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藕花深處有洞天

青柏山巔的慘烈與淨化,如同烙印般刻在每個人心頭。山風捲著殘留的焦糊味,吹不散那份沉重。第五枚碎片熾烈的金紅光芒在姬黃掌心安靜流轉,與另外四枚碎片共鳴著,指向遙遠的熔心火山。

然而,此刻的他們,傷痕累累,疲憊不堪。

“回薑水鎮!”姬黃的聲音斬釘截鐵。

眾人皆無異議。柏山和雲娘熟悉山路,在前引路。

五枚天蠶碎片已經合體,被瓃貼身收藏,那份沉甸甸的力量感,既是希望,也是責任。

山路崎嶇,好在卜世仁伏誅,殘留的邪祟也隨著邪陣崩毀而消散,一路有驚無險。待到日頭偏西,終於下得山來,遠遠聽到了薑水奔騰的嘩嘩聲。

一條寬闊清澈的大河橫亙眼前,正是滋養了薑水鎮的薑水。河水在夕陽下泛著粼粼金光,如同流淌的熔金。兩岸蘆葦搖曳,水草豐美,間或有水鳥掠過水麪,留下一圈圈漣漪。

“看!有船!”眼尖的雲娘指著下遊一處蘆葦蕩喊道。

果然,一條簡陋卻結實的烏篷船靜靜地泊在岸邊,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搖晃,船頭一根竹篙斜插著,不見主人蹤影。船身吃水不深,顯然空置已久。

“天助我也!”柏山鬆了口氣,“走水路回薑水鎮,比翻山快得多,也省得顛簸。”

眾人合力將船推入水中。

柳湘蓮已經恢複人身。

船不大,剛好容納姬黃、瓃、柏山、雲娘和柳湘蓮。姬黃持篙立於船尾。瓃坐在船頭,望著眼前開闊的水麵,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放鬆。

“嚴領主常說,薑水是活命的根。”柏山望著澄澈的河水,感慨道,“鎮上的藥田、稻田,都仰仗它的滋養。他定能治好阿離和雁子。”

烏篷船順流而下,篙尖點破水麵,發出清脆的“嘩啦”聲。兩岸青山如黛,倒映在清澈的薑水中,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如同流動的畫卷。

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紅與瑰紫,晚風帶著水汽的微涼與河岸野花的淡香拂麵而來,輕柔地撫慰著連日征戰的疲憊與傷痛。

晚風帶著水汽的微涼和草木的清香拂麵而來,吹散了連日來的血腥與焦灼。

“好美的薑水…”瓃輕聲感歎,指尖下意識地撫摸著頸間的紅玉。紅玉溫潤,彷彿也在汲取著這方水土的寧靜生機。

“是啊,”雲娘臉上也露出一絲久違的平和,“嚴領主最是愛護這條河,不準人隨意捕撈,更不許汙染水源。兩岸的藥田、稻田,都靠它滋養。”

“大哥常說,水是生命之源,亦是醫道之本。”姬黃沉穩地撐著船,目光望向遠方,“薑水鎮的百草園裡,許多珍稀草藥,離了這薑水便無法成活。”

姬嚴性情溫厚,不喜刀兵,卻將一身天賦傾注於醫術與農桑,將薑水鎮治理得宛如世外桃源,藥田飄香,百姓安樂。

幾人正低聲交談著薑水鎮的風物和姬嚴的醫術,忽然,一陣怪異的旋風毫無征兆地從河麵憑空捲起!

這風來得極其突兀,毫無預兆,既非河穀常見的穿堂風,亦非天氣變化的征兆。它旋轉著,帶著一股奇異的吸力,如同無形的大手,猛地攫住了小小的烏篷船!

“小心!”姬黃大喝一聲,雙臂肌肉賁張,將竹篙死死插入水中,試圖穩住船身!柏山和雲娘也立刻撲到船舷,死死抓住!

然而,這風的力量遠超想象!竹篙在河底淤泥中劃出深深的溝壑,船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竟被那旋風硬生生拖離了主河道,打著旋兒撞向岸邊一片極其茂密、望不到邊際的藕花蕩!

噗通!嘩啦!

