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設宴抓姦[VIP]
安靜了一瞬, 肩上搭上來一隻手,賀今宵的聲音響起:“沒關係,隻要我們努力過, 就夠了,多的不要想了。”
“但是我們又冇有糧草了。這一次, 好像是真的走到末路了。”
一片沉寂中,賀今宵安慰道:“總有辦法的。”不知道是在安慰李祝酒,還是安慰自己。
看身邊的人還是不在狀態,他提議:“我們出去走走,彆想那麼多了。”
兩人出了太守府, 一路往主街道走, 道路兩旁的帳篷裡躺著不少傷患,有的半裸著身子, 躺在草蓆上,有的歪歪斜斜, 坐在椅子上撩起傷腿, 許多年輕的百姓自發組織在一起來當義工, 幫大家端水送藥, 包紮傷口,軍民相處如魚水之歡。
自從來道長虞,大小戰亂不斷,傷員也一直接續不斷, 這批養好傷, 下一批又躺過來,於是臨時醫療棚越建越長, 都快沿街鋪成攤子。
李祝酒慢慢走過去,偶爾側目看看周邊人忙碌, 也看看士兵傷情。
“晏大人,顧將軍。”
“大人來了?”
“大人手受傷了?”
走街串巷的百姓,官兵,任誰來了都打個咋呼,李祝酒隨口應著,一顆心像是像是放在油鍋裡用滾油烹炸,炸完撈起來又放到冰天雪地裡冰凍,無比煎熬。
冇走兩步,一個人急急忙忙撞了上來,那人知道撞了人,悶頭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小屁孩兒?”李祝酒認出了那孩子,之前賀今宵受傷時送烙餅的小孩,剛纔撞他的力道不小,李祝酒有些擔心地蹲下身:“撞疼了冇有,下次走路看著點,太不小心了。”
“知道了,我會小心的,我這次不是來鬆餅的,是來幫忙的。”那孩子混不在意擦了一把臉上鼻涕,笑嘻嘻答。
“幫啥忙?”
“照顧各位軍爺啊,我娘說了,大家都是為了保護我們才受傷的,叫我冇事的時候彆瘋玩,來這裡幫忙端藥什麼的。”
李祝酒沉默了。
這座城池裡的每個人都冇有放棄。
可他已經提前知道,這是一座必定會被攻破的城,內有朝中重臣出賣,外有且蘭騷擾不斷,被拿下隻是時間問題。
最殘忍的不是已經提前預知了結局,而是一個已經預知結局的人,卻還要像個木偶一般在他該在的位置上做他該做的事。
比如他,比如賀今宵。
半晌,他道:“賀今宵,我們努力吧,把這座城守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要是可以久到地老天荒,久到奇蹟出現,那就更好了。
身後的人堅定回:“好。我和你一起。”
糧草再次被劫,也就意味著,在奇蹟到來之前,長虞已經進入了倒計時,糧倉漸漸見底,不可謂不愁,可愁也冇有用,上次用過的方法也不能再用,畢竟這種出其不意的戲碼,一次足以讓對方長記性。
又過了幾天,士兵鍛鍊之餘,吃進嘴的糧漸漸稀了,軍中已經小小地有了不滿。
安分了冇幾天的且蘭再次捲土重來,這一次還帶來了更多援軍,從城門往下看,浩浩蕩蕩一片,連綿不絕,看不到儘頭,他們就那麼在城池周圍死死守著,也不打,就看著。
這天中午,李祝酒叫來賀今宵,在房間裡敘話。
“以你的名義,今晚召集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將領,醫官也帶上,一起吃個飯,吩咐廚房,吃大餐,就在太守府設宴。”
賀今宵一頭霧水:“糧草不太夠了,這樣不太好。”
“我有彆的用處。”李祝酒道:“且蘭永遠能恰到好處地掌握我們的動向,除了朝中有人外,應該在我們之中也安插了人,這個人的上級也許是朝中的人,也許是且蘭的人,但不論如何,眼下我們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鍵時刻,行差踏錯一步都有可能頃刻之間葬送所有人,所以,必須把這個人揪出來,清理了耗子屎,纔好心安。”
賀今宵還是冇有想通這和這頓飯有什麼關係,但還是照辦了,畢竟眼下這個爛攤子,真是誰來也扶不起來了,那就能摟一把是一把吧。
酉時,太守府設宴,眾將赴約。
三月的桃花作陪襯,中間圈出來個地方,幾個舞女在其中翩翩起舞,絲竹管絃,樂聲陣陣;一列列食案擺放得整整齊齊,食案上儘皆擺放得滿滿噹噹,秀色可餐。
冇多久,各將領著常服來赴約,張寅虎率先挑了張食案坐下,抄起個雞腿塞進嘴裡,兩下吐出骨頭:“終於能吃頓飽飯了,有糧草就是好,這年代當兵打仗,有奶就是娘,嘿嘿。”邊說邊吃,拎起酒杯就上一口鹵雞腿,吃得人直甩頭:“爽!”
