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場景，鄭文強想吐，但什麼都吐不出來。

他隻是趴著，趴在戰壕底，趴在那些燃燒的、破碎的、血肉模糊的東西中間，一動不動。

彷彿這樣裝死，就能逃過死神的點名。

爆炸還在繼續。

BOOM！BOOM！BOOM！BOOM！

冇有停歇，冇有間隔，一波接一波，像是永遠不會停止的雷霆。

整個銀山陣地，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全都被覆蓋在火海之中。

那些戰壕，那些掩體，那些沙袋，那些槍械，那些活著的人，那些死了的人——

全都在燃燒！

全都在破碎！

全都在消失！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和一股更加刺鼻、更加令人作嘔的氣味，那是血肉被燒焦的氣味，那是死亡的氣味。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半個世紀——

終於，爆炸聲停了。

那鋪天蓋地的轟鳴，那震耳欲聾的巨響，那撕心裂肺的呼嘯——

全都停了。

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風中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呻吟聲。

鄭文強跪在那裡，耳朵裡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清，他抬起頭，看向四周。

銀山陣地，已經不存在了。

那些戰壕，那些掩體，那些沙袋，那些工事，全都變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

彈坑一個挨著一個，密密麻麻，像是月球表麵，燃燒的殘骸到處都是，有的是槍械，有的是裝備，有的，是人。

那些僥倖活下來的人，有的像他一樣跪在地上，有的趴在彈坑邊緣一動不動，有的在地上爬著，拖著被炸斷的腿，留下一道道血痕。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隻是呆呆地坐著，像丟了魂一樣。

鄭文強看到了阿貴。

阿貴不知從哪裡爬了出來，滿臉是血，一條手臂耷拉著，像是斷了。

他踉踉蹌蹌地走著，走幾步就摔一跤，爬起來再走，嘴裡反覆唸叨著什麼。

鄭文強聽不清他在唸叨什麼，但他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冇有了，隻剩下空洞，和恐懼，和無邊的絕望。

鄭文強又看向北方的天空，那裡，天已經矇矇亮了，東邊的群山背後，露出一線魚肚白。

而北方的天際，那些拖著火光的“流星”，已經消失了，但他知道，那不是結束，那隻是開始。

....

銀山陣地北側，一公裡外，無名小山丘的反斜麵。

阮文雄趴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岩石後麵，雙手緊緊攥著那支老舊但保養極好的AK步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冇有在看槍，他在看山那邊，山那邊，就是銀山陣地。

此刻，那陣地已經不複存在了。

從第一發火箭彈落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死死盯著那個方向，盯著那些鋪天蓋地的火光，盯著那一朵朵騰空而起的橘紅色火球，盯著那一片被爆炸徹底覆蓋的土地。

他身後的反斜麵上，密密麻麻地趴著兩個營共五百多名第2師的精銳老兵。

他們同樣趴在岩石後麵，趴在草叢裡，趴在每一處能藏身的地方，死死盯著山頂的方向。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甚至冇有人敢大聲呼吸。

隻有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一波接一波地從山那邊傳來，震得他們趴著的地麵都在微微顫抖。

那顫抖，從地麵傳上來，傳進他們的身體裡，傳進他們的骨頭裡，傳進他們的心臟裡。

阮文雄能感覺到，身後那些士兵的呼吸，在隨著爆炸聲一次比一次急促。

他也能感覺到，自己攥著槍的手，手心已經全是汗。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震撼。

他見過炮擊，見過轟炸，見過末世後大大小小的戰鬥，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麵。

那些火箭彈，那些從北方天空傾瀉而下的火箭彈，那些拖著耀眼的尾焰、密密麻麻幾乎遮住了半邊天空的火箭彈——

它們落下去的時候，整個銀山陣地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反覆地、用力地、毫不留情地揉搓、撕扯、碾碎。

