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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對自己的家庭教師的反問,綱吉隱藏在背後的手都在顫抖。
如同對裡包恩複雜的感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時的生理反應究竟是因為什麼。究竟是害怕這樣毫不掩蓋自身殺氣的老師才發抖,還是隱約明白了對方的意思,為即將到來的考驗而興奮?
小小的嬰兒注視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哪怕直麵世界第一殺手的殺意,他依舊冇有依靠火焰支撐自己,而是憑藉著自身的意誌,向他展示那閃耀的覺悟。
綱吉什麼也冇有說,但是裡包恩已經從那雙澄澈的眼眸中得到了最終的、不會改變的答案。
“…………”
裡包恩不知何時跳上了某個殘破的廊柱,用一個同樣曖昧的距離平視著呼吸逐漸粗重的少年首領,再次詢問:“蠢綱,你真的是認真的?你應該不會到現在還不明白,即便身為世界的基石,萬事也不會圍繞你旋轉。更不用說在聖盃世界,你不是世界根源的主人,也不是世界的基石,你冇有任何主場優勢,聖盃除了悄悄塞一點情報給你外什麼都幫不上。”
“阿綱。”他收起了自身的殺氣,用無比平靜的聲音說:“你真的可能會死的哦。”
少年首領當然很強,但是,他要麵對的是浩瀚如星辰的曆史長河上,璀璨奪目的英雄們,這之中當然也存在著一生比綱吉更加榮耀的人,甚至,可能包含創世的神明、甚至是外星生物也說不定。
裡包恩冇有等待弟子的回答,方纔所言彷彿隻是他隨口一說,轉而又問:“阿綱,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選擇從你離開聖盃世界的時間節點開始分支?如果選擇‘現在’,想必能節省不少能量,說必定隻需要一個聖盃就可以了哦?”
綱吉小心翼翼地回答:“因為……這是對大家來說最好的時間節點啊。”
那個時間節點上,澤田綱吉還未遇到書之世界的人,他不用在無儘的虛數世界中品嚐黑暗的絕望,也不會因為不能見到未來的朋友而痛苦;那個時間節點上,書之世界冇有人知道澤田綱吉的存在,連布克也冇有因為自己而擁有意識,自然也不會因為失去而難過;那個時間節點上,他原本世界的大家不必因為他的二度失蹤而心急如焚,也不用不眠不休,窮儘一切方法跨越重重世界來尋找他——雖然裡包恩從頭到尾都冇有說過自己的辛苦,但是綱吉哪怕用猜,也知道他過去的家人們為了他付出了多少。
那個時間節點,對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節點。
——那麼對“現在的你”而言呢?
太宰治動了動嘴唇,最後什麼也冇有說出來。
裡包恩用槍頂著自己的帽簷,突然笑了:“你的覺悟,我收到了。”
綱吉心中大喜:“那——”
“那麼就向我證明吧,向我證明你可以依靠自己去贏得真正的聖盃戰爭。”裡包恩似笑非笑道:“不論如何,我身上還有九世對我的委托,如果你無法向我證明自己的能力,那麼我也會繼續貫徹我的決定——不要擺出那副難看的樣子,蠢綱,弱者可冇有討要獎勵的權利哦。”
可是麵對如此寬宏大量的老師,綱吉卻恐懼的退後了兩步,連連搖頭:“可是,可是,我怎麼能對你出手——”
他根本冇有辦法想象,自己對麵前的老師動手的場景。
“冷靜下來,綱吉君。這位……裡包恩先生,可冇有說你必須用武力向他證明自己的強大。”澀澤龍彥在另一側提點:“這個世上,‘贏’的方法有很多種,武力隻不過是其中的一個選項。”
“我曾經說過,綱吉君,你的火焰力量雖然在超越者中也屬最頂級,但我卻不能妄言你是最強的。”蘭波朝著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評價一個人實力的方法,從來都是不隻看他的力量。”
魏爾倫附和:“過去的一次次災難,你也並非全靠力量解決,不是嗎?”
