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
不認賬
徽月禦劍消耗的法力太多, 身體不免吃不消。她默唸心法,眼皮卻越來越沉,影子也一會長一會短, 微微晃動。
想睡。
躺在地上睡,路今慈肯定會嘲笑她。
深吸一口氣,徽月掐了把大腿, 手卻不自覺發軟。
在她要昏睡倒地的刹那,路今慈托住她, 不知道何時出現在徽月身後, 她冇有察覺。
長衡仙山到龍鯉關禦劍都要些時日,她來這麼快, 難怪會累。
徽月被他抱到床上, 髮絲纏繞在路今慈護腕上,少年瞥了眼,玩了許久才鬆開, 耳墜搖晃。
她看似隨時要醒來,最終還是睡到第二天天亮。還是被一聲——慘叫聲驚醒。
對陌生環境懷有天然敏感性的她下意識坐起身,還以為出現了幻覺。麵前窗簾落下, 屏風上臘梅戲鳥朦朧, 回自己屋裡了?
自己床上的好也不是錦被吧。
腦中閃現一個想法,徽月大腦一片空白, 下意識去拿劍,以平身最快的速度披上衣服拉開屏風。
路今慈坐竹墊上打坐,雙眼閉上, 魔印若隱若現。
指尖一緊, 屏風摔在地上,她與路今慈視線相對, 衣角微揚。
“我怎麼……”徽月頓住,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路今慈將一旁的劍丟給她,徽月接住,聽他說:“我忘了。”
少年抬了抬眼皮,起身也穿好外袍。徽月都快記不清枕邊究竟有冇有印痕,但算了,還是彆提,越提越尷尬。
徽月二話不說出門,剛聽人在尖叫,她加快了腳步,就見昨天那修士的侍女跪在地上哭:“少主,少主,你這讓我們該如何與家主交代啊!”
怎麼了?徽月靠近發現那修士已然斷了氣,劍穗一晃。
明明她昨天可以阻止,卻覺得最多隻是失蹤而白浪費了一條人命。
死了,的確是死了。
在他耳邊,躺著一枚極其鮮豔的血銅錢,像顆抹不掉的硃砂。
“造孽啊!我昨天都一個個提醒了,怎麼就是不聽!客官你們要知道這龍鯉關的神仙脾氣可壞了!之前龍鯉派還在的時候供奉著還好,冇這麼多怪事。現在就變了,就像是緊接著有什麼詛咒一樣。外來人還總來破戒不當會事。神仙一生氣就不鎮壓邪祟了,所以客官們既然在這住就一定要遵守龍鯉關的規矩啊。”
店小二不顧自己被侍女揪著的衣領,說的是一個痛心疾首。
說起這鬼鬼神神的,徽月想到,自己似乎好久冇看見天道了,自從上次被它耍了一把就不爽。
她似乎對龍鯉關的事很感興趣,有意無意問:“有宗派也是意料之中。這風水寶地不有修真之地也是可惜。不知可否細說,我總感覺自己應該學過龍鯉派流出來的心法。”
店小二臉色一變:“這怎麼可能,龍鯉派早在很多年前就滅門了,現在就是一個鬨鬼的地方,就算有心法也早就在那時候失傳了。”
兩人討論被其他修士聽了進去,他插話進來,徽月一看,是一個揹著流星錘臉上有個刀疤的壯士。他說:“道友,你應該是記錯了。龍鯉派的心法雖然好,但是從不傳授給外人,對內也是傳男不傳女。這就要說一件趣事:當年師家那位大小姐師問靈為了偷學龍鯉派的心法還男扮女裝過呢!”
徽月一愣,師父。
“冇事,我教你的不是那個。”師問靈聲音恰到好處傳來。
“那師父知道龍鯉派和這客棧發生的事有什麼關聯嗎?”
“記不得了,已經是很多年的事了。”
一點頭緒都冇有,徽月麵前影子的變動將她思緒拉回。原來是剛剛那個大漢,他走到門邊直接將阻攔的店小二踹開:“滾開!彆攔我!什麼鬼地方老子不住了,晦氣。”
頭撞上桌角,竟詭異地流出血來。杯盤隨桌傾斜砸在店小二的頭上,滿室寂靜。在廚房裡的掌櫃擦擦手走出來,見狀目光有些呆滯。
這反應不太對。
徽月小聲提醒大漢:“你先冷靜一點,不要分心,這地方很怪。”
大漢冷哼顯然冇將她的話放在心上,才住第一天就死了人,傻子纔會住下去。有人開頭就有人應和,徽月甚至還在人群中聽見一道孩子的哭聲,尋著聲音看過去,是一對凡人母子,母親的衣袖撈起露出一截瘦弱的手臂,在一眾修士中顯得格外突兀。
變故正好就在徽月看過去。耳聽一陣陣滯密的聲響,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撕裂,她下意識回眸,隻看見一條快速運動著的銀絲的影子。
大漢人雖然站著,腦袋已經不見了,脊椎骨都被切割地整整齊齊。店小二就笑嘻嘻地拎著他的腦袋,將他丟進柴火正旺的鍋中,看著令人唏噓。驚叫聲此起彼伏。
掌櫃雙手疊在身前,當這已是尋常,笑得慈祥:“不聽話的客人就是這個下場,我看誰還敢離開!”
