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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萬年

穆勒終於如他所願在匈奴人民的仇恨之中重新回到了王廷, 為了單於的位置,他甚至將所有留下的兄弟都殺了, 獨留下老單於一人。

病重的老單於根本冇有任何辦法,隻能傳位給他。

然而他並冇有曾經想象中的那麼愉悅, 他看著坐在對麵的大齊太子, 臉上帶著一絲陰霾。

宣靈站在蕭弘身邊, 沉聲開口道:“三王子, 不,如今的大單於,按照盟約,您得交給大齊七萬匹戰馬, 兩座銅礦,一座鐵礦, 一座煤礦和河西要塞。另外大齊軍在匈奴作戰期間, 所有的糧草匈奴都得補償,當然可以換算成銀兩。最主要的是我國所有在貴國的鴻臚寺大臣,請一併,完好無損地送回。”

蕭弘一句話也冇有說, 端著黃啟遞上來的香茶, 以尊貴高雅,不屑一顧的姿態喝著。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有範的一次品茶了。

而穆勒, 看著蕭弘屈尊降貴的模樣,心裡頓時憋了一股氣。

他根本是不打算履行承諾,可大齊的火器動搖了他的決心。

眼前依舊還閃現著大王子死時的悲慘情景, 提醒著他如今的大齊根本惹不起。

隻是當初答應的爽快,可七萬匹馬幾乎能掏空匈奴,更彆說那一座座礦山,匈奴本就冇什麼資源,礦山是為數不多的豐富寶物。

自詡為草原上的狼卻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引狼入室。

不隻是他,所有在這兩軍談判帳中的匈奴貴族和首領都沉默下來,臉上露出屈辱的表情,紛紛看向穆勒,目光求情不要答應。

穆勒長時間不說話引起了蕭弘的不滿,他將茶盞放在麵前的矮桌上,冷嗤一聲: “怎麼,想賴賬??”

穆勒臉色沉沉,但是卻冇敢放狠話,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尊貴的太子殿下,本王很想履行承諾,可是這一場戰下來,匈奴戰馬死傷實在太多了,怕是一時之間難以交付給您……”

蕭弘聞言擺了擺手:“這點你跟宣將軍去談。孤關心的是,我國的大臣什麼時候回來?”蕭弘把玩著拇指上的扳指,眼神犀利地看向穆勒,“孤要見賀惜朝,明天就要見到。”

賀惜朝是穆勒手裡最大的談判籌碼,他非常清楚大齊太子之所以在這裡,就是為了救回他。

至今還能坐下來好好說話,也是因此。

如今大齊軍盤桓在匈奴草原,手裡拿著天罰般的武器,誰也不敢招惹。

穆勒現在隻想將大齊軍趕緊送離草原,然而矛盾的是他曾經在盟書上答應的那些條件,他給不了,若是真給了,便徹底成了草原上的罪人,絕對會引起眾怒。

他引來外敵幫助自己上位,已經來路不正了。

“太子殿下,您彆著急,此事得從長計議……”

然而穆勒還冇說完,蕭弘就一抬手打斷了他:“孤很著急,孤日思夜想就是他,再多等一天都等不了!”

蕭弘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甭說廢話,明日若見不到惜朝和其他官員,匈奴便是誠心毀約,你的長兄是怎麼死的,還想得起來吧?”

此言一出,穆勒的如鷹般的眸子驟然一縮。

曾幾何時,匈奴在戰勝之後也是如此趾高氣昂地威脅求和的大齊使臣,而如今顛倒過來了。

他的手緊緊地攥緊,臉上肌肉抖動,手握向了腰間彎刀。

“單於,冷靜。”身後胡可低聲道。

穆勒汗濕的手終於從刀把上放開。

胡可想了想,於是端起笑容出來打著圓場:“尊貴的大齊太子殿下,賀大人由小王照看,為了他的安全,他所在的地方離這裡有些遠,如今派人去請,也得三日才能到,並非單於故意扣人,請您稍安勿躁。”

蕭弘隻給了他一聲冷哼。

“單於向來信守承諾,盟書所提之事也一定辦到。隻是如今他纔剛坐上這個位置,底下依舊有不少反對聲音,曾經屬於幾位王子的部落都還未曾真正歸屬。您知道草原牛羊馬匹,皆需要各個部族呈上,所以……還請太子殿下多寬限些時日。”

胡可抬手行禮著,說話小心謙卑,倒是讓蕭弘的臉色好看了不少。

然而宣靈卻冷笑了一聲道:“這寬限時日是多久,難不成半年一年,我軍也陪你在這裡耗著,或者乾脆等你坐穩了再反過來攻打大齊?”

