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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1

相較於安遠侯府的人仰馬翻,惠妃宮中也好不到哪裡去。

作為宮中主事的娘娘,又念及兩個孩子故去的孃親,她早已將謝驚瀾與溫凝視若己出。

此番操持婚事,竟同時懷著嫁女兒與娶兒媳的雙重心境,實實在在是操碎了心。

“快!再去內務府催一催!那一百零八抬的嫁妝單子,明日天亮前務必給本宮湊齊了!”

“這嫁衣腰身還得再收一分,凝兒這幾日定是冇歇好,瞧著又清減了些。”

“你們幾個,仔細再核一遍賓客名錄,萬不能有絲毫錯漏!”

惠妃揉著額角,對身旁的溫凝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地歎道:“瀾兒那個臭小子!平日裡瞧著最是沉穩不過,怎的到了終身大事上,竟這般猴急!

他動作倒也快,今日一早竟就將那一百二十八抬聘禮在太極殿前陳列齊整了,真真是極儘奢華,引得百官圍觀驚歎。”

說著,她帶上幾分寬慰與驕傲,“陛下已發了話,這些都原封不動地給凝兒添進嫁妝裡。咱們雖隻三日籌備,可這排場體麵,必是這京城裡頭一份的,斷不會委屈了凝兒。”

溫凝忍不住悄悄掰著手指頭算:一抬、兩抬……一百二十八抬!好傢夥!侯爺怎麼那麼有錢啊!

她聽著惠妃的嗔怪,想到謝驚瀾此刻不知正如何手忙腳亂地折騰,嘴角便忍不住輕輕彎起。

隻是冇承想,謝驚瀾百忙之中還特意去挑了一本有趣的畫本,差人直遞到溫凝手上。

畫本裡附著一枚素箋,上頭寫著:

“若禮儀冗繁,令你生畏,便翻翻這個。勿慌,有我。”

就這樣,溫凝便在一片人仰馬翻的忙碌與喧囂中,迎來了出嫁之日。

晨光熹微,宮人侍婢環繞,為她梳妝更衣。

待到最後一支赤金綴寶的鳳簪插入雲鬢,眾人望著妝成的新嫁娘,竟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鏡中之人,身著繁複華美的正紅嫁衣,金線繡出的鸞鳳於衣袂間翩然欲飛。

以往那份清麗柔美,此刻被盛裝勾勒出一種瑰豔不可方物的華貴。

眉間花鈿灼灼,眼眸清亮如水,唇畔含羞帶怯,任誰看了也難以移開視線,心中唯餘八個大字:

仙姿玉色,絕世無雙。

吉時將至,殿內華光流轉,溢彩紛呈。

沈雲舒含笑上前,從女官手中接過那方殷紅如霞的蓋頭。

“凝兒,你我雖相見恨晚,卻意氣相投。今日,我以長嫂之名,為你披此紅妝。”

那方象征著無限祝福與期許的鮮紅蓋頭緩緩展開,“願我妹此去,平安喜樂,與謝侯爺琴瑟和鳴,歲歲常歡。”

紅綢輕輕落下,逐漸遮掩了溫凝眼前的璀璨華光。

隻聽蓋頭下傳來一聲感激的輕語,“謝謝舒兒姐姐。”

喜樂與鑼鼓聲漸漸清晰,溫凝在喜婆的攙扶下正要出門——

便聽見禮官又急又笑、扯著嗓子的高喊穿透喧囂傳了進來,

“快!快稟報!太子殿下將謝侯爺從馬上攔下來啦——!”

“殿下放了話,要侯爺過了他設下的關卡,才許迎娶咱們宴寧公主呢!”

殿內,簇擁在溫凝身邊的女官宮女們頓時竊竊私語起來,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問道:“可知太子殿下出了什麼難題考校侯爺?”

那禮官忍著笑,揚高了聲音回道:“太子殿下說啦!侯爺刀槍箭戟、排兵佈陣的本事,天下皆知,考了也冇意思!所以呀!殿下出的第一關,是考‘女工’!”

“啊——”

此言一出,滿殿愕然,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鬨笑聲。

溫凝聞言,隻覺得掌心微微沁出細汗。

侯爺他……他慣於執劍的手,如何能做這般精細的活計?

宮門前,蕭瑾煜帶著一眾皇室親衛笑吟吟地攔下。

謝驚瀾一身大紅婚服,身姿筆挺,眉眼俊朗得驚人,嘴角帶著壓不住的笑意。

可他身後跟著的,除了吹打手和轎伕,全是他在軍中那群煞神似的副將!

個個身形魁偉,雖然也繫著紅綢,但橫眉立目往那兒一站,活像一群剛打完仗就來接親的悍匪。

這架勢,不像迎親,倒像來搶親的。

彷彿今天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謝驚瀾把他新媳婦接回家。

人人都知安遠侯是出了名的冷冽寡言,權柄煊赫卻喜怒不形於色,平日連個笑影都難窺見。

如今竟能親眼見他披紅掛綵、被人攔在宮門前“刁難”,這等千載難逢的熱鬨,誰肯錯過。

蕭瑾煜朗聲笑道:“謝侯爺戰場上的威風今日暫且收收,我凝兒妹妹是金玉做的人兒,需得萬分耐心嗬護纔是,本王今日便得考考侯爺這‘繞指柔’的功夫。”

他一揮手,內侍即刻捧上一隻紫檀木盤,盤中盛著數顆紋路奇巧、孔道曲折的九曲玲瓏珠,旁邊放著一縷極細的金線。

“侯爺,請將這金線依次穿過所有珠孔,”蕭瑾煜語帶戲謔,“時間緊,吉時——可不等人呐。”

謝驚瀾斷不遲疑,行過禮後便大步上前撚起金線。

寬厚手掌與細微珠孔形成巨大反差,軟塌的金線屢次從孔口滑開。

他額角沁出細汗,全憑一股不容失敗的信念穩住呼吸,終於尋得訣竅,依序將金線一一穿過。

待最後一珠落定,他才深吸一口氣。

“好!”蕭瑾煜撫掌稱讚。

謝驚瀾心下稍定,目光已不自覺越過人群,望向那深宮深處。

他正欲舉步,卻不曾想,蕭瑾煜笑意未減,反而側身一讓。

竟見內侍迅速上前,又將一方案幾置於道中,其上三盞香氣幽微的茶湯正氤氳著淡淡的熱氣。

竟還有一關?!

謝驚瀾腳步猛地頓住,看向蕭瑾煜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銳利如刀,彷彿在說:竟還敢攔我?

蕭瑾煜示意內侍為謝驚瀾蒙上雙眼。

“凝兒方纔在此飲茶,請侯爺辨出,哪一盞是她所用之杯。這一關,考的是知心之意。”

這一關於旁人而言難於登天,然對於謝驚瀾來說,溫凝身上獨有的那一縷幽香,早已深深浸入他的骨髓魂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