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路晟?

“冇想到路晟去北美之後發展得這麼好,想當年在青訓營的時候,都不算拔尖,拚儘全力都拿不到跟你一起上場的資格……”

白榆陷入短暫的回憶。

第一次見到路晟就是在青訓營,那時候的路晟就已經很高,五官很硬,眼睛卻是丹鳳眼,白榆記得很清楚,他看人的時候眸光狹長,有種說不出的漠然和疏離。

高挺的身影坐在角落裡,靠著老式背椅。

硬朗的側臉一看就不太理人,管理也說他不好相處,白榆已經做好了收拾刺頭的準備,結果冇想到他意外聽話,不管對他提什麼要求都乖乖點頭,偶爾抬起帽子偷偷看他一眼,被髮現又壓下去,皮膚在燈光下很白皙。

白榆是為二隊選拔人才而來,整個青訓營都很亢奮,隻有路晟看著興致缺缺。

直到有人跟他透露了什麼,他守在白榆出現的路口,一看到他就支起身子,雙手不自在地摸摸頭,“我聽他們說,拿到去二隊的資格,就可以跟你一起打突圍賽是不是真的?”

白榆看過他的資料,各方麵數據都很優秀,就是不怎麼積極,勝點很低,“當然了,所以你要加油拿到跟我一起上場的資格。”

路晟二話不說就起身離開,冇日冇夜地刷勝點,排名蹭蹭上升,不過很遺憾,在最後的截止時間裡他運氣特彆不好,接連撞上狙擊車隊,遺憾落敗。

周尋文還調侃過他:“這小子是有多想跟你一起打比賽,我聽說他為了這次排名熬了三個通宵,人都瘦了一圈。”

透過青訓營的窗戶,水霧模糊,路晟依舊坐在角落裡,後背略微佝僂著,膝蓋微曲,被圈在並不適合他的位置上,看起來確實瘦了。

還怪可憐的。

白榆這樣想著,但實際上並冇有太大反應,想跟他一起上場的人那麼多,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如願以償。

隻是冇想到不久的將來,這個人會逐漸蛻變成自己高攀不起的模樣,驚豔了世界。

冬季的街道上很冷清,周尋文的聲音尤其顯得響亮:“他前年拿了亞軍,去年拿了冠軍,今年如果再拿一個冠軍,他的積分就正式衝到世界第一了,我靠,誰TM能想到他是從我們青訓營出去的……”

白榆撥出一口冷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定:“下週,來我公寓一起看決賽。”

周尋文愣了一下,激動道:“好好好,我還擔心你一蹶不振,冇敢問你,冇想到你自己想明白了!”

世界賽總決賽很快來臨,原本週尋文怕提到白榆的傷心事,打算自己偷偷看,冇想到白榆會主動邀請自己過來。

他來的時候給自己打包了一份餛飩,吃得燙嘴,房間裡暖氣又開得十足,額頭都出了一層細汗,剛坐下手機就響了起來。

他隨手開了擴音。

敦厚謙遜的聲音從裡麵傳來:“周哥,咱是誠心誠意想邀請榆隊加入,錢這方麵您不用擔心,鄙人欽佩榆隊多年,畢生夢想就是跟他合作一次,我知道榆隊目前還不想離開LPL,我不著急的,等榆隊什麼時候累了,想退下來了,我這邊隨時歡迎,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我跟榆隊麵對麵談一次?”

白榆就算是塌了、死了、爛了,也不可能自降身份去什麼次級聯賽。

周尋文想都冇想就拒絕:“行了大哥,白榆最近挺忙的,這件事你也彆惦記了。”

電話掐斷。

白榆冇忍住笑了笑。

“這人還挺有意思。”

周尋文嘀咕道:“有意思個毛線,我現在嚴重懷疑他腦子有問題……”

他呲溜吸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我剛纔說到哪了?對,我那個大胖侄子,就是去年暑假我帶他去吃肯德基那個,他現在是路晟的鐵桿腦殘粉,寒假還嚷嚷著要跟我去倫敦看比賽,給我表姐好一頓揍才消停。”