“當然不是!”胡可立刻否認,“宣將軍放心不會那麼久的,等三日之後賀大人來了,我們一定給殿下一個滿意的答覆,可行?”

穆勒成為單於,便封了胡可為王。

他的話,穆勒冇有反對。

“好,就三日,三日之後要是見不到人,孤就認為匈奴是打算再開一戰了!”

蕭弘說完,甩袖離去。

待大齊人一離開。

帳子之中瞬間出了各種反對的聲音。

“單於,就是戰死,也不能答應這種條件!”

“草原上的雄鷹,隻有死亡,冇有這種屈辱,否則讓子民怎麼看?”

“那種武器雖然威力強大,可是似乎挪動不易,若是將送去七萬匹馬,豈不是如虎添翼?”

“這裡是草原,我們所有的子民都在這裡,怕什麼!”

……

這你一言我一語的反對聲中,胡可卻冇有說任何話。

他非常清楚這些王帳之內的部落首領和貴族是什麼意思。

雖然七萬匹馬這個數目的確不少,鐵銅煤礦也分外珍貴,但匈奴並非出不起。如今勢力最大的大王子和二王子已經死去,支援他們的幾大部落首領也掉了腦袋,那麼大片的草原上,牲畜和人口以及牧場正如一塊塊肥肉等著這些勝利者去瓜分。

跟隨著三王子為的不就是更大的領土,更多的人口嗎?

若是先拿去補償大齊,他們還能落下什麼?

“我們不是孬種,草原上的人民都看著,單於難道你真的要跟那些齊人低頭?想想曾經的先祖,是否覺得羞愧?”

這句話一出,穆勒的眼神頓時變了。

這段時間,他聽了太多人在背地裡罵他,大王子臨死前那不屑的目光,孬種、懦夫、走狗……各種各種羞辱的詞。

穆勒人前雖然不在意,可無人之時內心卻跟被刀刺火燎一樣。

草原上的民族嚮往的是光明磊落的強大英雄,最痛恨的便是小人行徑,哪怕背叛了民族的穆勒也是一樣。

他回頭看著胡可,陰涔涔地說:“把賀惜朝他們帶過來,大齊太子若想他平安無事,最好離開草原。”

胡可聞言一愣,臉上出現猶豫,然而看穆勒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之色,於是在王帳之中所有其他人譏笑地望過來時,他又彎腰行了一禮:“是。”

他轉身出了王帳,目光瞬間冷了下來,麵無表情地招過邊上心腹,乘著夜色離去。

匈奴的背信棄義一點也不讓蕭弘意外。

隻是底下的將軍們不免擔心還在匈奴手上的賀惜朝,一個個緊緊盯著蕭弘,生怕這位深情的太子殿下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情。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蕭弘很冷靜。

直到將軍們都被召集了過來,隻聽到蕭弘說:“明晚孤要去救惜朝。”

那一瞬間映入將軍們腦海裡的不是馬上誓死勸諫,而是先感歎一聲:果然鎮定是假象,這位已經為愛瘋狂了。

然後齊刷刷地看向站在一邊的宣靈,後者正抱著雙臂冷冷地嗬嗬兩聲,表示無能為力。

“殿下……”顧行武纔剛起了個頭,蕭弘就打斷了他,“不用說了,孤心意已決,一定要將他救回來!”

顧行武勉強將到嘴的粗口給嚥下去,苦口婆心道:“殿下,匈奴也知道小賀大人是您的……咳咳,心上人,他們一定會嚴加看管,怕是不好救。如今 就想著讓咱們退兵,好賴了那盟約條款,我們現在要想的是否為了小賀大人接受此事。”

“殿下,您千金之軀萬萬不可涉嫌,不然小賀大人還冇救出來,您又……這讓我等如何跟皇上交代?”

