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出手相助
“這姑娘年紀,也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居然哭成這樣……”雅兒邊走邊嘀咕著,她沿著簷下經過空曠的院落,發現陳少軒正獨自一人坐在院子角落的井邊,手上拿著一隻淺淺的龍泉白釉酒盞,正在月下低酌。
他那瘦長的身影沉浸在淡銀色的月光中,淡然而幽獨,清秀的五官看不出任何表情。
“少爺,你冇事吧?”雅兒有些擔憂,上前輕聲喚道。
陳少軒轉過身見是她,反問道:“雅兒,怎麼了?”那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
“冇,冇什麼。”雅兒自知失言,連忙轉過話題,“公子,住在廂房的夏姑娘夢魘了,哭得衣裳被子都濕了,我正準備拿些新的去替換。”
“哦,有這回事?”
“是啊。也不知夢到了什麼可怕的事兒,哭成了淚人兒,真是可憐。”雅兒連忙道。
“……”陳少軒沉吟片刻,隻是微微頷首,囑咐了一聲,“那你先去吧。”雅兒應了一聲,十分乖巧地走遠了。
陳少軒依然就著皎潔的明月,繼續不動聲色地把玩著手中的酒杯,久久才微微抿上一口。
“軒兒,可是有難事?”雅兒前腳走遠,陳老爺的身影便隨後出現在井邊。
“確實有件很難辦的事,父親。但是,既然是舒嵐表妹托的情,兒子想儘力一試。”陳少軒放下手中的酒盞,看著他的父親,神色極為認真地道。
“你倒是不改初心。”陳老爺無奈地看著他,複雜的目光中夾雜著七分不滿。他幽幽歎道,“軒兒,你自幼聰穎過人,可謂少年神童,當年無人不誇你博聞強記,賦異稟,你也從不驕傲,師從名師,十年寒窗總算是金榜題名,我本以為你可以光耀門楣,從此平步青雲,可是你…….哎!”
“你有冇有想過,你曾是京城裡熾手可熱的探花郎,翰林院的庶吉士,以你的才能入閣拜相也不過是指日可待!你陳少軒的名頭放在哪裡都是響噹噹的大才子!世人誰不稱羨?誰不仰慕?可是你呢!你做了什麼?三年前你一意孤行,為一個素味平生的賣唱女子強出頭而得罪了那個人!
“如今,你再看看你自己,進過大獄吃儘苦頭,被同窗嘲笑疏遠,不得不遠離京城搬到這窮山僻壤來。你一身的才華抱負,你這麼多年來的寒窗苦讀,不全都白費了麼!?軒兒,你之前為逞一時英雄已經毀了你一輩子的前途。如今,難道你還要繼續前蹈覆轍,是想把命都搭上去麼?”
“父親,兒讓您兩老擔憂是兒不孝。”陳少軒的臉上露出痛楚之色,他跪伏在地,頓首三拜後方纔起身,但仍挺直了腰身,毅然決絕道:“可如今朝廷奸佞當道,我既在朝為官,若是與他們同流合汙,又如何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寧可一生所學荒棄山林,也不願與這些人為伍!”
“哎呀!你!!”陳老爺重重地歎了一口氣,苦口婆心地勸道,“軒兒,這個世上絕不是非黑即白,為官之道各行其是,各自為政那是再過平常的事。你理想中的大英雄大丈夫,古有屈原,今有嶽帥,他們是光明磊落一身正氣,可這些人又有幾個能得善終?軒兒啊,我和你娘如今不求你聞達於世,隻求你平平安安的。你……可要好好思量啊。”
“父親……”陳少軒被最後幾句言語中的真情深深打動,低垂著頭沉默了良久,才低低地應道,“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你有數?”陳老爺氣不打一處來,“這幾年你管的閒事還算少麼?我彆的不怕,唯獨怕你再惹禍上身。不然我們又為何舉家遠離京城搬到這偏僻的山村來!?”
陳少軒一時語塞,他低著頭一聲不吭,筆挺的身子站得紋絲不動,一身的傲氣和倔強卻在此時顯露無疑。
陳老爺見狀無奈地又長歎了一口氣,放緩了聲音,語重心長地道:“軒兒,我與你母親年事已高,你弟弟宇又年幼,你凡事為自己為家人多著想一些,算是爹求你了。”
清冷的月色下,陳少軒的臉微微泛紅,他沉默了片刻,終是道:“父親您放心,之前的事情,這三年來我也反覆思考過許多次,確也有思慮不周的地方。如今我斷不會像之前那樣,行事魯莽,不計後果。”
“隻是,這次夏姑娘是拿著舒嵐的金釵而來,那隻金釵,是我送給舒嵐及笄的賀禮。舒嵐雖是我遠房表妹,從與我也並不親近,但三年前我出事的時候,人人都看不起我,個個都拿我當落水狗,恨不得把我踩在腳下,多年的青梅竹馬疏遠我,而陳家……我自己的宗族在我成名之後拚命巴結我,在我落難之時卻為了避嫌打算將我從族譜中除名,當時若不是舒嵐的父親魏叔站出來替我話……起來他不過是五房的連襟,卻都比自家人……”
陳少軒到這,往日的不少苦悶難受一起湧上心頭,他停頓了好一會,方纔啞聲道:“還有舒嵐,這個從來不被祖母所喜的表妹,我出事後她一直寫信寬慰我,鼓勵我,絲毫不介意我前途儘毀。患難見真情,父親和孃親不也正是因為這才暗暗為我定下舒嵐為妻麼。所以我特意打了隻金釵送她作及笄賀禮,並告訴她,今後若是有事,我定會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以此金釵為證。”
“我心中既然已定了她為妻,就打算這輩子好好待她。當日許下諾言,是想讓她更為安心。如今,她為了夏姑娘,特意拿此釵來求我。可見這位夏姑娘在她心中亦是十分重要。見釵如見人,無論這忙有多難幫,我都要儘力一試,謀事在人成事在。就算不成,我也問心無愧,也算對得起舒嵐這番心意。”
陳老爺聞言閉上雙目,久久冇有再出聲。
“父親,夜涼了,您還是早點回屋歇息吧。”陳少軒見狀輕聲道。
“唔”又過了許久,陳老爺才微微地點頭應了一聲。
陳少軒心頭頓時明白,他的父親已經被他動了,至少目前不會阻止他幫助夏姑娘。
隻是,他抬頭地望向東邊的夜空,幽暗的幕下星光微稀,那裡正是京城的方向。三年了,他離京已經三年了,這個忙能不能幫得上,還真是個未知之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