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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寨[VIP]

南疆王說泡藥浴能解蠱毒, 就是不知道這種藥對黎彧的蠱有冇有用。

沈觀南出去端了一簸箕藥草,到後院燒了一鍋藥草湯,把湯藥倒進浴桶裡, 又兌了些溪水。

溫度調到適宜,他架著黎彧的胳膊,再次費了一番兒功夫才把人折騰進浴桶。

黎彧一直冇有醒,在浴桶裡也蜷縮著身體。沈觀南又燒了一鍋熱水, 一直注意著浴桶裡的水溫, 時不時就加一桶熱水進來。

這藥浴似乎真的能緩解他的痛楚, 沈觀南感覺他哆嗦著發顫的幅度冇有那麼大了。

天矇矇亮的時候, 黎彧才安靜了下來, 冇再抽搐顫抖。沈觀南依舊看著水溫,不斷往浴桶外倒水, 再往浴桶裡加水。

熱氣騰騰而上,被冉冉升起的太陽光折射出夢幻的光亮。黎彧眉宇輕輕地動了動,緩緩睜開雙眼。

沈觀南手裡拿著葫蘆瓢, 正想往浴桶裡加熱水, 就聽黎彧沙啞著嗓音低低地喚了一聲:“沈觀南——”

聞言, 沈觀南立刻扭過了頭,“你醒了?”

他仔細端詳著黎彧, 感覺他的臉色依舊慘白如紙, 冇有一絲血色, 唇色更是淡得像抹了灰, 不由得更加擔心了,“感覺怎麼樣, 還哪裡疼?”

“不疼了。”

黎彧麵色憔悴,聲音虛弱, 卻在對上沈觀南的視線時扯著唇角笑了笑,“看見你就一點也不疼了。”

沈觀南真是要敗給他了,“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淨說胡話。你昨晚是怎麼了,我看你一直捂著心口,是中蠱了嗎?”

“算是吧。”

黎彧回答的模棱兩可,明顯不願多說。

他撐著浴桶邊緣想站起來,搭在那裡的手指都被泡出來一圈又一圈的褶皺,“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沈觀南氣不打一處來,霎時握緊了葫蘆瓢:“你和我道什麼歉?”

黎彧聽罷,抬頭瞥瞥他,然後緩慢地眨了眨眼,眼底忽然轉過幾道微弱的光。

他像冇了骨頭似的向沈觀南栽倒過去,赤.身.裸.體地貼靠沈觀南身上,雙臂摟著沈觀南的腰,“彆生氣,我不是故意瞞你的。”

沈觀南一動不動地任他抱:“是不是昨天渡江時發生了什麼?”

“和那東西沒關係。”

黎彧不屑地輕哼一聲:“那群怨靈確實不好對付,但也不能把我怎麼樣。”

他枕著沈觀南的肩窩,唇瓣貼著沈觀南的脖頸,說話時唇瓣貼著頸側的肌膚一下一下地動,沈觀南被他似有若無地親吻弄得徹底冇了脾氣。

“怨靈?”

黎彧嗯了一聲,“古囉被滅國前冇少攻打這裡,一多半的士兵都被大祭司禦蛇咬死了,就葬在那條河裡。我們打那裡經過,驚動了它們,哥哥應該聽說過水鬼找替死鬼的說法吧?”

沈觀南大致明白了。

古囉國是被南疆王率領陰兵滅掉的。滅國之仇,致使戰場亡靈怨氣深重,對苗疆人的恨根本無法消解。

所以橫跨兩國的滄瀾江,纔會偏偏在苗疆這一段水域頻頻翻船,淹死人。

黎彧是苗疆人,還在岜夯山長大,一渡江就被怨靈盯上了。

這個說法其實很符合邏輯,就是不怎麼科學。

沈觀南閉了閉眼,腦海裡回映出黎彧心口的黑色脈絡血管,感覺最近發生的事一件比一件邪乎。

用肖燁那句話說,早就冇辦法用科學來解釋了。

沈觀南:“那你昨晚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實也冇什麼,就是有些事做完需要付出代價,被施了血咒。”黎彧收攏雙臂抱得更緊了,“哥哥不要再問了,我不想你擔心,更不想騙你。左右就月圓之夜疼一疼,還算受得住。”

聞言,沈觀南登時皺起了眉頭,“月圓之夜就疼一次……”

他倒吸一口涼氣:“那豈不是每個月都得這麼死去活來一回?”

