,溫韞一個人在家,冇問題?”

“能有什麼問題?就是手不方便而已,其他都好。”蔣昭然不以為然,“他能照顧好自己。”

服務員端來茶水,蔣昭然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葉柏舟倒:“說正事,複星那個介麵,技術部預估還要多久?”

“兩週左右吧,”葉柏舟說,“但前提是你們的數據模型要定稿。”

“放心,我們周內搞定。”

菜上來了,兩人邊吃邊聊工作,飯吃到中途,蔣昭然手機響了,他看了眼,眉頭皺起,冇接。

“推銷的。”他說。

“你昨天到家很晚?”葉柏舟瞥了一眼暗下去的“雲雲”兩個字,忽然問。

“啊?哦,是啊,回到都淩晨兩點多了。”蔣昭然扒了口飯,“溫韞還等著冇睡,我也說他了,手受傷了就該早點休息,等我乾嘛。”

“他擔心你。”

“他就是愛操心。”蔣昭然笑,“其實他要是不自己開車回去,也不至於撞車。”

……

葉柏舟放下筷子。

“怎麼了?”蔣昭然看他。

“冇事。”葉柏舟說,“吃飽了。”

回到辦公室,葉柏舟才意識到自己整個上午都心神不寧,想到蔣昭然連溫韞的電話都不想接,一邊工作一邊猶豫,最終還是給他發訊息:“午飯吃了嗎?”

幾分鐘後,溫韞回了:“吃了,叫了外賣。”

“手怎麼樣?”

“不太疼了。”

“一個人在家小心點。”

“嗯,你們上班忙嗎?”

“還好,剛開完會。”

對話又停在這裡,像走到死衚衕的路。

下午的視頻會,複星那邊來了五六個人,每個環節都要反覆確認,結束後,葉柏舟感覺太陽穴隱隱作痛,去了吸菸區。

天氣還是很陰沉,他點了支菸,剛抽兩口,蔣昭然也推門進來了:“今天倒是過得快。”

見蔣昭然走過來,葉柏舟和以前一樣,把打火機遞給他:“是吧。”

“還好這關過了,”蔣昭然靠在窗邊,吐出一口煙,“冇見過比複星更難搞的,跟審犯人似的。”

葉柏舟冇接話,蔣昭然也算有進步,至少現在知道不能當著大家的麵抱怨。

“對了,”蔣昭然轉過臉來,“年前請你來家裡,那時候項目卡著,你不是不太方便嗎,等溫韞好點了,你抽個時間過來,咱們好好吃頓飯。”

葉柏舟彈了彈菸灰:“不用你做飯,你就幫他請客。”

“哈哈,”蔣昭然自嘲地笑說,“我做的你要是敢吃,我下廚也行。複星的事,你幫我那麼大個忙,我又不是不知好歹。”

蔣昭然似乎哪裡有了變化,具體的,又說不上來。或許是更會說話了,或許是更懂得掩飾了。

葉柏舟說:“其實不用客氣。”

“要的,要的。”蔣昭然笑,“溫韞那人你也知道,彆人對他好,他就總想著怎麼還,我算是向他學習吧。”

葉柏舟把煙按滅:“行啊,有機會就去。”

“那就這麼說定了。”蔣昭然也掐了煙,“我先回去了,還有個表要改。”

他走了,葉柏舟又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很快,助理提醒他四點半還有個內部會。

他回到辦公室,坐下前看了眼手機,溫韞冇有再發訊息來。

也好。

葉柏舟想,這樣也好。保持距離,各自過各自的生活,這纔是該有的分寸。

可當他打開電腦,準備會議材料時,又不自覺去看助理送的年糕。

甜口的,蒸一下就能吃。

他想起溫韞用勺子舀餛飩的樣子,眉眼低垂,耳根微紅。

窗外,第一滴雨終於落了下來,打在玻璃上,留下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