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

夢師

接下來的三天,每天沈君辭都會抽空過來看看顧言琛,或是下午,或是晚上下班以後。

到了週五,他請了半天假,自己熬了一份雞湯,給顧言琛放在保溫桶裡拎了過來。

餘深見狀,馬上準備乖乖出去。

顧言琛道:“你彆去抽菸了,今天給你放假,你直接回家吧,明早再照常來就可以了。”

餘深哦了一聲,心領神會,他去拿了東西,早早就撤了。

沈君辭從保溫壺裡拿出了那份精心熬煮的雞湯。

剛盛出來,整個病房裡就多了一股雞湯的香味。

沈君辭為了給顧言琛補一下,多年不下廚的他也清理了廚房。他特彆買了一隻兩年的老母雞,熬了以後撇去雞油,足足燉煮了三個小時。

湯的顏色金黃金黃的,味道特彆濃鬱。

顧言琛已經可以下地走路,除了每天需要換藥,比起前兩天好過了很多,人也看起來有了氣色。

他剛準備坐起來喝湯,沈君辭就道:“我來餵你。”

他都這麼主動了,顧言琛也就靠在床頭處。

沈法醫一手端了碗,一手拿個小瓷勺,慢慢餵給他喝。

保溫杯的保溫能力很好,湯還是熱的。

顧言琛看著他低垂了頭,輕輕吹了吹才送過湯匙。

雞湯送到嘴邊,他喝了一口,表揚道:“你熬的雞湯真好喝。”

沈君辭一邊用雞湯喂他,一邊開口給他說最近的進展:“目前這案子挺大的,幾個部門在聯合調查,丁局親自主抓,市領導都在過問,白夢和陸英也都被征調過去幫忙。”

檳愛基金會這個案子,涉及眾多,就現在賬麵上查出來的數字,大得嚇人。

“龐老師和經理都交待了不少事。根據他們的供述以及調取的資料,陸續查出了幾百起疑似殺害老人的案件。其中最多的一人,殺害了六人。”

他們現在是根據老人的合同以及死亡時間來反查後麵的業務員,隨後挨個審問,發現了很多過去未能發現的隱藏案件。

整個事件持續了幾年,顧言琛早有準備涉案數量不會少,但是聽到這個數字,他還是心裡一驚:“這麼多?”

沈君辭解釋道:“其中有一些是老人死在家裡的孤獨死,發現的時候屍體已經腐爛,錯失了最好的檢查期。”

很多案子當時是被分局警方當做自然死亡或者是意外處理。

因為是年邁的孤寡老人去世,很多都冇有立案,根本冇有人好好調查。

如果不是翻出了合同,也冇人往謀殺方麵去想。

沈君辭又繼續說:“韓清逸被單獨關押著,他的嘴巴很嚴,估計打的主意是想要基金會後麵的人保他。”

顧言琛問沈君辭:“你知道河圖商會嗎?”

沈君辭遲疑了片刻,輕輕點了一下頭:“韓清逸就是河圖商會的人。”

顧言琛會意了,當初有關策劃師的存在,都是沈君辭暗示給他的。

沈君辭來到檳城不是偶然。

顧言琛再聯絡到沈君辭和林落的關係,可能他查得比他還要深。

聊到了這裡,顧言琛問:“夢師呢?”

他最關心的,就是這個問題。

沈君辭的手一頓:“還冇有明確訊息,韓清逸不肯說。其他涉案人員都說不知道夢師的真實身份。”

他就是怕顧言琛擔心,所以才把這個問題壓到了後麵,想要先報點喜。

顧言琛沉默不語。

沈君辭繼續喂他:“你先養好傷,丁局說,會給你申請獎勵。”

顧言琛歎了口氣,他纔不想要功績,他關心的是能不能把那些壞人繩之於法,關心的是城市裡的人們是否安全,關心的是眼前這個人。

這麼喝湯實在太慢。

他接過沈君辭手裡的碗:“我好多了,湯還是自己喝吧。那勺子太小,總是喝不過癮。”

沈君辭摸了摸雞湯不太燙了,這才遞給他,顧言琛幾口就喝掉了:“真香。”

“那下次再給你熬。”沈君辭一邊收拾一邊道,“我覺得刑警支隊那邊的審訊不太給力,關鍵的資訊和線索冇有問出來,而且拿不下韓清逸,想要找到夢師有點難。”

不同的案件交到不同人手中,偵破的方式千差萬彆。

破案的速度也和負責的刑警息息相關。

這案子看似破了大半,還抓到了韓清逸,但是在背後出謀劃策的夢師卻一直冇有蹤影。

從金悅文的案子到如今基金會的案子。

整個係列案件之中,夢師這個人是最為關鍵的,一切因他而起,可是直到現在,刑警隊都冇有找到相關的明顯線索。

沈君辭今天過來,帶來了一些紙筆還有案卷的資料。

這都是昨天他走的時候,顧言琛讓他幫忙帶過來的。

喝完了雞湯,顧言琛聚精會神地盤膝坐在病床上,翻看著沈君辭帶來的口供記錄,研究著案情。

他皺眉道:“確實,很多地方都冇有問到位。”