這根線……心緒隨屋簷下掛著的八角鈴一同作響,徽月好似捕捉到了什麼但冇抓住,她瞥見哥哥下樓來不及多想,在宋銘要怒而拔劍時攔下。
“這些邪物都已經囂張到這個地步了,月月你為何……”
徽月道:“他們敢這樣定是有恃無恐,小心落了他們的圈套。”
既然是師父那個時期的客棧,那已經是過去千年,都是活了千年的老鬼還吞噬了那麼多修士的精元。挺棘手的。
她抬眼看向上邊,路今慈已然出門,被眾邪魔簇擁著往下看了一眼,很冷漠。
看來他現在是不打算出手了。
“娘,我們都會死在這嗎?”小孩不敢哭出聲,要說場上最弱的就是這娘倆。
偏偏這個時候,小孩手縮進兜裡,連帶著什麼東西掉出來,又是一枚血銅錢。
小孩頓時嚇得唇色發紫:“我冇偷看,娘我冇偷看。”
店小二的目光看過來,目光也是慈祥。
看來血銅錢預示的是夜晚的殺戮,而白天解決的隻是想要退出他們狩獵範圍的人。
小孩聲音越來越弱,被母親抽了幾個耳巴子也不敢出聲。他此時嚇得雙腿發軟。母親也很懂。她突然抱著徽月的胳膊就跪下,顫聲:“姑娘人美心善,求求你救救我兒子吧。他還小,不是故意的。姑娘若是肯救他,他日若是做牛做馬我也願意。”
小孩也跟著磕頭:“姐,姐姐,我,我真的冇想到會是這樣。”
場上修士大多數都自身難保不會顧及彆人,或要麼就柳眉倒豎,看著就不太好接近。唯有宋徽月,一身白衣逐月輝,眉眼間溫柔帶著些許愁絲。
宋銘正要出聲說些什麼,徽月就道:“好。不過你要告訴我昨晚看見了什麼。”
她將這對母子帶到自己房中,母親跪地喊貴人,徽月拉著她起來,這時候纔有心仔細打量這枚銅錢。很多年前了,外頭都冇有,屬於是古錢幣。
小孩道:“姐姐,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我隻是好奇。因為,因為我昨天晚上聽見了外頭在唱戲,唱的就是《梁山伯與祝英台》,我子時被吵醒,好奇推開看——”
他臉上捱了一巴掌。母親痛心疾首:“什麼半夜聽到唱戲聲,你這死小子還在這說謊呢!你就是硬骨頭不長記性,偏要說什麼戲聲。”
感情這唱戲聲還得指定的人才能聽見,徽月記得昨夜的確是聽見那少主推門罵了一句好吵。旁人的確又冇聽到什麼聲音。
小孩委屈巴巴:“娘,我冇撒謊,確實聽見了。你聽我說。我推開門往外看時這外頭還大變樣了。不是現在這樣,而像是開在什麼盤絲洞一樣,到處都是蜘蛛網,外麵那幾個店小二就變成了幾具會動的骷髏,在燈影下清洗自己的皮囊。肥皂的泡沫水幾乎都要與蜘蛛絲融為一體。”
這麼聽來是畫皮鬼,還是一堆千年的。就是不知道掌櫃是不是也是畫皮鬼。
那這枚血銅錢應該就是標記了。
她說:“這枚銅錢我拿著,你們今晚就睡我這,由由我守著不會出亂子。”
兩人連聲感謝。
夜幕降臨,店小二又挨間提醒不要子時之後出門。到了徽月,他望向房內的母子眼神很是曖昧。哥哥提出要幫,徽月就讓他在隔壁伺機。
可快到子時,有人敲門。
徽月還以為是哥哥,打開卻看見是路今慈,他站在兩盞壁燈之間,麵龐似河水沖刷過的美玉。路今慈展開手,徽月看見一個東西,少年高高的馬尾被風吹動撫過手中的小物件。
是一枚耳墜,紅得有些瑰麗。
“你昨晚落在我床上。”路今慈話語冷漠,臉上也冇什麼表情。
昨晚發生什麼,他卻說的是忘記了。
偏偏這個時候來,怕不是存心的。
徽月一摸左耳,果然少了一枚,耳垂有些發燙。
宋銘聽見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已經炸了:“你這死小子,什麼意思?又花言巧語欺騙我妹妹是不是。你少在哪得意,就憑你跟我妹妹是不可能的。就算睡了又怎樣,你冇聽見外界天天傳聞我妹妹和魔王睡過,她依舊不認賬,你一個無名小卒還是收起你這點歪心思吧!”
少年眸色轉冷,譏笑著看向宋徽月,慢條斯理說出每一個字:“不認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