——如果隻靠力量壓製,以魏爾倫的性格,便是到死都不會真正屈服。
綱吉怔愣半響,猛地回頭又看向不置一詞的裡包恩。嬰兒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注視著他,審視著他,評估著他,冇有鼓勵,當然也冇有否認。
【那麼,我應該怎樣才能證明自己足以參加聖盃戰爭的能力呢?】
彷彿是世界都在迴應著少年首領發自內心的祈願,異空間之外傳來了紀德的聲音:“首領,北美異能組織的大型武裝飛艇‘白鯨’開始朝這個方向進發,按照航線和角度判斷,對方極可能向此處發動猛攻。”似乎是聽到了下屬彙報,他略微停頓,聲音冰冷道:“已接收到‘白鯨’方麵的聯絡,若港口Mafia不交出武裝偵探社的與謝野晶子,‘白鯨’就會向橫濱港發動攻擊,甚至用‘白鯨’撞擊整個城市也在所不惜。”
一直坐在廢墟殘渣中半死不活的太宰治終於抬起了頭,彷彿穿透白霧看到了什麼似的,嘟囔了一句:“來了啊……”
中原中也緊皺眉頭:“真是陰魂不散的傢夥,那就彆怪我下死手——”他的聲音猛地一頓,驟然看向一邊的太宰治:“混蛋青花魚,難道你——”
太宰治一臉陰鬱地縮在角落不想吭聲。
魏爾倫與蘭波對視一眼,做了一個隻有彼此明白的手勢後,惡名昭著的暗殺王再度隱匿了身形,隱藏在無法被窺探的地方。
麵對綱吉好奇的神色,同澀澤龍彥解除白霧的動作一起的,是中原中也咬牙切齒的解釋:“我信了武裝偵探社的話,趕在菲茨傑拉德的人將擁有治癒異能的與謝野綁上飛艇之前救了下來,進來前順手扔給了遊擊部隊看管。”
蘭波添了一句:“今日清晨的最新情報,菲茨傑拉德先生的妻子已經因為自殘行為被送進重症監護室搶救,想必除了繼續研究死而複生的方法,他也想要帶走與謝野小姐為妻子治療。”
在白霧散開的此刻,那翱翔於天際的巨大武裝飛艇已經清晰可見。
中原中也的拳頭緊了又鬆鬆了又緊,實在不想看那個礙眼的垃圾玩意兒,轉而質問蘭波:“你們連這一步都算到了?”
“……我們並非神明,也無法事事如意。”蘭波搖了搖頭:“這隻是一種‘可能’而已,更不用說專門為‘組合’定製的計劃也已經偏離最初的設想。”
中原中也:“………………”如果條件允許,他現在隻想把所有人都打一頓。
綱吉好像是懂了,又好像冇懂。正頭昏腦漲之際,一直靜靜旁觀事態發展的首領太宰開口道:“綱君,現在正是一箭四雕的時候。”
“……誒?”
“第一,你可以完成對英靈帕拉塞爾蘇斯的承諾;第二,你可以徹底粉碎‘組合’首領菲茨傑拉德先生與其幕後支援者的奢望;第三,你可以再度向世界、向你的老師證明你的‘能力’;第四……請容我先保密。”首領太宰語調平穩又溫和,極大的安撫了綱吉緊張的心情:“你已經足夠強大,裡包恩先生想看到的,從來都不是單純的‘力量’。”
首領太宰的話語就像是一根指引之針,將少年首領腦海中破碎的碎片縫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畫麵。當明白了首領太宰話語中的意思之後,他不可置信,甚至是忐忑的:“要我……我來?我能做到嗎?萬一說錯什麼,做錯什麼,丟臉的會是整個港口Mafia——”
首領太宰打斷他:“你纔是港口Mafia的Boss,是我們的首領。不是嗎?”
綱吉:“……即使說錯也沒關係?”
首領太宰頷首:“首領是不會錯的。”
“…………”
裡包恩不滿:“喂,小鬼,你這樣可是作弊哦。”
首領太宰回以微笑:“首領最重要的素養是知人善任,而非親力親為,我以為裡包恩先生作為綱君的老師,應該很明白這一點?”
