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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她開顏
她當時隻是垂著眼,沉默了許久,最終低聲道:“凝兒不知,孃親不曾教過……”
謝驚瀾執筆的手微微一頓,他自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誰。
他當即放下狼毫,側過身,隻稍一用力,便將她整個人從搖椅中輕鬆抱起,轉而安置在自己緊實溫熱的大腿上。
他一手攬住她的腰肢,另一隻手的指腹摩挲著她微蹙的眉間,溫柔的道:“凝兒的孃親那般善良寧和,不曾告訴凝兒那段過往,或許就是不想讓凝兒有任何仇恨之心。”
他低頭望入她眼底,“可凝兒若覺得無法釋懷,那便依從本心,不必勉強自己。”
見她眼睫顫動,他話鋒一轉,故作嚴肅地板起臉道:
“不過依為夫拙見,嶽母大人在天有靈,若瞧見你這般為陳年舊事蹙眉苦惱,怕是先要心疼壞了。
說不定今夜就要入夢來揪為夫的耳朵——
“‘謝驚瀾!你這夫君是怎麼當的?竟讓我女兒為這些舊賬愁眉不展!還不趕緊想些法子逗她開顏!”
他瞬間換上委屈的腔調,彷彿真被訓斥了一般,“你看,嶽母大人法旨已下,為夫豈敢不從?”
溫凝被他那故作委屈的模樣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心頭的陰鬱頓時散了。
是啊,想愛便去愛,想恨便去恨,愛恨本該隨心,何苦自我囚禁。
她眼波微轉,忽然帶上幾分俏皮,挑眉問道:“那凝兒未婚先孕這件事…孃親在夢裡,可曾為此狠狠訓斥過侯爺?”
謝驚瀾輕笑,指尖在她小巧的鼻尖上輕輕一點,理直氣壯地道:“這件事嶽母大人可真未曾怪我,非但冇訓斥,她早年可是親口與我母親約定,要將你許配給我的。我這般,至多算是稍稍提前了些許。”
“淨會胡說!”溫凝輕嗔著捶了他一下。
謝驚瀾順勢握住她的手腕,說得胸有成竹,“凝兒若是不信,親自去問問惠妃娘娘便知,她可是這樁婚約的見證人。”
看著懷中人兒半信半疑的嬌俏模樣,謝驚瀾低笑一聲,徑直俯首攫取那微啟的紅唇,以纏綿的親吻廝磨封緘了她思考的能力。
他的凝兒此刻就在懷中,溫香軟玉,氣息交融,讓他如何還能靜得下心去批閱那些枯燥公文?
心下當即做了決定,定要更快地栽培提拔幾位能獨當一麵的得力乾將,好讓他能逐步退居幕後。
屆時,方能與他的凝兒朝朝暮暮,將這錯失的時光儘數彌補回來。
……
翌日,幽庭,陰冷囚室。
謝驚瀾立於牢門外,看著裡麵形容枯槁的蕭瑾桓。
“愔兒到底被你葬在了何處!”
他需要給蔡回春一個交待,這也是他答應過凝兒的。
蕭瑾桓聞言,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謝驚瀾,“你知道嗎?我這一生,見過兩個眼睛最乾淨的人,一個是愔兒,另一個……便是你的凝兒!”
可他最恨的,就是這種無辜的澄澈!彷彿能照出他所有的肮臟與不堪!
他聲音陡然變得尖利諷刺。
“可惜啊,我誌在天下,豈能困於兒女情長?!愔兒!她不過是一枚小小的棋子,傻得天真,傻得可笑。”
他冷笑,“隻是冇想到,你堂堂安遠侯,權傾朝野,竟真會為了一個女子,處心積慮攪動風雲,值得嗎?!”
謝驚瀾迎上他的視線,語氣篤定,“當然!肅清朝綱,剷除蠹蟲,還天下一個吏治清明,邊關安穩,這本就是臣子本分。
守護一人與守護天下,從來都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正因為想守護好她,我才更要這天下海晏河清,讓她能永享太平。”
“隻是臣不大明白,殿下身為中宮嫡子,名正言順,地位尊崇。這萬裡江山明明可以正大光明地去取,為何偏偏要擇那陰私手段,魑魅魍魎之路?”
蕭瑾桓像是被這句話徹底刺中了最痛處,猛地撲到柵欄前,聲音因極致的激動而破碎嘶啞,“你知道什麼?!你懂什麼?!”
他眼球凸起,佈滿血絲,彷彿要將積壓一生的怨毒儘數傾吐,“我母妃!她日日逼我讀聖賢書!讀仁德孝義!
可她轉頭就掐著我的下巴告訴我,那都是假的!是讀給蠢人看的戲文!真正的帝王之術,是利用!是權衡!是要讓所有人都變成你棋盤上的棋子!
他瘋狂地捶打著地麵,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
“她說,哪怕連至親骨肉!必要時也可棄如敝履!母妃鬥了半生!染了多少人的血才坐上這後宮之位!她怎能有一個心慈手軟、不會耍弄權謀手段的兒子!”
謝驚瀾閉了閉眼,不再看那癲狂之態,轉身欲走。
卻驟然傳來蕭瑾桓如同夢囈般的聲音,
“棲梅園……東南角開得最盛的那株老梅樹下……便是愔兒的安葬之處。”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斑駁的牆壁,恍惚間彷彿又看見那雙在深宮傾軋中受儘欺辱,卻依舊清澈得不染塵埃的眸子……
“她最愛折了梅枝,…讓我教她寫字……”
謝驚瀾腳步未停,徑直向外走去。
身後,蕭瑾桓如同困獸般絕望淒厲的哭笑聲,在幽庭冰冷的牆壁間久久迴盪。
……
棲梅園的雪還凍著土,挖到那口木棺時,蔡回春的手抖得握不住鏟。
謝驚瀾已先行命人將蔡回春妻子的遺骸從皇陵那不合規製的偏隅中請出,重新盛殮,妥善安葬在了這片緊鄰西郊軍營的清淨薄田之上。
蔡回春那條跛腿使他無法站穩,幾乎是半爬半跪地在妻子墳塋旁清理出一塊淨地,然後將女兒的棺木推入穴中。
風雪捲起他花白的髮絲,那佝僂匍匐的身影,在蒼茫天地間顯得無比渺小淒涼。
他一生如同棋子,被命運撥弄,而這棋子的代價,未免太重太重,重到壓垮了他的脊梁,賠上了他半生的安寧與至親的性命。
如今隻能以這般方式,在這片冰冷的薄田之上,求得一個淒涼的團圓。
謝驚瀾轉達了帝王欲召見他的旨意。
蔡回春聞言,隻是緩緩搖了搖頭。
皇後與太子已然伏法,他對侯爺已是感激不儘。
可他深知那位九五之尊的性情,或許會以追封哀榮來彌補虧欠,但絕不會親口認錯。
他既不需那些虛名浮利,又何必拖著這條殘腿,去跪拜一個永遠不會低頭認錯之人。
於是,他於醫帳燈下,將那些被時光掩埋的細碎過往與無聲煎熬,平述筆端,直至墨儘。
他將封好的信箋交給謝驚瀾,“侯爺,陛下想知道的,老夫所能言說的,儘在此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