那些戰壕，那些掩體，那些沙袋，那些他無比熟悉的防禦工事，那些在他看來至少能擋一陣子的東西，在那些火箭彈麵前，就像紙糊的一樣，被輕易地撕成碎片，拋向天空，然後落下來，變成一堆燃燒的廢墟。

還有那些守軍，那些曾經的戰友，那些……自己人。

阮文雄的喉嚨動了動，嚥下一口唾沫，他不知道那些火箭彈帶走了多少條命。

幾百？還是上千？

他隻知道，如果兩星期前，他冇有帶著第2師接受整編，如果他還抱著那點僥倖心理，如果他還相信河內會派援軍，那麼此刻，被那些火箭彈覆蓋的就是他的兵，就是他的第2師，就是他阮文雄自己！

想到這裡，他的後背突然冒出一層冷汗。

那冷汗來得突然，從脊梁骨最下麵一節，順著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後腦勺，爬到頭皮的每一根頭髮根裡，涼得他打了個寒顫。

阮文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他把目光從山那邊收回來，看向身後的士兵。

那些士兵，同樣趴在岩石後麵，同樣死死盯著山頂的方向，同樣被那震耳欲聾的爆炸震得臉色發白。

但他們的眼睛裡，除了震撼，還有另一種東西，是慶幸！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幸虧老子投降得早”的慶幸！

BOOM————————

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這一次，爆炸聲比之前更近，震得阮文雄趴著的岩石都在晃動。

緊接著，最後一批火箭彈拖著尾焰劃過天際，落向銀山陣地。

BOOM！BOOM！BOOM！

密集的爆炸聲連成一片，持續了十幾秒。

然後停了..

那鋪天蓋地的轟鳴，那震耳欲聾的巨響，那撕心裂肺的呼嘯全都停了。

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風從山那邊吹來的、若有若無的、讓人頭皮發麻的氣息。

硝煙的味道、燃燒的味道、以及死亡的味道！

阮文雄趴在岩石後麵，一動不動，豎起耳朵，捕捉著每一絲聲音。

身後，那些士兵同樣一動不動，屏住呼吸，等待著。

一秒，兩秒，三秒……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阮文雄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身。

“全體注意——”

他的聲音極其洪亮，在這死寂中像一聲驚雷，炸響在每一個人耳邊。

“進攻！”

話音落下，身邊的參謀猛地舉起手裡的信號槍，指向天空。

砰！

一聲脆響。

一顆紅色的信號彈拖著長長的尾焰，從槍口射出，在漸漸泛白的天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然後在最高點炸開！

啪！

一朵鮮紅的煙火，在天空中綻放。

那煙火，紅得刺眼，紅得奪目，在黎明前灰濛濛的天幕上，像一顆心臟在跳動。

遠處，銀山陣地方向。

幾乎是在信號彈炸開的同時，另一陣聲音響了起來——

衝鋒號！

是2師第1團的衝鋒號！

阮文雄猛地轉頭，看向銀山陣地的正麵方向。

那裡，山腳下，無數黑影正在從藏身處躍起，朝山上衝去。

那是第1團！

那是正麵佯攻的部隊！

“衝啊——！！！”

隱約傳來的喊殺聲，混在衝鋒號的旋律裡，在晨風中飄蕩。

而此刻，阮文雄身邊的士兵們，也全都站了起來。

五百多人，齊刷刷地從岩石後麵、從草叢裡、從每一處藏身的地方站起來。

他們的槍已經端在手裡，他們的眼睛已經盯向山頂，他們的身體已經繃緊，像一張張拉滿的弓。

“弟兄們！”

阮文雄的聲音，在這五百多人麵前，依舊清晰可聞。

“咱們的第1團，已經在正麵打響了！”

“現在，輪到咱們了！”

他抬起手裡的槍，指向山頂的方向。

“跟我上！”

話音落下，他第一個衝了出去。

身後，五百多名士兵，如潮水般湧出，跟著他，朝山頂衝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