話音未落,他低低地笑起來,胸腔輕輕震動著,牽動了傷口陣陣抽痛,卻又讓他覺得快意:“這就是作為綱君的‘刀’的感覺嗎?真是不錯啊……”
黑衣小嬰兒看著眼前形形色色的人,他們都擁有著不止在一方麵出類拔萃的能力,也同樣是一群麻煩至極的傢夥。哪怕是他,都為了自己的弟子居然攤上這樣一群東西而感歎。
但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這個。
“現在有外界的敵人來犯,作為這片土地的主人,你確實應該好好展現自己的能力。這是個不錯的機會哦,蠢綱,要知道彭格列的起源是自衛隊呢。”裡包恩看著自己陷入忐忑的弟子,帶著些許嘲弄說:“這一次我特許你退縮哦,做不到的話就忘記方纔那些大話乖乖跟我回去,我可以當做從未聽到。”
此言一出,原本還有些猶豫畏懼的少年首領突然收緊了拳頭。
“我可以。”綱吉深呼吸幾次,對著自己的老師堅定地回答:“我可以的,裡包恩。我會——證明給你看。”
在自家老師含笑的目光下,少年首領的額頭燃燒起絢爛的火焰。他在心裡反覆斟酌著自己即將做出的行動,精神緊繃著,直到一隻熟悉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
回頭看去,站在他左側身後處半步的中原中也對他笑:“你肯定可以的,綱。”
太宰治也總算打起了精神,站在他右側身後處半步,活躍氣氛一樣勾起一個有點可愛的笑容:“綱君隻要模仿森先生的混蛋作為就足夠了。”
“太宰……”
綱吉被摯友話弄的有些無奈,但隨著太宰治撥通電話,那雙在火焰的照耀下同樣閃爍著動人光輝的金橘色雙眸驟然淩厲,在電話接通的瞬間,沉聲道:“菲茨傑拉德先生,你還是未能接受港口Mafia的建議。”
剛開口的瞬間他的聲音甚至因為緊張而緊繃,差點卡頓。但是很快的,或許是內心的覺悟,或許是火焰的支援,也或許是大家都在他的身邊看著他,綱吉的雙眸中迷茫徹底散去,他努力回憶著森鷗外對他的教導,學著對方與異能特務科種田長官對話時的腔調,結合自己內心所想,說出了自己想要說出的話語。
蘭波解除了異空間,重新恢複湛藍的天空之下,巨大的“白鯨”架起火炮,直指這個註定了與平靜無緣的繁華城市。綱吉看向那逆著陽光而來的武裝飛艇,哪怕是他也不可能隔著數千米的距離看到飛艇上的人,但是他知道,菲茨傑拉德就站在那之上,通過望遠鏡在注視著他。
電話接通,按了擴音的手機裡冇有傳出聲音,但是綱吉知道,菲茨傑拉德聽到了。
“港口Mafia第三條鐵則是‘收到的攻擊定要加倍奉還’,菲茨傑拉德先生,在你架起火炮的瞬間,我們就已經是敵人了。”頓了頓,綱吉用緩慢而堅定的聲音說:“既然是敵人,那麼我也不會手下留情——你期待著從帕拉塞爾蘇斯的身上尋求希望,甚至不惜破壞武裝偵探社,綁架與謝野小姐。那麼,我就在你的麵前毀掉你的希望,讓你體會真正的絕望。”
找到帕拉塞爾蘇斯的真身,然後當著無數人的麵殺死他,徹底破壞掉無數渴求長生不老的人的幻夢——這也是在最初的時候,綱吉等人就商量好的對策。
“你認為我這三天去了哪裡?你真的認為我抓不到帕拉塞爾蘇斯嗎?”
電話中的呼吸驟然加重。
“以令咒命之——”
隨著電話裡的菲茨傑拉德的怒吼,綱吉伸出右手,說出了那句被無數人記在心中的詞句。
“帕拉塞爾蘇斯,來到我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