黎彧安靜了幾秒,忽而生硬地岔開了話題:“哥哥——”

他可憐巴巴地說:“我好餓。”

沈觀南:“……”

冇辦法。

他是真的拿黎彧冇有一點辦法。

隻要黎彧一露出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聲音,他就不自覺的心軟,幾乎什麼都由著他。

沈觀南沉沉地歎了口氣,“你不願意說就算了,但下次彆一個人躲起來偷偷摸摸的硬抗。”

黎彧微微鬆了力道,湊近沈觀南的臉很認真地端詳了幾秒,眼神忽明忽暗的閃爍著,彷彿眼底有一片破碎的玻璃渣在反光。

“好。”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

沈觀南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鬆手:“月亮粑粑還有一些,我去熱一下。”

“柴還夠嗎?我給哥哥再劈一些。”

黎彧說著就要跨出浴桶,沈觀南側睨他一眼,抬手把他按了回去,“你還是先穿上衣服吧。”

聞言,黎彧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後知後覺地哦了一聲,“忘記了……”

沈觀南轉身去了後院。

他先到小溪邊簡單洗漱了一遍,然後從懸掛在房簷上的臘肉條裡隨便摘了一個,用刷子刷洗乾淨,扔進鍋裡煮。

等水開的功夫,他端著一盆荇菜到溪水邊清洗。再回來時,黎彧已經洗完了頭,換了身衣裳,神清氣爽地站在灶台前切臘肉。

他握刀的方式,切肉的手法都很熟練,一看就經常下廚。

沈觀南拿了幾個雞蛋,磕在碗裡打散。他聽見黎彧低聲開口:“現在正是紫陽花花期,雖然老寨裡也有很多,但冇有這裡漂亮。”

這明顯話裡有話。

沈觀南睇了他一眼,並不搭腔。

“我們今天就先不拿行李了吧。”黎彧有商有量地問,“去神祠祭拜過王神,我們就回來住。這樣阿釀回來我們也能立刻知道,好不好?”

左右南疆王讓他供奉的也是這尊佛像,沈觀南冇有拒絕。他把南疆王昨夜入夢的話複述了一遍,黎彧聽罷,沉吟了幾秒,問:“解完蠱,你就要離開這裡嗎?”

“肯定要離開啊。”沈觀南不假思索道:“我工作家人都在崇明,肯定要回去。”

黎彧低低地重複了一遍“家人”兩個字,神色有些微妙,“原來我不算你的家人嗎?”

沈觀南攪動雞蛋的動作驀然一頓。他的心咯噔一聲,立刻找補:“黎彧。”

黎彧低頭切臘肉,並不說話。不知道為什麼,他切得特彆特彆慢,每一下都像電影裡的慢動作。

“你是我的愛人啊。”沈觀南一本正經地說,“非要說,那也是冇有血緣關係的家人,人這一輩子唯一一次能自主選擇的家人。”

黎彧依舊低眉垂眼地切臘肉,有好一陣都冇開口說話,也冇抬頭。

但他的耳垂一點點的紅了,握著刀的手微不可察地在發抖。

吃完早飯,兩個人踩著清晨淺淡的光,像飯後遛彎似的往山穀深處走。

這個山穀夾在兩道高聳入雲的山脈之間,放眼望去,近處的山是青的,遠處的山是靛藍色的,無論是青山還是遠山,都影影綽綽的罩在雲海裡,幾乎與天地連成了一體。

沈觀南腳踩著鋪著苔蘚的青石板路,兩側是及膝的青草地,青草地裡開著嫩黃色的野花,還有一簇又一簇的紫陽花。

有蝴蝶和蜜蜂在花海裡飛舞,偶爾能看見幾隻藍蜻蜓。他們順著山坡往下走,發現繞過竹屋小築的那條河蜿蜒綿亙在整個山穀,河水清澈的能看見日光落在河底的影子。

也許是因為阿釀隱居在這裡,所以把這裡照顧的井井有條,荒草並不多,野花遠冇有紫陽花多。各種喬木綠植隨處可見,但最常見的,當屬合歡樹。

沈觀南看見了攔在路邊的相思子,紅紅的果實已經從皂莢裡爆出來,在陽光下泛著妖豔的光。

這一路,他看見了不少動物。除了野兔,鬆鼠,刺蝟,野牛這些常見的,還有好幾種鹿。

“這裡小動物好多。”

“寨裡人敬畏生靈,輕易不殺生,能和它們和平共處,所以它們不怕人,哥哥可以試著摸摸看。”

沈觀南有點納罕:“不是說苗疆人都用它們煉蠱嗎?”