比賽還冇開始,氣氛已經白熱化。

周尋文被燙了一下,說話有點大舌頭:“我隻能說揍得好,玩兩年LOL真把自己當懂哥了,還跟我說路晟纔是LOL唯一的真神……切,當年你們幾個眾神在位的時候,路晟還在青訓營玩泥巴呢,連TM上場的資格都冇有。”

白榆開可樂的手停了下來,“額。”

問題現在在台上比賽的人是路晟,自己纔是那個連上場資格都冇有的人。

周尋文還冇意識到,繼續吐槽:“他知道我要跟隊打比賽,死活讓我幫他要簽名,我想著萬一碰到了就問一下吧,結果人路晟是名人了,見麵都得預約,我待了一個月連他正臉都冇看到。”

白榆回他:“你見到過。”

周尋文字來想反駁,忽然想到白榆輸掉那場比賽後,下場就是晉級戰隊的抽簽儀式,兩支戰隊在走廊上有過短暫交彙。

一邊意氣風發,一邊落敗之犬,那場麵彆提有多心酸。

他至今都還記得,領隊的路晟本身就長得高大,五官也夠硬,即便站在北美人中間也一點都不突兀,腳下踩著黑色球鞋,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單單是身高上的壓製力就已經夠離譜了,更彆提回頭看他們的那個眼神。

周尋文不禁打了個哆嗦,“他看我的樣子跟要吃人一樣,我哪還記得要簽名。”

他埋頭吃了一口餛飩,又開始嘀咕:“以前在青訓營的時候還不覺得,去了北美之後,真感覺他越來越六親不認了……”

就在這時,比賽正式開始。

身影高挺的路晟出現在直播鏡頭中,瞬間引爆全場,紅黑色相間的隊服背後是一隻巨大的食肉鷹,目光銳利,金色的銘牌上刻著他的ID:Akoi

鏡頭拉到他臉上,目光狹長,還是那雙熟悉的丹鳳眼,但不管看什麼都像盯著賽場上的獵物,毫無感情可言。

他確實變化好大,白榆不由感歎。

路晟出場,彈幕開始沸騰:

[啊啊啊我老公來了!]

[感覺Akoi今年又要拿冠軍!]

[把感覺去掉。]

[Akoi今年打得賊凶!]

[尤其是打FLG的那場,直接玲瓏塔剃了個光頭,人都給我看爽了!]

[而且他才20歲!]

[我靠,好氣人啊,明明是我們LPL註冊的選手,怎麼就跑去北美了?]

[咱們LPL眼瞎不識貨唄。]

[當年跟白榆一個隊的時候,連上場的資格都冇有。]

[彆提白榆,晦氣。]

看到這裡,白榆就預感到自己又要上一波熱搜,每年都是如此,隻要路晟打出了成績,當年帶過他的自己就會被拉出來審判。

他非常識趣地關掉彈幕。

世界一下安靜了。

比賽很快開始,各種戰術、操作,看得人眼花繚亂,白榆屏住呼吸緊盯螢幕,雖然他接觸過很多極具天賦的選手,但每次看路晟的比賽都會發自內心地感歎:真牛。

在電競這個行業,手速代表上限。

而路晟是屬於那種手速遠遠超過遊戲機製的存在,也就是俗稱的天花板選手,這種選手可以輕易打出普通選手根本就做不到的操作。

當然除了最重要的手速以外,還有一個決定性的因素,那就是意識。

隻有操作冇有腦子的叫莽夫,作為職業選手除了超乎常人的手速,必須還要有超高的判斷力,能夠在瞬息萬變的賽場上瞬間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選擇。

如今的路晟明顯已經有神級選手的雛形,白榆甚至在他身上看到了當年林坤的身影。

比賽進行到七分鐘,對麵的中單就玩不了了,謹慎苟塔,結果還是被路晟以非常刁鑽的角度瞬間擊殺。

他有個細節處理得非常漂亮,卡在對方平A後搖無法取消的情況下,閃現接平A,用跟Q技能相似的抬手動作逼出對方閃現,隨後預判對方的閃現位置,落地Q直接帶走。

不光是操作的碾壓,還有心理博弈,但凡打過職業的都知道這波處理有多高級!

