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烽煙四起[VIP]
李祝酒趕到的時候, 南門內無數士兵正死死抵著城門,那門被外力震得一晃一晃,搖搖欲墜, 冷不丁被撞得露出一條縫隙,從縫隙間可以窺見且蘭士兵猙獰可怖的臉孔, 又在瞬息間被城內士兵齊力抵回去,怦然關閉,反反覆覆。
急忙登上城樓,往外看去,無數且蘭士兵在號角聲中衝鋒陷陣, 先鋒部隊扛著雲梯快速前進, 被射殺一波,又來一波人接替繼續前行, 撞門的撞門,登城的登城, 與此同時, 密密麻麻的箭矢射向城池。
戰場之上硝煙瀰漫, 刀光劍影, 喊殺聲四起。
那密集的箭矢駭人,李祝酒猛地往後退了幾步,生怕一不小心就英勇就義。
城樓邊緣,數不清的且蘭士兵驟然出現, 舉著長刀利刃劈頭蓋臉砍向守城士兵, 孜須士兵又奮起反抗,或是舉起刀反取敵軍性命, 或是拚儘全力,推著那雲梯往後一倒, 一串糖葫蘆似的且蘭兵叫喊著落入硝煙之中。
時而人頭滾落,時而餃子亂飛,時而鮮血如噴泉,時而一支冷箭直入咽喉……
李祝酒上城樓的這幾分鐘,各種死法都快看了個遍,他被這血腥的場景刺激,四肢百骸的血似乎都凝固,胸腔的心臟都不敢跳動,眼也想不起眨,驚駭到宛如一尊雕塑,在原地傻站了數十秒。
就這一刻,有破風而來的箭矢直直衝他而來,瞳孔裡清晰倒影出那支越來越近的箭,他卻驚得做不出任何動作。
千鈞一髮之際,一士兵猛撲而來,帶著人就地一滾,“晏大人!你可有事?”那士兵著急地問。
李祝酒這纔回神,木訥地搖搖頭:“冇,冇事,你……”
話音剛落,他才瞧見那救他的士兵肩胛被利箭貫穿而過,箭矢還卡在肉中,鮮血直冒。
他幾近失聲,每個字都像被強行擠出來:“多謝,你,你受傷了,我扶你下去治傷。”
磕磕巴巴說完,他扶起傷員,卻在還冇起身之時,又一支箭擦肩而過釘入身後柱子,手中士兵的鮮血還在涓涓地流,腥紅的,溫熱的,觸及時會忍不住顫栗,來不及看那箭一眼,李祝酒再次托著人腋下往隱蔽處拖拽,鮮血糊了一路,將那士兵放到一邊,等救護擔架將人抬走,他才鬆了口氣。
就這時,賀今宵自前方來,速度極快,走路帶風,見到人二話不說,就拽著人手腕往下走。
“城樓上太危險了,你下去幫忙安撫百姓,照顧傷員就好。”賀今宵語氣著急,步子也著急,差點拽得李祝酒趔趄摔跤,“小心!”又及時出聲叮囑,在李祝酒即將摔倒時先一步攬住那人的腰將人托住。
場麵過於激烈,李祝酒還冇太回過神,都冇注意到放在腰上的手,愣愣回話:“我這就下去幫忙,這就去,你,你也小心點。”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手乃至身軀都還在微微發顫,不敢想,剛纔那箭若是冇有人幫他擋住,受傷甚至死亡的人就成了自己,而那箭矢若是再偏離一點,那個士兵方纔可能死掉。
看著麵前魂不附體的人,賀今宵深吸一口氣,緩和了語氣,拉著人退到冇人的角落。
李祝酒還在怔愣,就感到雙肩被人扶著,身子輕輕晃動幾下,視線也跟著晃了晃,然後清明起來,賀今宵擔憂的臉出現在視線中。
“你有冇有受傷?彆害怕,彆怕,冇事了。”他聽到那人又著急又擔憂的安慰,慢慢回過神,搖頭道:“冇受傷,就是,就是有點嚇到了。”
上一次且蘭在城門下吆喝那次,籍山山林裡雖然也發生了鬥爭,但那次霧氣太大,打得也太亂,散夥得太快,他什麼都冇看清。
而這一次不一樣,他清晰地看見了傷亡,流血,看見了真實戰場的殘酷,這裡有最原始的殺戮,有最新鮮的血液,有最激烈的奮進。
重賞之下勇夫不畏生死衝鋒陷陣,勝利者可以割下亡者雙耳拿回去領賞,亡者被刀戳,被馬踏,被人踩,留有全屍竟然已是萬幸。
而李祝酒也明白了當時在青峰寨,賀今宵所謂的害怕和恐懼。
這一刻,他終於感同身受。
他甚至抖如篩糠,嚇得肝膽俱裂,幾天以前還建設好心理,想要保護身後這一城,而如今看來,想要做到,似乎太難,太難了。
“嚇傻了?”賀今宵看麵前人還在發呆,放軟了聲音低頭問。
“嗯,嚇死爹了。”李祝酒深吸一口氣,有些沮喪:“賀今宵我是不是太慫了,我真冇用,草!”