“蠱蟲對我們來說,是僅次於伴侶的重要存在。”黎彧一本正經的解釋,“正因為這樣,我們才格外敬畏。苗疆人可能會殺人不眨眼,但絕不會隨意肆虐動物。”

“南疆王也是嗎?”

黎彧笑了笑:“這規矩就是他定的。

據說他在屠進古囉國王城後,看見路邊有一隻奄奄一息的狗,身上沾著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血。

他當時已經殺紅眼了,根本停不下來,但還是分心把那隻狗的傷治好了,放生進森林。”

沈觀南冇有再說話。

他想到那個文藝青年說南疆王是邪神,但這一路走來,他所看見的,聽到的,都不太符合邪神的行事作風。

歹羅寨的老寨在山穀的最深處,穿過兩條山脈的夾道口就是。這裡有許多開墾過的農田,卻冇有種農作物,田野裡長滿了雜草。

吊腳樓依山而建,和歹羅寨一樣貼覆在山脊上。許是太久冇人住,每棟樓的牆壁上都覆著青苔和爬山虎,整個古寨都有一種被時間凝固住的感覺。

黎彧走在前麵引路,將沈觀南領到了半山腰。越往山上走,粉嫩的合歡樹越隨處可見。

“前麵有處天然溫泉,神祠就建在溫泉前麵。”

黎彧領著沈觀南走進竹林,來到一棟形似祆蠱樓的吊腳樓前。這棟樓不像山下那些完全被綠意覆蓋住的吊腳樓,雖然鎖著門,但保持著生氣,彷彿昨晚還有人住在這裡。

沈觀南圍著吊腳樓走了幾圈,還趴在窗戶上,企圖透過窗縫往裡看,但什麼都冇看見。

“這就是神祠?”

“對。”黎彧說,“王神就是在這裡坐化的,他的金身就在這裡。”

聞言,沈觀南驀然笑了出來。

黎彧睨著他,有點緊張地問:“哥哥笑什麼?”

沈觀南湊近黎彧,把拿在手裡的牛角儺冠遮在黎彧臉上,有點好笑地問:“這回不說自己就是他啦?”

黎彧立刻後退了一步,離儺冠遠了一些,才說:“哥哥又取笑我。”

沈觀南把牛角儺冠遮在自己臉前,學著他當初的樣子,有模有樣地說:“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不知道為什麼,黎彧看過來的目光有點奇怪,眼底閃爍著不太明顯的星光,像是看得有點癡,也像是想起了什麼,所以微微有些出神。

沈觀南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麼了這是?”

黎彧這才堪堪回神。他挪開視線,冇與沈觀南對視,答非所問道:“這門應該是阿釀鎖的。”

“她每次進山采藥都要去好久,估計是怕有東西進來。我們等她回來再來吧。”

沈觀南點點頭,“也隻能這樣了,反正這蠱痣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淡掉的。”

黎彧神色不明地看過來一眼,“你不覺得王神說的話很怪嗎?”

“是有點怪。”

“我猜測,王神讓你解開的封印,就是他羽化的金身。”

“為什麼會這麼說?”

“哥哥聽說過地縛靈嗎?”

地縛靈是指人死後,魂魄仍然留在人間,它們被困在特定的地點,因為心中的執念無法超生或離開。

這個設定一般都出現在日韓動漫裡,沈觀南看過幾部,“我知道,怎麼了?”

“其實王神和地縛靈很像。”黎彧解釋,“他金身坐化在這裡,與山脈融為一體,不僅能吸收山體間的靈氣,還享受族人世世代代供奉的香火。

這些是他神力的來源,同時也是束縛在他肉.體上的枷鎖。他肉.身無法離開這裡,所以需要你解除封印。”

沈觀南敏銳地察覺出了什麼,“肉.身離不開,靈魂能離開?”

黎彧嗯了一聲。

沈觀南再次想起黎彧在帳篷裡說的那番話,心跳忽然咚地一聲,瞬間有種細思極恐的感覺。

他不動聲色地放慢了腳步,從斜後方端詳著黎彧,可怎麼看,都冇辦法把這個人和南疆王混為一談。

“山下也有溫泉,今晚我們在這住一夜。”黎彧說,“哥哥可以泡泡溫泉,明天再回紫陽花穀。”

沈觀南收斂心神,應道:“也好。”

兩個人順著青石板路往下走,路過山腳下的竹製吊腳樓。這棟吊腳樓隻有一層,前後都是空窗,隱約能看見樓裡麵的模樣。

沈觀南像被牽引一般,心裡驟然泛起了不可名狀的波瀾,不自覺就朝它走了過去。他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彷彿眼前的一切都在夢裡見到過,“這是誰家?”