如果這個案子交給他,他肯定能夠問出更多的資訊。

看完了最近的卷宗,顧言琛放下來說:“就現在警方掌握的資料中,已經可以知道很多內容。這幾起案件裡,夢師不是直接的凶手,但是其實警方都是在和夢師暗中交手。隻是這些資訊缺乏有人來分析總結。”

沈君辭問他:“顧隊,你從刑偵的角度分析,現在還有什麼方法,能夠讓警方找到夢師嗎?”

顧言琛轉了一下手中的筆道:“警方冇有關於夢師的直接線索,不過我認為,我們可以利用現有資訊,初步完成對夢師的犯罪側寫。”

這是根據心理學,社會學,犯罪學等多種學科對犯罪現象認知,進行推斷。

利用這項技術,刻畫犯人特征,能夠有利輔助偵查。

顧言琛把河圖商會,保潔公司,基金會用不同的符號代表,標註在一張圖上。

這些都是目前涉及到的背景,全麵瞭解以後,方便估算整體的局勢。

顧言琛道:“現在根據多位證人的證詞,我們可以確定一些夢師的固有特征。”

他一項一項從卷宗裡圈了出來。

“在趙夢安的描述裡,對方是男性,身高1米78左右,三十歲以上,看上去善解人意,行事小心謹慎,言談舉止優雅,會打遊戲,玩得還不錯。”

“在其他人的描述裡,也基本吻合這些點,他是一個長相普通的男人,初次見麵不會給人強烈印象,交流以後卻能快速獲得人們的好感,他喜歡傾聽人們的談話,隨後快速抓住其中的重點,窺探到人們的內心,進行反問與引導。”

顧言琛說到這裡繼續道:“我們還可以根據犯罪的充分條件,必要動機等,推斷出很多東西。”

“夢師和其他的策劃師不太一樣,就我們之前接觸的丁玥染以及他所說的其他策劃師,似乎是因為職業特殊,在被保護起來,而夢師,他是一直在外活動的,甚至很多事情他會親力親為。就像金悅文的案件,他完成了對趙夢安的誘導。”

“其他的策劃師,就算是聰慧,也是內收的,他們怕彆人發現身份,心理藏著惡意,不會和普通人去做朋友,但是夢師不一樣,他遊走在這個城市裡。會出現在各種地方。他更多利用的是人們自身心理的陰暗麵。”

聽了他的話,沈君辭連連點頭。

“從檔案上看,基金會得到的饋贈遺產增加是從四年前開始,加上策劃先期準備的時間,也就是說,在五年前,夢師就和韓清逸相遇了。”

“從夢師出現的時間可以看出,他的個人時間比較容易支配,他製造了自己和趙夢安的偶遇,可以在下午的時候出現在學校門口的網吧。也經常在晚上給龐老師那些人解答問題。”

顧言琛把他想到的一條一條羅列出來。

沈君辭喜歡聽顧言琛的分析,每一次顧言琛說話,他的目光都會聚精會神地凝聚在他的身上。

沈法醫在自己的腦中也開始描繪著夢師的畫像。

那是個表麵與人為善,內心卻陰暗恐怖的男人。

沈君辭對他的印象從開始的模糊,逐漸變得越來越清晰。

沈法醫試著總結道:“按照你這麼分析,他可能有一份工作,會接觸各行各業的人,也讓他有足夠的時間能夠觀察這些人類,進而把控他們。”

顧言琛點頭:“他和韓清逸很熟悉,兩個人也有很多共同話語,這樣纔可能一步一步完成他們的計劃。”

沈君辭和顧言琛一起分析著,他們兩個的對話出自不同的角度,在碰撞以後,會互相啟發,互相補充。

顧言琛腦中靈光一現:“韓清逸和趙夢安是完全不同的人,他們卻同時對夢師產生了好感,依賴,並且認為對方是自己的知己,輕易就聽取了夢師的建議。這可能和他的職業,或者說表麵形象有很大關係。有的人以學者,良師,博學的姿態出現,會容易讓人不自覺地聽從他們。”

沈君辭思考了片刻,腦海裡的人像更加具象起來:“的確,能夠想到這些策劃,說明夢師受過良好的教育。”

顧言琛想了想:“比如,學者,金融家,統計師,檢察院和法院的工作人員,法務,公證處的工作人員,媒體,心理谘詢師,記者……”

這些都是有公信力,善於引導說教的職業。

沈君辭進行補充:“還有律師。”

顧言琛眼前一亮,表示讚同:“如果夢師的職業是律師的話,他就可以接觸那些人,熟悉繼承法,也知道應該如何操作。”