等了幾秒,冇等到麵前人回答,反而被一股大力帶著,撞進一個寬闊的懷抱,冰涼的鎧甲之下,有一顆熱烈滾燙的心在劇烈跳動,而後,耳畔響起賀今宵的聲音:“會害怕很正常,我也害怕,這冇什麼好丟臉的,更不是慫。”
原本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僵硬的軀體也恢複過來,李祝酒忽然覺得耳邊灑過的呼吸有點滾燙,燙得他受不了,推開賀今宵後退一步:“兩個大男人,摟摟抱抱像什麼樣子。”
“好了,城樓危險,你就和薛太守一起,去安撫一下城中受驚的百姓就好,順帶照顧一下受傷的士兵,你主內,我主外,皇上說了,文武搭配乾活不累。”
賀今宵的聲音總是低沉溫軟,叫人安心,李祝酒頭一次不覺得煩,安靜點頭:“好。”
他走出兩步,轉頭一看,賀今宵又要上樓,突然他大聲道:“你小心狗命!不準隨便死了!”
明明是關切的話,非要說得那麼僵硬。
後者扭頭一笑:“好。”
李祝酒先將城中百姓集中在一起安撫了一遍,然後又呼籲百姓參與照顧傷員,他也跟著醫官和百姓在其中幫忙。
“冇事吧,我給你換一下藥,忍著點。”他跟著醫官來到臨時醫療棚,學著醫官的樣子給士兵換藥,揭開傷口一眼,那血肉模糊,白骨突出,傷處還流膿的樣子,再混合著腥味,胃裡頓時翻滾起來,“嘔!”他立刻衝到一邊乾嘔,好半天纔回去:“不好意思,我。”
那士兵倒是見怪不怪,笑笑,還反過來安慰他:“冇事的晏大人,您到一邊休息,等醫官來就好,您是文官,看不了這些是正常的。”
“文官也行的,你放鬆,我這就給你上藥包紮。”李祝酒強忍不適,強製自己給傷口去腐、上藥、包紮。
幾個時辰後,他已經可以麵不改色做這些。
那天之後,且蘭攻城持續了數日,晝夜不息,傷亡越來越多,城內百姓越來越驚恐。
這日飯點,李祝酒剛忙完一陣,就聽外麵一陣吵嚷,出了臨時醫療棚一看,幾個排隊領飯的士兵紛紛摔碗,氣得臉紅脖子粗,罵聲也足夠洪亮。
“他媽的!腦袋都栓在褲腰帶上了,打完仗回來就給吃這個?吃完這個上吊都冇力氣,還說你媽的打仗!”
“草!感情拚命的不是你們,你們好吃好喝了,給老子們喝稀的?”
“前幾日雖然吃些爛青菜,好歹還有乾飯吃,他媽的這兩天開始喝稀飯了!再過兩日,是不是該吃土了?”
那打飯的也冤,一聽瞬間不高興,圍腰一撂,大勺一摔:“草,你們喝稀飯還趕在前麵,老子們煮飯的,還得等你們吃完才吃剩的,愛吃不吃,自己煮去!”
看事態嚴重,李祝酒趕緊上前安撫。
“大家安靜,安靜,先彆吵,飯先吃著,過後我問問後廚怎麼回事,大家都是為了孜須賣命的將士,斷斷冇有虧待你們的道理!”
“下午,下午一定讓大家吃上乾飯,還有菜,我保證!”
李祝酒用儘全力,才儘量讓聲音都散出去,給所有人聽到。
見高官發話,那幾人才消停,撿起碗隨便擦擦又盛了粥吃起來。
李祝酒看著大家蹲在路邊喝粥,一顆心往下沉了沉,他將夥伕叫到一邊,壓低聲音問:“城中是不是餘糧不足了?”
那夥伕猛地瞪大眼睛,而後又捂著嘴小聲回:“是,是,將軍早就注意了,但是叫我們不要聲張,說是怕引起恐慌。”
“吃乾飯和吃稀飯,這麼明顯的區彆,還能不恐慌嗎?”李祝酒無奈:“下午恢複正常飲食。”
“可是這樣,餘糧消耗更快……”
“要想馬兒跑,總得給馬兒吃草吧,你隻管做飯,我會找將軍商量。”
一直等到晚間,且蘭暫退,傷員都安置好,李祝酒才終於有時間去找賀今宵。
太守府大堂,一眾將領又在商議軍事。
“且蘭人多勢眾,還劫了我們的糧草!城內餘糧隻怕不能撐幾日了,將軍,您看如何是好?”陸仰光直擊關鍵問題。
賀今宵也是一臉沉鬱,幾次歎氣,才道:“其他人怎麼看?”
“我看就打出去,把且蘭打趴下!糧草問題就不用擔心了,咱們直接班師回朝!”張寅虎還是老樣子,一點就著。
“稍安勿躁,張副將,你這根本行不通,說點現實的。”李祝酒出聲製止,剛纔進門時他就在想,城內糧草告急,運糧的在外麵被攔截進不來,裡麵的人出不去接糧,那不如——
“我有個辦法,不知道可不可行,說出來給大家聽聽。”
全場安靜,所有的目光都落到李祝酒身上,唯有賀今宵的眼神帶笑,帶著鼓勵。
“我們城中冇有糧堅持不了多久,且蘭亦然。”
張寅虎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晏大人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