船身劇烈地撞入藕花深處!巨大的荷葉和粗壯的蓮莖被撞得東倒西歪,粉白相間的荷花花瓣如雨般紛落。船身被濃密的水生植物死死纏住,動彈不得。

“怎麼回事?”瓃被撞得差點摔倒。

“何方妖孽作祟!”柏山驚怒交加。

“哪個不開眼的敢動本大爺罩的船?!”震耳欲聾的咆哮帶著金石摩擦般的質感,在水麵上炸開,震得荷葉簌簌發抖。

就在他咆哮之際,那陣詭異的旋風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四周隻剩下風吹荷葉的沙沙聲,和蓮蓬輕搖的細微聲響。夕陽的光線被層層疊疊的巨大荷葉切割得支離破碎,藕花蕩深處光線迅速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濃鬱得化不開的蓮藕清香,帶著一絲水澤的微涼。

“看那裡!”雲娘忽然指著前方被船撞開的一片狼藉處。

隻見在層層疊疊的荷葉掩映下,靠近山崖壁的地方,竟露出一個被藤蔓和水草巧妙遮掩的、僅容小船通過的幽暗洞口!洞口上方垂落著開滿紫色小花的藤蘿,若非船隻被怪風強行撞入這個角度,根本無法發現。

洞口深處,隱隱透出柔和而非自然的光暈。

“洞裡有光!”瓃敏銳地低呼。

柳湘蓮:“嘖…冇有邪氣…反而有種…老得掉渣、但又乾淨得要命的味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驚疑。

“我們進去看看,說不定會有什麼奇遇呢!”瓃笑嗬嗬地說。

姬黃目光如電,掃過洞口當機立斷:“進去一探。柏山、雲娘戒備。小柳,守在洞口。”

“哈?讓本大爺看門?!”

一個身影慵懶地斜倚在船舷的身影,倏地跳起來,站在水麵上——不,他並非站在水麵,而是懸空半尺,足尖虛點著微波,姿態閒適得如同漫步庭院。

他一身彷彿用最深沉夜色與流動星光織就的墨綠錦袍,寬袍大袖,衣袂無風自動。身材修長挺拔,比例完美得近乎妖異。墨色長髮僅用一根簡單的碧玉簪鬆鬆挽住,幾縷髮絲垂落額前,襯得那張臉——

當真是妖孽般的好看!

肌膚是冷玉般的白皙,五官精緻絕倫,每一道線條都彷彿上天最得意的傑作,帶著一種超越性彆的極致魅力。斜飛入鬢的長眉下,是一雙微微上挑的、流轉著幽碧光澤的狹長鳳眸,眼波流轉間,似笑非笑,邪魅慵懶,彷彿蘊藏著深潭漩渦,能將人的魂魄吸進去。薄唇勾著一抹似有若無、玩世不恭的弧度。

他抬手,隨意地拂了拂衣袖,動作優雅中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狂放。那雙惑人的碧眸掃過船上略顯呆滯的三人(柏山和雲娘是震驚,瓃是驚豔後的瞭然,姬黃則是見怪不怪的沉穩),最後落在姬黃身上,薄唇輕啟,聲音低沉悅耳,帶著磁性的和毫不掩飾的戲謔:“姬少爺,這個破地方有什麼必要留後路?”

“還是說,你覺得本大爺這張臉,會嚇壞洞裡的小花小草?亦或是奪了你的風采?”他甚至還故意朝瓃眨了眨眼,眼波流轉,電力十足。

饒是姬黃定力驚人,嘴角也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懶得理會這騷包蛇的做派,沉聲道:“彆貧了,開路。”

“得令~”柳湘蓮輕笑一聲,身影如鬼魅般飄然落在船頭,足尖輕點,竟未讓小船有絲毫晃動。他碧眸微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幽深洞口,率先走了進去。那身姿,挺拔如鬆,又帶著蛇的柔韌與危險氣息。

姬黃用長刀小心劈開纏繞船頭的藤蔓水草,瓃則催動紅玉,柔和而穩定的光芒照亮前方。小船緩緩駛入洞口。

初極狹,才通船。複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眼前的景象,讓船上的所有人,包括見多識廣的柳湘蓮,都瞬間屏住了呼吸,彷彿一步踏入了失落萬古的神話畫卷。

洞口之後,竟是一個巨大無比、如同倒扣琉璃碗般的天然地下穹窿!穹頂極高,鑲嵌著無數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奇異晶石,如同漫天星辰被摘取下來點綴於此,將整個空間照耀得亮如白晝,光線卻溫潤不刺眼。

穹窿之下,赫然是一座依山傍水、巧奪天工的地下城鎮!

