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老將祭旗[VIP]
此話一出, 場中接著奏樂,舞起翩然,席間接著推杯換盞, 彷彿剛纔的緊張氣氛從未出現。
阿勒堡回了座位,李祝酒停了筷子, 賀今宵扭頭和鄰座的額日娜對視一眼,似是接了暗號,等下見機行事。
隻消片刻光景,兩個士兵押著個蓬頭垢麵、穿一身破甲的人上來,像是扔垃圾一樣將那男子扔在篝火前方的空地上, 舞女早已懂事地散開, 圍著篝火變換舞步極儘嫋娜地起舞。
丈許高的焰火晃動著,將那原野都晃得變形, 談笑和音律都化作背景音,中心處隻餘一個乘興而來被俘於此的敗將。
他雙腳被鐵鎖束縛, 被那兩個士兵摺疊成跪著的樣子, 上身因為膝蓋受不住沙礫的摩挲而前傾, 整個人呈現一種匍匐跪地的屈辱姿態, 連雙手也被縛,磨得鮮血淋漓,骨節處的皮肉都磨冇了。
李祝酒隻是看了一眼就覺得牙根都在發酸,他根本不敢相信麵前的這個人是張寅虎。
他跟張寅虎在長虞城打過仗, 見過他提槍趕上陣砍殺敵軍的樣子, 豪邁雄壯,談笑間取數人首級, 也記得他策馬揚鞭的樣子,吹鬍子瞪眼的樣子, 無一不是肆意張狂的老將風範,而眼前這個人,連盛京城裡最醃臢的乞丐都不如。
李祝酒不忍再看,低聲喚:“賀今宵……”
賀今宵聞聲回頭,大手覆蓋住李祝酒的手:“彆擔心,我一定救他。”
端坐一側的額日娜瞧了那人情形也是倒吸一口涼氣,張寅虎在孜須算不得什麼千裡挑一的名將,但卻是實打實的悍將,也是有卓越功勳傍身的,可如今……
那頭,阿勒堡見了下方的人就一陣哈哈大笑,眉宇間儘是傲然:“來人,把他的頭給本王抬起來,洗乾淨了,給在座的諸位好好瞧瞧,自以為是的傢夥,還真當我草原無人,追著幾個小部就敢一路北上!”
剛纔散開的兩個士兵得令,又站到張寅虎身邊,其中一個單手拎住張寅虎的頭髮迫使他仰頭,露出一張斑駁的、凝結了血塊的臉,另一個仰頭喝了一大口酒,噗的一聲吐在他臉上,將那血跡衝得七七八八。
場中人的麵頰清晰起來,周遭更靜了,隻剩下舞樂之聲,張寅虎喉間呼嚕作響,似是在緩解不適,而後呸的一聲啐了一口:“草你孃的阿勒堡!士可殺不可辱,要殺要剮你給個痛快話!”
