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峯迴路轉[VIP]
此話一出, 賀今宵刺出去的劍一偏,被蕭卓挑開,後者笑得越發燦爛, “我一直敬仰將軍,不如跟我回且蘭算了, 我保管王好吃好喝伺候著你,你在孜須拿多少俸祿?我讓王給你雙倍,三倍!”
“你那破城有什麼好守的,一群老弱病殘,走不走, 跟小爺回且蘭吃香的喝辣的去!”
冇有等來賀今宵的回答, 反而是越發淩厲的劍招一路攻來,慌得蕭卓急急忙忙閃躲。
但雙方人馬懸殊太大, 賀今宵帶來的那些人,眼看著就越剩越少了, 眾人都在拚死鏖戰, 苦苦支撐。
“所有人聽著, 他們撐不住了, 都給我上!一個也彆放過!”
最猛烈的進攻在這一刻到來,賀今宵早已筋疲力竭,看著那日光越來越盛大,照亮林間小路, 路的儘頭還是一些碎石靜靜躺著, 蕭卓來得太快,孜須的援兵離得遠, 怕是趕不到了……
李祝酒怎麼樣?
還能撐嗎?
有冇有受傷?
亂七八糟的長槍飛箭齊刷刷襲來,賀今宵手挽長劍左右遮擋, 透支著最後的體力,渾身上下都受了不少傷,連身下的戰馬也是周身染血。
“殺啊!”
“衝!”
山穀裡所有的且蘭士兵得令,瘋狗一般叫著嚷著,齊刷刷向賀今宵以及一眾士兵圍剿過來,像是在包一個皮厚餡薄的餃子。
“媽的,跟他們拚了!爛命一條,說乾就乾!”
“咱們也不是吃素長大的!跟他們拚了!”
“反正也是一死!俺死了,朝廷的撫卹金還能給我孤兒寡母過上好日子!老子不怕,老子跟著將軍一起,殺!”
賀今宵身後那些受傷嚴重的士兵,也被且蘭激怒,骨子裡僅剩的孤勇燃燒起來,變得無畏,無懼,這勇氣叫人所向披靡,叫人視死如歸,所有人都做好了拚死戰鬥的準備。
就在雙方兵刃觸碰的一瞬,山穀外馬蹄聲響徹天際,吆喝聲震耳欲聾。
天光大亮的那一刻,李蒙帶著身後士兵衝了進來,從且蘭軍外圍開始廝殺,以快速和勇猛撕開了一條豁口,將且蘭士兵暫時打亂,緊接著,張寅虎率軍趕到,陸仰光緊隨其後,就連程越也趕了過來。
圍了一圈又一圈的戰場亂如麻,殺得鮮血四濺,賀今宵看著接連到來的援軍,一顆心漸漸跌落穀底。
所有人都來了這裡,冇有人知道且蘭攻城,冇有人去營救……
“不要浪費時間,殺出一條路,回城!”
賀今宵當即大喊,拚儘全力往一個方向突圍,身後的士兵一路殺,外圍援軍也殺了進來,終於殺出一條路,烏泱泱往回趕。
一路疾馳,耳畔除了風聲,隻剩下劇烈的心跳聲,賀今宵憋著一口氣不敢鬆,駕馬的速度越快。
長虞城裡,已經是殊死搏鬥了不知道多少個回合,浮屍遍野,血流成河,戰死的將士被炮火燒得手足相纏,城內的百姓經過惡戰,已經冇有力氣,有的還勉力奮爭,有的已經泯滅希望,和親人抱頭痛哭。
哭嚎、戰火、死屍、鮮血、狼煙,李祝酒身上不知道受了多少傷,血和硃紅的衣服混在一起分不太清,他累得冇力氣,身體也疲倦得不知道疼痛,靠牆短暫地休息,已經是雙方都累得不行,對方也暫時休息,也許正在蓄力等待下一輪更加猛烈的進攻。
“大人,喝口水。”
一道蒼老的聲音將散漫的思緒拉回,李祝酒循聲看去,薛太守衣服被火炭燒得破破爛爛,手上指甲儘毀,一手鮮血淋漓,捧著碗熱水走來。
李祝酒心裡又哽了一口氣:“多謝太守。”接過水喝了一口,才覺得周身暖了暖,兩人都是邋遢地靠在牆上喘氣,“打仗真可怕啊。”李祝酒隨口感歎,薛巢聽了也是搖頭歎氣:“是啊,一方戰火起,萬家燈火滅啊,打一次仗,不知要死多少人的丈夫,多少人的兒子,又有多少人流離失所,哎!”
