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外公的故事(九)

外公進了大學以後,就讀於物理係。

新的物理係大樓,階梯形的教室,單人的新桌子,外公那一屆的學生是第一批使用者。

大家可能也想象不到,那個時候的大學,是冇有統一課本的。

老師需要提前把教材編寫好交給文印室,文印室的專業人員把蠟紙放在特製的鋼板上,再用鋼針在蠟紙上刻寫。

外公說那些文印室的人技術高,精通書法字體端正整齊劃一,熟練繪畫製圖,刻寫出和教材一模一樣的頁麵。

每次給同學們手上的隻有幾節課的教材,但是卻滲透著很多人的心血,非常珍貴。

普通物理學要學兩年,然後再學兩年的理論物理學,物理是外公的強項,對於他而言,物理很好理解,也很容易想象。

當時學校也開設了外語課,可以自由選。

外公選了俄語,冇什麼特彆的理由,就因為讀音簡單,加上當時中國與蘇聯關係好,用到俄語的機會更大一些。

外公幾乎把所有的課餘時間都花在背單詞上,一張小紙條,一邊是俄文,一邊是漢語,形式單一,死記硬背,費時費勁,效果很差。

但是外公用這種辦法學習,一直堅持到六十年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用俄文翻譯了一本小書《物質的構造》。

現在想來,外公覺得學習俄語真是浪費了很多時間,因為此後幾十年的工作,他並冇有任何機會用到俄語。

當時的物理係新生有一百多人,分為三個班。

奇怪的是,當時的班長並非由同學選拔,也非班主任或係主任定,而是由學院的院長直接任命。

不得不說,這樣的形勢很隆重。

但更奇怪的是,外公這樣一個如此內向的人,竟然被直接任命成了班長。

後來外公仔細一想,估計自己是當地人,而同學大多都來自外地,再家上自己又是共青團員,所以才被選上了。

物理係,大家懂的,全都是男生,所以這個班被稱為和尚班。

外公以為當班長應該冇有什麼特彆的事情需要管理,畢竟同學們都是大學生了,人人安份守紀,個個明辨是非,且學校的法紀也非常嚴厲,因為是師範學校,宗旨就是培養人類靈魂工程師——教師,所以學生們必須是楷模,容不得絲毫的汙染。

外公記得有一次在體育館開學院全體師生大會,學校揭露完兩個男女不正當關係,男的被立即套上手銬帶走。

不得不說,這個驚訝到了我,原來婚前戀愛,是要被視為違反道德來處理的。

而外公說當時還有一個同學,在舊貨市場順手牽羊拿走了一件東西,結果又是學校召開全校大會,宣佈此事後立即把他送到車站買一張票,趕他回家。

外公班上的班主任和某同學談戀愛,兩人都未婚,就是因未婚先孕,結果班主任老師馬上被調離了學校。

也就是這幾件事,讓外公深深知道了鐵紀嚴厲,警鐘長鳴,這些違紀事件告訴他,要防微杜漸,加強修養,防止不良風氣的襲擊。

作為班長的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和義務管一些事,有責任和義務帶領全班同學,同心協力營造一個優良的學習環境,積極進取圓滿完成學習任務。

於是巡視長外公誕生了!

班上三十幾個同學分彆住在七個宿舍,每天晚上十點鐘熄燈睡覺之前,外公都去巡視一遍,看看有冇有夜不歸宿的。

毫無疑問,外公的這種做法因為像極了監視,所以引來了同學們的反感。

後來,外公和團小組長商量,通過民主生活會來瞭解同學們的生活狀態。

其實現在的我們,作為二十一世紀的大好青年,是不能理解談個戀愛就要被手銬帶走,婚前懷個孕連工作都冇了,就連生活起居都有個民主生活會來管。

怪不得上雪直到現在都冇見外公跟我說他的愛情故事,估計那個年紀的他,也確實不敢有愛情。

1957年的國慶節,學院舉辦了一場化妝舞會,每個人都要化妝。

外公是班長需要帶頭,他想著趁這個機會,徹底改造自己,扮演一個搞笑的人物,所以妝容上他決定誇張化處理。

於是他居然將頭往腦門上一紮,紮成一根沖天炮辮子,再塗上口紅,抹紅臉,活生生一副滑稽可笑的女人像。

外公所在的物理係同學都比較保守謹慎,基本化了妝都還是個人。

其他學院的,那就豐富多彩了,各種動物比如公雞老虎都出來了。

外公的一個老同學一副武將打扮,大跨步走了上來,指著外公說:“這纔是名副其實的t姑娘!”

外公也不甘示弱,裝腔作勢道:“臣妾恭迎皇上駕到!“

如今想來一切都覺得好笑,那場舞會,外公絲毫冇有害羞,跟著瞎跳,不怕碰鼻不怕踩腳,很是興奮。

外公和同學們相處了兩年多,都還算和諧融洽。

係裡麵領導很是奇葩,天天找各班班長開會,號召大家寫自己做錯了什麼。

班長們都很老實,比如寫什麼肚餓了,偷吃了彆人地裡一個蘿蔔;比如拿了教室裡的一支粉筆給妹妹玩等等。

總之就是什麼雞毛蒜皮的錯事全都拿出來寫。

這樣還不夠,作為班長,還被係裡的領導逼著動同學們一起寫。

那個年代的孩子都單純得很,哪有那麼多的“錯話”來寫,於是有的同學乾脆在外公的床頭,貼一張標語,上麵寫著:“打倒班長!”

外公問:“打倒我什麼呀?”

他們笑著說:“我們冇有東西寫,你硬要我們寫,不寫打倒你寫什麼”?

外公說他們都是開玩笑,不過細細想來,那個年代獨有的故事,也確實很可笑。

當時的外公還有點固執,現在想來也慚愧。

他記有次大家在郊區東邊一個比較遠的地方開荒,勞動了一整天後太陽快下山了,大概還剩下二十多平方米冇有完成。

同學們已經累得冇力氣了,個個要求收工回校,但外公認為路途遠,來一次不容易,堅持要挖完才收工。

同學幾次要求他他都冇答應,就管自己使勁挖個不停。

後來同學們隻好和他一起挖完才收工。

這件事外公如今八十歲了還一直記在心裡,覺得特彆對不起大家。

外公說:“我當時冇有考慮某些同學,他們出生在城市,受不得勞力的苦,我身為班長,冇有為同學們做過值得回憶的事,冇有儘到班長的責任,僅僅是掛一個名而已。”

不過總的說來,外公的大學時光和同學們的感情仍舊非常深厚,因為我看到了那張四十多年後,也就是大約2ooo年的合影,老去的大家都笑得很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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