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又遇金爺
庵堂前種著一棵蒼勁粗壯的鬆柏,拔地參,枝繁葉茂,明月繞著三人才能合抱的大樹走了幾圈,便覺得渾身透乏。她看著頭頂的陽光透過鬆柏的杈葉照射下來,灑在地上形成一個又一個柔和斑駁的光圈,風吹過,光圈晃來晃去,照的人眼花繚亂,她微眯著雙眼,就這麼乾坐在樹前的石墩上,癡癡地發起呆來。
和煦的暖風吹過,她忽然就想起了慧娘軟柔溫和的語調,記起了那雙靈巧能乾的紅酥手,她自幼喪母,是慧娘一直形影不離地悉心照顧,名義上雖是乳母,卻猶如親孃一般。
然而……慧娘毫無生氣的臉又浮現在腦海,明月的心猛地揪了起來,洶湧而至的哀痛又一次撕裂她的心。
“咦?你怎麼在哭啊?”一個甚是清脆的聲音忽然響在身側。
明月嚇了一跳,她忙抬頭,就見一個眉目清秀的廝正好奇地看著她,一對滾圓烏黑的眸子流露出一絲興奮。
“你是?”明月略帶尷尬地抹了抹眼角的淚水,訥訥地問道。她隻覺得眼前這人有些眼熟,卻是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哎?!丫頭,咱們四冇見,你就這麼快忘了啊!我們爺可是幫過你大忙的呢!”那廝激動地大聲嚷了起來。
“你是……跟著金爺的那個廝?”明月恍然大悟,這不正是替金爺趕車的那個廝麼?
“哈哈,對!我叫釘子!你想起來了啊。”釘子開心地嘻嘻笑著,眼睛繞著明月轉了一圈又一圈,“你不穿乞兒服的模樣還不錯啊,到底有個姑孃的樣子了,不過你怎麼會在這裡?觀音廟裡求菩薩不夠還特意跑到道觀裡來求神仙?”
這話語中明顯的調侃倒是把明月鬨了個大紅臉,她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麼言語。正在這時,就見釘子忽然挺直了腰板,衝著她身後畢恭畢敬地叫了一聲“爺!”
“金爺!”明月一驚,慌忙回身作揖,就見金爺言笑晏晏地踱步而來,依舊一身白衣翩然,優雅地搖著摺扇,修長而儒雅的身姿,讓人覺得那平平的五官也頃刻間變得生動起來。
“喲,夏姑娘,真巧啊。”金爺微微一笑,漫不經心地跟她打了個招呼,“想不到這麼快就見麵了,夏姑娘在此,莫不是拜了菩薩嫌不夠再來特意拜神仙?”他懶洋洋地著,出的話和語氣中的調侃竟然與釘子如出一轍。
“噗嗤!”旁邊的釘子已經笑出聲來了,“爺,方纔我也是這麼問她的,哈哈哈!”
明月臉漲得更紅了,她心中雖是感激金爺,卻不知金爺底細,所以之前對他慌稱,出城是為了去觀音廟祈福,如今再次見麵,卻又是在這道家的上清宮鄭她不敢掉以輕心,隻得硬著頭皮繼續扯慌:“先謝過金爺之前仗義相助,我此番前來,確實是來求神仙保佑我家饒。”
“果真是如此啊。”金爺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他意味深長地道,“這大上清宮可是下極靈之所,世人無不頂膜朝拜,夏姑娘既然家逢不幸,能多拜拜神佛自然是好的。”
明月一愣,下意識地張口就問:“你怎麼知道?”話剛出了口,頓覺不對。
她惴惴不安地瞄了一眼金爺,隻見金爺半眯起雙眼,嘴角微微上揚,帶著明顯的嘲諷笑著看她。隻是那笑容哪裡帶著半分笑意,更像一把冰冷的刀直刺明月心頭,攪得她頓時心慌意亂。
“夏姑娘,在京城這片地麵上,有什麼事要瞞過我金某,可是不容易的。”他拖著淡漠又悠長的語調著,語氣中似乎帶著暗示和警告。
完了!金爺肯定是知道了!那我豈不是也完了!?明月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她直愣愣地呆在原地。
“明月!”陳少軒的聲音遠遠傳來,把她從呆滯中驚醒,她如見救星般,循聲望了過去,隻見陳少軒正從庵堂西側拐了出來,見到明月麵前站著兩個陌生人,立即大步上前,直接站到她身前,把她妥妥地罩在了身後。
“兩位有何事找我表妹?”陳少軒不亢不卑地問道。
“有意思!”金爺嗬嗬一笑,搖著手中的灑金川扇子,饒有興致地看著陳少軒。忽然間,他似是看出了什麼,猛然怔了一下,他收起了臉上的笑容,一本正經地揖手一禮;“原來是陳大才子,幸會,幸會。”
陳少軒顯然冇料到對方認識他,他從容回禮:“才子不敢當。敢問閣下是?”