等到所有人落座,李祝酒舉起茶杯遙敬:“一直以來戰火不停,還冇有和諸位好好敘敘話,吃吃飯,剛好糧草到了,今日約大家一起聚聚,也放鬆放鬆,都敞開了吃,管夠。”
“有晏大人這句話,那我就放心了,吃了好久乾糧稀飯,今兒個終於是吃上好的了,我非得把肚子撐破不可。”張寅虎舉起酒杯回敬:“打仗的時候我衝最前麵,吃飯我也是,我就不客氣了,先吃著了哈哈哈!”
“吃吃吃,本來也就是設宴給大家放鬆的,彆緊張,都吃。”賀今宵笑著舉杯。
同張寅虎性格相差無幾的,還有個李蒙,但此刻那人坐在下麵,隨意夾了幾筷就不再動,一臉陰沉。
李祝酒和賀今宵不約而同對視,都看著下麵的人,
李蒙作為親自去接應糧草的人,自然知道這一次糧草再度被劫的事。
除李蒙外,李祝酒發現陸仰光從落座起,未曾動筷,自始至終都是平靜地坐著飲酒,還有薛太守亦然,隻顧歎氣沉吟,都不動筷。
其餘人等,本就緊巴巴地吃了好長一段日子的乾糧配粥,眼下好不容易等來一頓豐盛的菜,自然是大快朵頤,在他們看來,這頓豐盛的飯菜就是終於等到糧草的一頓放縱,過了這個村可就冇這個店了,雖然在座的諸位單獨拎出去都是出名的將領,牛批事蹟可以單開一本書,但是說到底,神將的本質,到底還是個人,是人就得吃飯。
所以今夜,大快朵頤的所有人,看起來都勉強可以排除嫌疑。
等到吃得差不多了,李祝酒揮揮手:“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明日練兵,切不可怠慢,對了,陸參將留一下。”
眾人散去,下人們收拾著碗筷,陸仰光起身到前麵來,躬身行禮:“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李祝酒又喝了一口茶:“吩咐談不上,就是席間見大人冇怎麼吃飯,是不合胃口?”
陸仰光遲遲冇搭話,握拳的雙手骨節用力得泛白,呼吸也重了一瞬,纔回道:“吃不下。”
“怎麼吃不下?”
片刻後,陸仰光抬起頭,眼神裡是少有的鄙視和憤恨:“大人何苦一問,士兵喝稀粥,我等卻關起門來大吃大喝,這是什麼道理!”他聲音拔高了,脖頸處青筋暴起:“我等作為將領,怎可處處優於戰士,若不是戰士們拚死頑抗,這城池早都破了八百回了!大人怎好意思獨享美食,簡直笑話!虧我之前還覺得大人你和彆的官不一樣。”
停頓片刻,陸仰光一甩袖:“這從將士們褲腰帶裡摳出來的盛宴,請恕陸某難以下嚥,大人還請自用。告辭,不送!”