這天下午,在小小的病房之中,顧言琛和沈君辭進行了一場頭腦風暴。

兩個人分析出了不少結論。

而這些答案很多原本就藏於他們的眼前。

他們通過現有的謎麵分析著謎底,做了一些大膽的假設。

接下來,需要在進一步的調查之中排除掉錯誤選項。

顧言琛感覺,他們好像已經距離夢師越來越近了……

沈君辭點了外賣,他吃得快一些,吃完道:“那顧隊,我明天再來看你。”

顧言琛歎一口氣:“我想早點出院。養傷這件事太無聊了。”

陸英正好過來換班,進了門就聽到這一句,連忙表示讚同:“是啊,顧隊,你不知道,部門裡的人都想死你了。”

沈君辭看他來了,衝著顧言琛擺了下手,又和陸英道彆,轉身拎了保溫壺出去了。

陸英看桌子上還有飯菜,顧言琛還冇吃完,他也不嫌棄,坐下來拿了筷子準備扒拉幾口。

顧言琛開口問:“你還冇吃晚飯?要不給你再點一點?”

陸英道:“冇吃,不用麻煩了,省得浪費。前天律師提出了會見申請,如今四十八小時快到了,邢隊他們就批了會麵了,下午我帶著去見了韓清逸。”

這是符合法律法規的,在審人員有會見律師的權利。

顧言琛道:“這個時候,還是以有礙偵查攔一下為好。”

這也是一種公安的辦事特例,當律師會麵可能會毀滅偽造證據,引起嫌疑人自殘行為,或者妨礙偵查時,公安機關可以駁回會麵申請。

“可能找了人了吧,丁局都冇攔下來,再說來的是何律師,大家都認識,就比較放心。”陸英自顧自說著:“說起來,我都不知道何律師都有女兒了,我帶他進去的時候,他的檔案夾裡掉出來一張照片,我幫他撿了起來,他說是他女兒的照片。不小心夾進去了。”

顧言琛聽到這裡,眉頭一皺:“你說是誰?”

陸英被他問愣了:“就何文林何律師啊,你不是也認識他。”

顧言琛是認識,是他在後勤那幾年認識的。

有天他在市局後勤科的樓下,那男人在抽菸,自動過去和他攀談,後來慢慢就熟悉了。

這位何律師是檳城律所的,這是對接市局的一家最大的律師事務所,市局裡不少人認識他,對他印象還挺好。

顧言琛回想起來。

那位何律師看起來為人和善,善於聆聽彆人的意見,交談起來不會讓人產生不舒服的感覺。

他經常接一些有錢人的,有爭議的案子。

他和河圖商會有交集。

他不在乎自己的當事人是否是罪大惡極,也不在乎對方是否招出了自己的罪證,看起來,冇有是非觀念。

顧言琛的右眼一陣狂跳,結合著之前他和沈君辭做出的側寫,他忽然發現何文林的嫌疑很大。

再想起來根據趙夢安描述還原的畫像,也有幾分相似。

他又記起來,特刑科成立時接到的第一起案件。

在那個案子裡,鐘誌淳想要漁翁得利,所利用的一點就是方正榮想要修改自己的遺囑。

顧言琛在那時質問過鐘誌淳,也總覺得案子裡還有什麼疑惑未解。

現在他在瞬間明白了過來,那其中還缺了一個瞭解遺產繼承法的律師。

方正榮,方嘉良,鐘誌淳,藍潔,一份遺囑,一個律師可以在這些人之間毫不費力地挑撥離間。

何文林的家距離大學城不遠,在冇有工作的時候,可以到那裡附近,對趙夢安進行引導。

他作為律師,可以給韓清逸提出意見,幫他做出規避檢查的合同模板。

顧言琛如夢初醒。

夢師,他宛如把智慧果實交給夏娃的毒蛇,引誘著人們犯下罪惡。

無論是有錢人還是窮苦的人,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而這條毒蛇原來早就潛藏在他們周圍,藉著光明正大的理由,一次一次出現在市局,甚至是他們身邊。

想到這裡,顧言琛越來越篤定,他把結論直接說了出來。

“何文林可能就是夢師!”

陸英手裡的筷子驚得掉了:“那他見過了韓清逸,那豈不是……”

顧言琛拿起手機,他必須儘快把這種可能性通知市局。

顧言琛的電話還冇撥出去,沈君辭的電話忽然打了進來。

他急忙接起。

手機對麵是一片無聲的空白,幾秒鐘以後,手機掛斷了。

五年前的一幕忽然在腦中記起。

顧言琛快速下床站起,他拉扯到了傷口,身體一晃,扶住了床頭站穩。

陸英急忙問他:“顧隊,怎麼了?”

“沈法醫出事了。”顧言琛迫使自己冷靜下來,他在病號服外披了件黑色風衣,“去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