他嚷著,怒髮衝冠,藉著跪地的姿勢忽然爆起,但膝蓋才離地寸許就被身邊士兵摁住肩膀按了下去。
膝蓋和地麵的沙礫磨擦,又碾爛了些皮肉,鮮血浸透了那一塊地麵,張寅虎似是察覺不到疼,還在痛罵。
李祝酒隱隱有擔憂之色,雖然早做好計劃,但今晚怕是不會有預想中那麼順利。
阿勒堡瞧張寅虎那個樣子就痛快,他拎著酒碗又從位置上起身,到了場中,在張寅虎麵前晃:“手下敗將,手下敗將!都他孃的跪在老子麵前了還不老實。你以為帶著幾個殘兵敗將躲在那個山丘背後使點陰招就能拿下我阿勒堡?那也太小瞧本王了。”
張寅虎跪在地上,恨得牙癢癢,麵前的篝火和阿勒堡的臉慢慢模糊褪色,變成了那日傍晚手下士兵吃著肉穿著襖的笑臉。
“將軍,咱麼既然能贏阿勒堡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等咱們大捷,就騎著草原的馬,穿著草原的貂,風風光光地回到孜須去,跟陛下討賞去!”一個小士兵滿臉油光,笑出八顆牙齒,說著豪言壯語。
軍中老將和年長些的士兵聞言都是哈哈大笑,旁的人一巴掌拍到他腦門上:“餓傻了吧孩子,咱們才從阿勒堡那裡討到一點便宜你就開始想昇天了你,我看你小子就是好高騖遠不切實際。”
張寅虎啃下一塊肉,當即不滿:“嘿,你個臭小子!”他撿起腳邊一塊石頭,精準地砸到教訓人的士兵腳邊:“能不能彆漲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他阿勒堡算個屁,等著本將軍帶你們接著打勝仗。”
那個晚上,他們剛從山丘伏擊打了場勝仗,從阿勒堡手中搶奪了戰馬、兵器、糧食和禦寒衣物,諸將圍在篝火邊飽餐一頓,談了幾句玩笑,就開始商議下一步該怎麼打。
到後半夜,大家都累了,連日來的奔波和在山丘雪地裡的蟄伏,許多人凍傷,烤起火來,那滋味生不如死,可要是不烤火,一個晚上過去,還不等見到明日的太陽,就會被凍成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戰士們守夜的守夜,休息的休息,全都疲憊不堪,勝利的短暫喜悅過後,身體像是到了極限,又是痛又是倦。
本以為是難得的安寧一夜,結果天將明時,守備最鬆懈的時候,剛纔打了敗仗的阿勒堡召集了四散的兵將,直接一路殺了過來,大刀囫圇掄起,一路砍翻孜須士兵,飛濺的血撲滅了僅剩的一點火星,在草原疏朗的夜空下,搏殺的士兵嘩啦啦倒地一片又一片。
殺到最後,天邊泛起魚肚白,阿勒堡俘獲了僅剩的三千殘兵以及重傷的張寅虎。
啪的一聲,一個海碗的酒潑到張寅虎麵前,後者的罵聲瞬間被嗆咳聲代替,一雙眼珠子似乎要蹦出來,落到阿勒堡身上去恨似的。
阿勒堡走了兩步,高聲呼喊:“今日叫大家齊聚在此,隻為一個目的!那就是把這個敵方將領祭旗!不日,我雪狼王阿勒堡將帶領草原兒郎南下再攻孜須,此次出兵必將大捷而歸!”
周圍的雪狼部士兵受到感召,紛紛站了起來,舉起海碗和牛羊肉在空中揮舞,大聲附和著阿勒堡。
“大捷!大捷!大捷!”
震天的喊聲中,李祝酒意識到情況不妙,雪狼部要殺張寅虎助威的士氣過於高漲了,他們若是今晚執意要講和,隻怕是得蛻層皮。
這還是在彆人的地盤上,再加上雪狼部本就驍勇善戰,如果真的起了衝突,祈安部和丹沙部作為客人赴宴都隻帶了少數士兵,局勢對於他們而言極其不妙。
距離雪狼部最近的是祈安部,如果今夜由額日娜出麵平息阿勒堡的戰意,勸說阿勒堡釋放張寅虎,和孜須休戰,那還有一搏之力。
真打起來,祈安部是來得及援手的。
李祝酒想明白後,即刻衝額日娜道:“看今夜這情形,怕是隻有王上出麵調停表態才合適。阿勒堡對顏襚兵臨皇城卻敗北而歸一事耿耿於懷,剛纔更是一點麵子都不給,隻怕顏襚一開口,就要被阿勒堡直接拿下了。”
一旁的額日娜抿了一口酒,看著周遭起鬨的雪狼士兵,一顆心也微微提了起來,雖然李祝酒說的在理,但如果真的這樣,那麼祈安部就直麵了阿勒堡的怒火,就算今夜救下張寅虎,達到休戰的目的,後續雪狼部和祈安部也一定有間隙。
事情變成這樣,額日娜不得不考慮一下,到底是哪一樣更值當捨去。
賀今宵想起昨日,額日娜順嘴一提要好處才肯辦事,後來又說辦了事纔要好處,當即明白,這女人是在心裡衡量那個好處值不值得她冒險得罪阿勒堡。
那邊,雪狼士兵已經在羞辱張寅虎,有的往他身上吐口水,有的往他身上潑酒水,更有甚者,竟有士兵喝多了尿急,直接往張寅虎身上釋放。
痛罵聲不絕於耳,調笑聲和口哨聲充斥其中,賀今宵一口氣堵在胸口,不忍張寅虎受辱。
他瞥著額日娜的眼神,試探著道:“昨日和嬸嬸談了半宿,說來說去,都還不知道您想要什麼好處?”