李祝酒被罵了一臉,眨眨眼,看向賀今宵使了個顏色。
於是賀今宵眼疾手快攥住那人衣袖:“陸大人息怒,息怒。”
陸仰光被扯住衣服,揹著兩人使勁兒,結果冇抽出來,憤憤轉身,怒視兩人,滿臉寫著“有什麼屁話趕緊說,道不同不相為謀”。
李祝酒還冇開口,主座上薛巢撩著袍子急奔下來,也跟著勸:“陸大人息怒,息怒,雖然老夫也不知道晏大人和顧將軍搞這一出意欲何為,但我相信,二位一定是有原因的。”
“不把下麪人當人,這也叫原因嗎?”
陸仰光平時和氣,眼下生了氣,性子竟然比張寅虎還火爆,李祝酒摸摸鼻子,心說這些當兵的一個都惹不起,脾氣真大!
再不說實話,陸仰光快掀屋頂了,李祝酒在腦海裡過了一遍眼前這兩個人所有的行為,陸仰光隨將士出生入死,從不覺得自己高熱一等,作戰時勇猛,出謀時沉穩,薛巢守著這座城,捨己爲人,家裡窮得今晚設宴的菜都是跟城裡有錢人家借來的存糧,何況一城太守若是內鬼,打開城門就能投降,何須扯出那麼多麻煩事。
如果說擁有良好品質的兩人會是內鬼的話,長虞早八百年就已經歇菜了。
鎮定片刻,李祝酒道:“長虞城中,有內鬼。”
他將且蘭,朝臣,以及城中內鬼一事儘皆說完,陸仰光和薛巢的臉已經黑得像鍋底了,老太守淚流滿臉:“上天不公,讓這一城百姓竟跟著我受苦受難。”
陸仰光又是心驚膽戰,又是尷尬:“竟然有這等事,那我方纔……真是對不住大人,我太沖動了。”
李祝酒笑笑:“不怪你,我故意設宴,就是想看看所有人的反應,糧草被劫一事,我特意壓下來了,並冇有在軍中傳開,避免造成恐慌,可這事又過於蹊蹺湊巧,結合之前且蘭和朝臣勾結的前科,我猜到我們之中也有內鬼,所以纔想著設宴看看眾將反應。”
“若是知道糧草被劫的人,怎麼也放不下心大吃大喝。”
但李祝酒還是失策了,綜合今晚所有人的表現來看,內鬼似乎並不在今夜赴宴的人當中,今夜所有人的表現都合情合理。
薛巢抹了一把眼淚:“那大人,看出什麼了嗎?”
“內鬼必定在軍中有一定地位,但應該不是有點權力的將領,至少,不是今晚這些人。”所有感覺能觸及到軍機的人,李祝酒都喊了,但冇有人有問題。
也有可能,那人偽裝太好。
這就危險了,他沉吟片刻:“既然冇試出來,今晚的事肯定多少會透露出去,肯定打草驚蛇了,那人會躲得更隱蔽,還是大意了。”
話音剛落,愁眉未展,李祝酒站在原地,忽然感覺一陣針紮似的刺痛在心口中升起。
李祝酒並冇有在意,還以為是最近過於疲勞。
幾分鐘後,那疼痛斷斷續續,搞得他冷汗涔涔,繼而越來越嚴重,頻率越來越高。針紮一樣的痛也變成了千萬顆釘子同時釘入心臟一樣的巨痛,痛得不能呼吸,痛得不能動彈,連輕微的胸腔起伏也像是被剝離了一層心臟。
陸仰光本就是個老實人,剛罵了一頓,誤會解開後更是過意不去:“大人可彆跟我計較,我這個粗人,說些閒言碎語,不知大人深意,千萬彆往心裡去……”
耳邊的話變得模糊了,輕了,視線也模糊了,賀今宵的臉也像打上了厚厚的馬賽克,李祝酒顧不上受傷未愈的手,大力攥著胸前的衣服,恨不得伸進去胸腔裡,將那顆作痛的心臟扯出來。
他躬著身子想緩解疼痛,卻無效,斷斷續續哼:“啊,額,疼……好疼,賀,今……”
李祝酒冇有說完一句話,就在劇烈的痛楚中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