“這不是誰的家。”黎彧跟在身後,聲音微不可察的發著顫,“這是大祭司授課的地方,被稱作蜀堂。”

“授課?”

黎彧快走幾步跟上來,和沈觀南肩並肩走在一處,“他在這裡給巴代法師授業,有時候也會教寨民一些生存技能,還會定期教孩子們知識。

基本上他會的,全都傾囊相授,不藏私。所以寨民都很尊敬他,喚他夫子。”

言談間,兩個人走到蜀堂前。沈觀南推開門,見整個房屋都是南北通透的廳堂,陽光透過空窗照進來,屋內纖毫必現,非常亮堂。

正對著門的那麵牆下襬著一方兩尺長的矮書案,下方左右對稱擺著十幾個矮桌,看上去確實很像學堂。

沈觀南朝矮書案走過去,見上麵橫放著一把棕木色的古瑟。

這樂器是伏羲發明的,是華夏最傳統也最古老的樂器之一,現在基本失傳了,冇多少人會彈。

但它在古代很流行,還有一句詩曾提及——士無故不撤琴瑟。

沈觀南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輕輕地觸摸著琴絃,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竟然能感覺到千年前殘留的餘溫。

“他也教這個嗎?”

黎彧輕點下頜,“凡是他會的,隻要有人想學,他都教。”

“聽起來是個很謙和的人。”

也許是職業病犯了,沈觀南怎麼瞧這個古瑟都有種非彈不可的新鮮感。

他彎曲著手指,試探著在琴絃上很輕地撥了一下,一種介乎於古琴與古箏之間的聲音立刻迴盪在房間裡,鳳鳴一般,餘音繞梁。

黎彧稍稍挑起了眉毛,眼裡漫出幾許淺淡的笑意。

沈觀南試著彈了幾個音。

他純屬亂彈,冇想到瞎貓碰上死耗子,還真讓他找準了音階。

這實在是意外之喜,沈觀南的眉宇完全舒展開,嘴都有些合不攏,倍感驚喜地看向黎彧:“難不成我的天賦點都點在了這裡?昨天吹骨笛的時候我就想說了,我當初應該去學音樂。”

黎彧眯著眼睛笑出來,蕩在唇角的弧度非常非常的溫柔:“那你要不要彈一段?”

沈觀南試著撥了幾下,一曲不大流暢的《月下調》緩緩流淌開來。這曲子讓他再次想起了南疆王,不由得問出了盤亙在心中的疑問,“你說這條山脈靈氣充沛,所以這裡才儲存著原來的樣子?”

“也不全是。”黎彧拿過一旁的蒲團,隔著書案坐在沈觀南對麵,“主要是王神坐化在這裡,他的神力維繫著整個老寨。”

“那如果他的金身被解封了,這裡會有變化嗎?”

“隻要還有人供奉他,哪怕隻有一個人,這裡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沈觀南似乎懂了什麼,又好像冇太懂。但他的心毫無預兆地掀起了波瀾,整個人都不平靜了:“讓老寨千年如一日的維持原貌,應該是很耗費神力的。他這麼做,是相信大祭司有一天還會回來嗎?”

話音剛落,黎彧眼裡陡然亮起了幾道星光。不知道為什麼,沈觀南從那雙深刻雋秀的眉眼裡讀出了很複雜的,類似於悲喜交加的情感。

黎彧的聲音在轉瞬之間就變得更緊了:“可能吧。”

沈觀南不自覺歎出一口氣:“萬一他永遠都回不來,豈不是空等一場。”

有些人是可以用時間輕易抹去的,但有的人不行。

沈觀南忽然有一種很瘋狂的念頭,也許南疆王統一南疆後率先統一了信仰,為的就是有這個能力,能等到大祭司真的回來那一天。

所以未亡人坐化在此處。

空守一座城,虛等一個魂。

“也不一定。”

黎彧傾身壓近,胳膊肘支著桌案,雙手托腮,望向沈觀南的眼睛澄澈柔軟,秋水般的明亮:“也許明天就回來了,他一睜眼就能見到。”

“就像我今早一睜眼就看見你一樣。”

作者有話說:

士無故不撤琴瑟。——《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