“鄙人姓金,一介商賈,在京經營些不入流的生意,見笑了。”
“金爺?久仰大名!”陳少軒從明月的反應中多少猜出了一些,隻是有些奇怪,“敢問閣下如何認得我?”
“嗬嗬,當年陳大才子風光無限,滿京城裡誰人不識?隻是你我身份有彆,自然隻有我認得你,你不認得我了。”金爺悠然笑道。
陳少軒苦笑了一下:“實在不敢當,金爺名聲顯赫,是在下有眼無珠,無緣得識。”
“嗬嗬,陳大才子客氣了,隻是……”金爺轉頭看嚮明月,似笑非笑地一語揭破,“夏姑娘除了求神拜佛的本領高超,連找個表哥都這麼神速,真讓金某我刮目相看啊!”
明月的臉唰地一下又漲得通紅,她低頭斂手呆立著,不知該怎麼解釋纔好。
金爺看著明月的反應,嗬嗬一笑:“我夏姑娘啊,明人不暗話,當初我便跟你過,我既救了你,自然不會出爾反爾。”
“可不就是麼,”釘子在一邊插話,“我們爺可是……”
“釘子!”金爺馬上打斷了他的話,“你到前門去喂下疾風。待會我辦完事自去找你。”
“是嘞!”釘子瞥了一眼明月,不捨地乖乖去了。
明月紅著臉,雖是尷尬無比,但也放下心來,她誠心誠意地躬身拜道;“金爺,實是我家中出事,不由得我不多心。並非有意欺瞞您,您昨日出手相救,這份恩情來日我必儘力回報。”。
“嗬嗬,報恩就不必了。”金爺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帶著慵懶散漫的笑意,意有所指道,“起來,你運氣真的很不錯!有陳大才子這位貴人相助,看來無需我再多心了。”
陳少軒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兩饒對話,心中疑惑漸起,他很清楚,如今的自己在京城裡頭,不過是世人茶餘飯後的嘲笑談資,怎麼在眼前這位金爺的口中,自己倒成了明月的貴人,更奇怪的是,從金爺方纔的言語中,不難看出他不僅無意為難明月,還有心幫她,這到底是為什麼?
陳少軒還冇想出個所以然,金爺已經笑著向他拱手告辭:“陳大才子,我與真人還有約在身,就此彆過,後會有期。”
“!!”陳少軒和明月幾乎同時一驚。
“金爺請留步!”兩人不約而同地叫道。
“金爺您的真人可是邵真人?”明月滿臉急色,趕在陳少軒前飛快地開口問道。
“不錯。”金爺笑眯眯地看著他倆,聽絃歌而知雅意,“怎麼,你們有事要見邵真人?”
“是,在下有個不情之請,可否與金爺你一起求見邵真人?”陳少軒忙接話道。
“嗬嗬,所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那就既來之則安之吧,陳大才子,夏姑娘,請!”金爺微微一笑,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
“大才子這名號實在不敢當。”陳少軒誠懇地道,“多謝金爺雪中送炭。”
“陳公子不必客氣。”金爺順勢改了口,從容不迫地帶路向前,一路上與陳少軒邊走邊聊,南海北各種話題兩人皆談得津津有味,頗有些相見恨晚的勢頭。明月不聲不響地默默聽著,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