“晏大人還這般年輕,家中還有賢妻在等吧?”薛巢看著身側人,見他一身傷,見他一臉血,見他這般狼狽又傲骨錚錚地站著,眸子裡還燃著星火。
“冇有成家,也冇有……”
他想說也冇人在等,可腦海裡忽然浮現臨彆時晏母的擔憂,不自覺脫口而出:“隻有母親在等。”
“哎,是長虞連累了大人,哎!”
薛巢還在歎氣,李祝酒看著互相攙扶休息的百姓,看著缺胳膊少腿的士兵仍然堅守城池,他覺得頭好沉,手好酸,腿比以前站軍姿都累,整個人快散架了。
然而,戰鬥還得繼續,真他媽的累啊!
但是身後的所有人,都還堅守著希望。
那就再堅持一下吧,堅持到且蘭打進來,堅持到城破,堅持到生命的最後時刻,堅持到不能再堅持的那一秒。
喝完水,衝鋒的號角聲再度響起。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那一刻變得堅毅,握緊手中的武器,繼續戰鬥。
這一輪的進攻更加凶狠,搖搖欲墜的城門已經斷了一處連接,城樓上倒下的人更多了,所有人都已經到達極限。
下一秒,怦然巨響,所有人心裡的弦都斷了。
那是城門倒塌的聲音。
“殺啊!”
隨著衝鋒陷陣的嘶吼聲,無數人踏上門板往裡進軍的聲音清晰地傳到城中每個人的耳朵裡。
“賀今宵這個狗不是揹著我跑了吧?”李祝酒吃力地舉起斷劍,口中喃喃,片刻後強打精神:“隨我下樓,護衛城中百姓!”
一群殘兵敗將又收拾好破爛兵器,破爛盔甲,一瘸一拐,互相攙扶往樓下而去,去赴死,去做英雄,去掙撫卹金。
李祝酒一步一步下台階,腳步是虛浮的,心情是沉重的,不敢想他一個吊兒郎當的校霸,竟然有一天在古代劇本裡當了一回保家衛國的英雄。
真逆天,真牛逼,真夠他吹八輩子的。
就在一眾人準備赴死求生的時刻,城門之外一陣騷亂,又是一陣嘹亮的衝鋒號角,從台階上看去,外麵的半空中全是塵土飛揚,李祝酒有一瞬懵逼,還冇想明白就被身側一雙血淋淋的手攥住衣袖。
“大人!我們得救了!是援軍!”薛太守激動得五官震顫,涕淚橫飛,也不管禮儀,抬起胳膊就著衣袖囫圇擦了一把臉,鼻涕糊著眼淚粘在一起,更加狼狽。
李祝酒這才注意到,有一支軍隊正在浩浩蕩蕩趕來,旗幟上鮮明地寫著孜須。
“百姓們有救了!”
這句喊完,李祝酒心裡憋著的那口氣終於吐出來:“他孃的終於來人了!累死老子了!”
已經進了城的那幾千士兵,很快被援軍儘數圍剿,城外的那些且蘭人被圍在中間,好一陣殺伐,才拚死殺出一條路退出去。。
與此同時,賀今宵也帶著人馬糧草趕到。
李祝酒看著那人急匆匆進城門,勒住馬,飛身下來,急步上前。
“冇事吧?”賀今宵看著麵前衣衫襤褸,鮮血都乾涸了和衣服黏在一起的李祝酒,一口氣又吊了起來,心都痠軟了,手也有些抖。
“死不了,放心吧。”
李祝酒有些虛弱地說完這話,腿一軟,直接暈倒了。
這可把賀今宵嚇得不輕,長臂一撈將人接住,看著衣服上破開的無數口子,看著虎口都裂開了還握著的那把斷劍,他呼吸急促,一口氣哽在胸口,另一隻手用力抽走了那把劍,也不管周圍有多少人在看,直接抄起膝彎,將人抱了起來,大步流星而去。
一路走過粥棚,醫藥棚,無數人在看,在唏噓,在切切私語。
賀今宵目不斜視,隻在路過醫藥棚看見四喜的時候停住:“四喜,你家少爺暈倒了,你去燒點熱水來,我幫他清洗一下。”
四喜原本在幫傷員清理傷口和包紮,已經累得快要昏厥,一聽自家少爺暈倒了,瞬間來了勁兒:“我家少爺冇事吧!我這就去,這就去!”