在家半死不活躺了大半個月的白榆被他這波操作看得熱血沸騰,恨不得再次回到賽場上,重新扭轉戰局。

時間一點點過去,路晟基本穩拿冠軍,周尋文中途被朋友一個電話叫走,隻剩白榆一人,此時國內的時間已經靜靜指向淩晨兩點,為了不擾民,白榆的直播聲音開得很小,有種被獨立在外的冷清。

在最後一局,白榆其實一直在走神。

等會過神來路晟已經拿到了他人生的第二個世冠,正式登頂世界第一中單,站上領獎台迎接屬於他的榮耀之旅。

天賦黑馬,未來可期。

白榆的腦海裡忽然隻剩這八個字。

他好像再次看到了LPL的希望,腦中不由回憶起了當年的盛況,那時候誕生的神級選手遠比現在更多、更耀眼,隻可惜輝煌已去,巔峰不在,自己也即將成為過去式。

白榆回憶起自己從賽場上離開的時候,長長的走廊冇有儘頭,世界一直在傾斜,好像不管怎麼努力前方永遠都是下坡路……

手機“叮”了一聲。

白榆回神。

他拿起手機,看到周尋文發來的訊息:臥槽臥槽!路晟又拿冠軍了!白榆你不覺得很激動嗎?他當年還是從我們青訓營出去的!你看到他拿冠軍,有冇有那麼一丁點重回賽場的想法?

白榆無奈回他:我需要時間考慮。

周尋文:好吧,話說當年怎麼冇發現路晟這麼有天賦?不然你也不會因為林坤退役被迫轉會吧。

提到那件事。

白榆立馬製止:那件事不要再提了。

手指過於用力,指尖都在發白,耳邊也再次響起路晟離開前對他說的那句:“你是真的覺得我不如林坤嗎?”

白榆忽然喘不上氣,他迅速打開櫃子拿出藥瓶,嚥下藥片,在地上坐了許久才終於緩了過來。

房間裡的暖氣忽然就不暖了,和螢幕裡的熱烈截然相反。

白榆苦笑了一下,睫毛輕顫,抬眼看向領獎台上的路晟,明明知道對方看不到自己,對視的瞬間還是會覺得心悸。

其實當年那件事。

確實是他對不起路晟。

他保了一手林坤,導致路晟被下放,冇多久就聽到他解約的訊息,隨後轉會北美。

所以外界罵得不冤。

路晟確實是白榆親手推去的北美。

白榆輕輕捂住胸口,有短暫的茫然,明明藥片已經在他體內生效,那種心悸心慌的感覺依舊冇有完全消失,他靠坐在沙發上,獨自看完了所有的賽後采訪,腦子裡有很長一段時間的空白。

他突然想起在走廊上擦肩而過的瞬間,其實路晟回頭看了他一眼。

和當年聽話的眼神截然不同,狹長的丹鳳眼低垂著冷意,鋒利得可怕,像是在賽場上盯住了無法動彈的獵物。

白榆慢慢冷靜下來,旁邊的手機再次響起,是他的好友楊大軍發來的訊息:榆隊看比賽了嗎?路晟今年又拿冠軍了,哎,我突然想到很多以前的事,要是你當年選了他,說不定還能再拿一個冠軍。

又是這件事。

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白榆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強,隻有跟他最親近的幾個知道,他強撐著用恢複的力氣回他:已經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那邊一直顯示正在輸入,可能考慮到他的情緒,最後還是全部刪掉:嗯嗯!

過了會兒,又小心翼翼地發來一條訊息:不過我覺得路晟解約去北美,是為了在你麵前爭口氣,總感覺他這三年好像是要證明什麼給你看一樣……你彆覺得我多想,他當年看你那眼神,是真有點那什麼……

白榆苦笑:你想多了。

當年在青訓營兩人話都冇說過幾句,不知道為什麼,楊大軍就一直覺得路晟暗戀他,有時候說得多了,連白榆周圍人也都這麼覺得,其實根本就冇有這回事。

回完大軍的訊息,還有其他人。

白榆處理完所有的事情,看了下時間,已經淩晨四點,他撐著沙發扶手爬起來,拖著沉重的腳步準備休息。

手機“叮”地一聲。

傳來周尋文的訊息:臥槽!大事不妙了!白榆你趕緊上線看一眼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