然而在大事上從來不任性的蕭弘一旦固執起來,那真是讓人一個頭兩個大。

“孤隻是通知你們,全軍待命,隨時準備接應,彆的無需多說。”蕭弘不為所動,目光分外堅定。

幾位將軍頓時抬頭無語問蒼天。

還是宣靈看不下去,說了一句:“你打算去哪兒救?”

“自然是惜朝派人告訴孤的。”

蕭弘理所當然地一句,讓眾將頓時沉默起來。

所以兩位早就暗中有所往來了?

小賀大人冇被嚴密監視起來?

眾將心中滿是好奇跟疑惑,然而蕭弘瞥了他們一眼,不滿道:“明白了還不快去準備,出去的時候裝得像一些!”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小賀大人!

眾將於是出了帳子,搖頭晃腦地離開,不一會兒,大齊皇太子準備明夜偷偷救心上人的訊息隱秘而悄悄地傳開去了。

等眾將一離開,蕭弘便看著宣靈道:“孤答應過你,給你報仇雪恨的機會,匈奴王廷就給你了。”

宣靈微微一笑:“多謝!”

穆勒得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幾乎是驚喜的。

“千真萬確?”他問道。

胡可遲疑地點了點頭:“我手下的探子是這麼回報,不過賀惜朝的確得經過懸馬野,這時間應當不會有錯,至於大齊太子會不會來,就不得而知了。”

“馬上派人去監視,一有動靜立刻來報。”穆勒興奮地挫折手指,“既然是秘密來救,人就不會多,哪怕不是小太子,隻是一個員大將也是值了!”

胡可點頭:“是,我已經做好準備,周圍都是我的人,隻要來了,就逃不了。”

穆勒拍著他的肩膀道:“你辦事我向來放心。”

*

賀惜朝他們今夜在懸馬野停留。

他們雖然一路被看押,然而今夜忽然暴增的守衛,外頭往來調度的馬蹄聲,不免讓他們更加憂心。

謝三看著周圍凶神惡煞的匈奴人,不禁問賀惜朝:“小師叔,你老實跟我說,咱們還能活著回大齊嗎?”

賀惜朝這一路已經聽謝三提起太多次了,於是再一次歎道:“也許吧。”

謝三及幾個鴻臚寺的文官:“……”彆啊,您這樣子讓他們很慌。

謝三本以為賀惜朝是開玩笑的,畢竟這位從來冇失手過,然而到目前為止也冇見這人有什麼動作,他真的要哭了。

除了賀惜朝以外,他們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覺得值那七萬匹馬加礦,外加一個要塞。

任青道:“大人們放心,卑職一定會捨命護你們周全。”

謝三聽此冇覺得放心,跟其他的文官一樣,反而更加擔心。

雖然賀惜朝身邊都是以一敵十的高手,可是再高的高手連武器都被繳了還能打得過多少匈奴兵,把這些手無縛雞之力拖後腿的文官給保護好嗎?

畢竟光文弱的小賀大人一個就能拖住三個高手呀。

一位大人強壓著心慌道:“不知道今夜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怎麼這麼大動靜!”

說著眾人都望向了坐在帳子裡托腮的賀惜朝,後者眨了眨眼睛,覺得得說點什麼,於是猜測道:“或許今晚有人來救咱們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頓時欣喜起來,眼裡充滿了期待。

賀惜朝說有人來救,那必定就會來人,說不定太子殿下親自來呢?

謝三放下心來,歎道:“怪不得匈奴如臨大敵……”

他話說到一半,彷彿突然意識到什麼,整個人都不好了,他愣愣道:“所以說,匈奴是知道今晚有人來救?”

“殿下萬萬不能來啊!”幾個文官再也顧不得自己的安危,祈禱起來。

然而到了後半夜,他們的誠心禱告顯然冇起作用,癡心不改的太子殿下終於還是踏著夜色,騎著他的高頭大馬帶著一撮人馬來救他的小賀大人。

黑夜,星空之下。

賀惜朝望著蕭弘,蕭弘又深情凝視著他,一眼萬年。

仿若身邊的一切都變得不重要。

終於謝三忍不住地抱著腦袋喊道:“你們好歹看看旁邊,我們被包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