額日娜回視賀今宵:“昨日我想要的,今日怕是要掂量掂量了。”
“嬸嬸先說說看,若是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那侄兒也辦不到啊!”賀今宵笑起來,親自起身為額日娜斟酒:“倒是眼下急迫,咱們再不動作,阿勒堡要殺人了,如果孜須大將真的死在北戎手裡,日後這戰火怕是要連綿不絕,冤冤相報無窮儘。祈安部在草原纔是祈安部,等走出去,什麼部都是北戎的兵,是孜須的仇人,嬸嬸就算一心隻為男耕女織也逃不掉孜須的記恨呐。”
李祝酒思緒飛轉,在腦海裡過了好幾遍昨日賀今宵回來後跟他講起的談話細節,他努力地把孜須、北戎、祈安部串聯起來,從各方利弊思考。
祈安部的願望是休戰和安穩。
而額日娜能為了什麼好處答應幫賀今宵?阿勒堡是個什麼樣的人,領導什麼樣的部下,額日娜作為長輩和在位比顏襚和阿勒堡更久的王,一定是更加瞭解的。
她未必冇有料到今夜將張寅虎祭旗會引起雪狼士兵如此大的共鳴,然而昨晚至少在表麵上,她是答應了賀今宵合作的。
隻說冇有答應當出頭鳥,隻願做個跟隨者。
可眼下,她不做出頭鳥不行了,如果賀今宵當這個出頭鳥,今夜這裡直接展開一場血戰也完全有可能,到時候雪狼部獨大,祈安部就得仰人鼻息。
可話雖如此,至少當下的情況對賀今宵是更有壓迫性的,他們可以假想今夜過後的種種不利,但卻不能真的到那步,所以在這段高壓時間內,祈安部完全擁有主導權,來提出他們真正想要的好處。
而丹沙部,基本不能拒絕。
而這其中繞不開孜須的原因是什麼呢?
比起草原,孜須最大的優勢當然是資源!
李祝酒腦中靈光一閃,額日娜想要的是孜須的資源,通過戰爭掠奪以外的方式。
那麼就隻剩下——朝貢或者互市!
李祝酒瞬間排除朝貢,他看向額日娜,語氣篤定:“王上想讓我們丹沙部用歸還張寅虎來跟孜須談一個互市的機會,是嗎?”
祈安部久居不出,給孜須的壓迫感並不強烈,再加上他們並不確定孜須就會同意這個要求。
如果孜須同意,其中曲折由丹沙受了,好處便由祈安部拿大頭,因為他們休養生息,有許多東西可以拿去換;可若是孜須不同意,張寅虎就成了個燙手山芋,留著浪費糧食,扔了又惹孜須記恨。
李祝酒在心裡痛罵一句,最毒婦人心!賀今宵卻是一口答應:“可以!我願意替嬸嬸拉下這個臉,還請嬸嬸幫侄兒跟阿勒堡說說,打打殺殺的不好,把張寅虎放了,大家和和氣氣的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