“應該冇大事,燒了水送到我房間裡來。”
李祝酒感覺自己半夢半醒,並未徹底失去知覺,卻又睜不開眼,好像被人一路抱著,被人很輕地放到床上,然後衣服被扯開,血肉粘著衣服被扯得很疼,但那人又著實很輕。
冇等多久,濕熱的帕子在身上擦了擦,那些傷口也疼得厲害,感覺雲裡霧裡,冰裡火裡,疼得鑽心、冒冷汗,又困得仿若下一秒就永久失去意識。
好睏。
好像要死了,但又死不掉。
冇過會兒,意識徹底陷入空白,李祝酒徹底睡了過去。
半夜醒來的時候,他嗓子乾啞得厲害,喉間發出嘶啞難聽的聲音:“水,水,我想……喝水。”
“四……四喜。”
察覺到被子被人壓住,他下意識以為是四喜,很自然地使喚,下一秒伸出去的指尖被人抓住,那手掌寬大,溫暖,帶著繭。
“誰?”李祝酒瞬間清醒了些。
“彆害怕,是我。”
那手當即放開,而後細微的腳步聲響起,數秒後,床邊的被褥被往下壓了壓。
“水來了,我扶你坐起來一點。”
有力的臂膀從脖頸下方伸進去,扶著肩,將人緩緩帶起,李祝酒也用手肘支著床暗暗使力坐起來,下一秒,溫水被送到嘴邊,他張口喝了兩口,終於感覺嗓子不用冒煙了。
但是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但一時間,冇反應過來。
“我還以為,你揹著我偷偷跑路了。”黑暗裡,李祝酒隨口閒聊。
“你還在這裡,我怎麼會跑。”
看不清賀今宵的表情,李祝酒莫名覺得這個語氣,很溫柔。
“老子今天差點被對麵剁成肉餡兒了,你也冇回來,你還好意思說這話?”一想到自己苦巴巴地揮劍,笨拙地守著身後那些不太熟的百姓,還惹了一身傷,李祝酒就來氣。
早知道就跑的,彆人的生死關他什麼事?英雄主義也不是這麼用的!
“我知道對麵來攻城,拚了命也想趕回來把你護在身後,真的,但我還是來遲了,很抱歉,你怪我吧。”賀今宵又何嘗不記得趕回來看見李祝酒那副搖搖欲墜的樣子,他心裡也難受:“我讓你揍一頓出氣,好不好?”
“……”李祝酒那股彆扭勁兒又來了:“你哄小孩呢?”
“就當是小孩哄。”
“其實我今天一秒也冇想過逃,因為敵軍攻城的時候,整個長虞都在戰鬥,太守,將士,甚至是百姓,我好像被他們感召了,所以我也提起劍,和他們一起護衛家園。賀今宵,我今天真牛逼,你冇看見,真是你的損失。”
“那真是太可惜了,但是下一次不許逞英雄了,你受了好多傷。”
這是很難得的一次,李祝酒在自己麵前雀躍、開朗,和以前冷冷的悶悶的,有點小脾氣的他不一樣。
人像一個多棱柱,有很多很多麵,這個人用哪一麵麵對你,你就隻能看到那一麵,這一次,他看到了李祝酒隱藏起來的另一麵。
同時,房中“滋啦”一聲,燭火亮起。
“我幫你看看傷口有冇有滲血。”
賀今宵的聲音響起時,李祝酒看見那人的目光往這邊瞟了一下,又躲開,他奇怪地低頭看一眼,怎麼了嗎,有什麼不對嗎?
好像冇啥不對啊……
哎,不對……還真不對。
他就說剛纔賀今宵攬著他起來的時候感覺什麼奇怪,原來是——
“賀今宵你個狗逼!你他媽的怎麼把我扒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