那光芒如同柔和的月光,灑在城鎮的每一個角落,給人一種寧靜而神秘的感覺。

清澈見底的地下河蜿蜒流淌,貫穿整個空間,河水在晶石光芒下閃爍著碎鑽般的粼粼波光。河岸兩旁,是層層疊疊、依山勢而建的屋舍。

建築風格獨特,這些建築並非尋常土石,而是用一種泛著溫潤象牙光澤的奇異木材或似玉非玉的瑩白石材築成,線條流暢優美,飛簷鬥拱精緻絕倫,雕刻著繁複而充滿自然靈韻的花鳥魚蟲紋飾,古樸中透著難以言喻的先進與雅緻。

房屋的外觀造型各異,有的如展翅欲飛的仙鶴,有的如含苞待放的花朵,每一座都彷彿是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城鎮中的景象更令人震撼。街道寬闊整潔,以光滑如鏡的黑色石板鋪就,纖塵不染。街道兩側,區域劃分井然有序:

一片是田地,種植著從未見過的、葉片散發著瑩瑩微光的奇花異草與飽滿得近乎透明的穀穗。幾名身著素雅月白麻衣的男女,手持頂端鑲嵌晶石、散發出柔和光芒的短杖,輕輕揮灑,便有肉眼可見的生機光輝融入作物,令其煥發出更蓬勃的活力。

另一片區域爐火熊熊,卻無絲毫煙塵,隻有純淨的熱浪扭曲著空氣。幾名精赤上身、肌肉線條如雕刻般的工匠,正操控著懸浮在半空、由純粹光能構成的複雜工具,精準無比地鍛打著某種泛著幽藍金屬冷光的奇異材料,火花四濺卻如同藝術表演。

還有一片區域類似市集,人們安靜交易。使用的貨幣是散發著不同顏色柔和微光的晶石碎片。交易之物琳琅滿目:有雕工精細、溫潤生光的玉器;有流光溢彩、卻似乎工藝略顯單一(圖案簡單)的絲織物;更多的是裝在剔透水晶瓶中的各色液體,散發出或濃鬱藥香、或清冽芬芳的氣息。

這裡的一切都流淌著一種寧靜、富足、高度發達且與自然和諧共處的文明韻律。空氣清新純淨,混合著淡淡的花香、藥草香和金屬鍛造後的特殊氣息。

往來行人,無論老少,皆麵容平和寧靜,衣著簡潔舒適,多為素色麻衣,隻在衣領袖口處繡著簡單的花草紋樣。他們看到這艘闖入的小船和船上的陌生人,眼中流露出純粹的驚訝與好奇,停下手中活計,遠遠觀望,卻無半分恐懼與敵意。

“天啊…這是…仙境嗎?”雲娘喃喃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這氣息…古老而神聖…”柏山感受著空氣中流淌的平和能量,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像是…傳說中…女媧娘娘補天之前…”柏山喃喃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古老…神聖…浩劫之前的遺存…”雲娘感受著空氣中流淌的平和而精純的能量,聲音帶著敬畏的顫抖。

柳湘蓮那雙妖異的碧眸中也閃過真正的訝異,他環顧四周,薄唇微揚:“嘖,有點意思。比本大爺在歸墟海眼底下刨出來的那些破石頭房子強多了。”

小船沿著地下河緩緩前行,停靠在一處白玉石砌成的精緻小碼頭。一位鬚髮皆白、麵容慈和睿智、身著月白色長袍的老者,在幾位氣質出塵的族人簇擁下,已靜候在此。老者手持一根纏繞翠綠藤蔓的木質手杖,杖頭鑲嵌一顆散發著溫潤綠光的晶石。

“遠道而來的客人,歡迎踏入‘羲和遺境’。”老者的聲音溫和清朗,帶著穿越時光的滄桑感,“老夫風玄,乃此境長老。不知諸位如何被‘引路風’帶入了這方隔絕之地?”他的目光掃過船上眾人,尤其在姬黃沉穩的麵容和瓃頸間的紅玉上停留片刻,最終落在柳湘蓮身上時,眼中閃過一絲深意。

“引路風?”姬黃抱拳行禮,不卑不亢,“晚輩姬黃,與同伴遭遇強敵,欲返回下遊薑水鎮休整。途中忽遇怪風,將船捲入藕花深處,方見此洞天。冒昧闖入,還請長老恕罪。”他言簡意賅,點明來意。

“羲和遺境…”瓃輕聲重複,頸間的紅玉微微發熱,傳遞著奇異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