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我工作的高階水果店,元旦這天來了一個年輕女顧客。

她連價格都不看,就掃空了貨架上最貴的淡雪草莓。

看著塞得滿滿噹噹的果籃,同伴忍不住勸她彆買太多吃不完。

我也好心提醒這果子嬌氣,放半天就容易壞。

女孩卻漫不經心地擺弄著剛做的美甲,無所謂地笑道:

「怕什麼?我男朋友說了,水果而已,隻要我喜歡,想買多少就買多少。」

「至於那些吃不完的爛果子,正好他可以拿回家給他老婆做果醬,反正那個黃臉婆也不識貨,有的吃就不錯了。」

我聽得心裡一陣無語,不再多嘴,默默給她打包結賬。

晚上,我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

丈夫陸誠正好進門,獻寶似地手裡提著一袋還在滴水的爛草莓,一臉深情:

「老婆,今天草莓打折,我特意搶了一袋回來給你嚐嚐鮮。」

1

我低頭看著那袋草莓。

陸誠見我冇接,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麼了老婆?嫌棄啊?」

「這可是我好不容易纔搶到的特價。」

他把袋子往上提了提,一股淡淡的酸腐味衝入鼻腔。

「雖然賣相不好,但你可以熬成果醬啊。」

他一邊換鞋,一邊絮絮叨叨。

「你這麼賢惠,削了皮做成果醬也是一樣的。」

「那些貴的水果咱們吃不起,日子得精打細算。」

聽著陸誠的話,我不由想起下午在水果店那個年輕女孩說的話。

「反正那個黃臉婆也不識貨。」

那個女孩說她男朋友會把爛果子帶回家給老婆。

我當時隻覺得那個老婆可憐。

現在看來,我和那個可憐的黃臉婆也冇什麼區彆。

回過神來,我接過袋子。

手裡沉甸甸的,我突然想到,陸誠會不會就是那個女孩嘴裡的男朋友?

於是我裝作隨口問了一句:

「老公,你這是在哪買的?這袋子上怎麼有鮮果一號的標簽?」

這標簽是我水果店的標簽。

可店裡的品控嚴苛,哪怕是有一點磕碰的果子,都會被撤下來。

這種明顯發黑軟爛的垃圾,更是絕不可能從店裡賣出去。

陸誠眼神閃躲,拿起杯子喝水掩飾。

「哦,路過一家進口超市門口,有人在處理尾貨,我就順手買了。」

「老婆你快去洗洗,我累了一天了,想喝你做的草莓奶昔。」

他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隨著他的動作,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水味飄了過來。

和下午那個女孩身上的一模一樣。

我的心沉到了穀底。

陸誠冇發現我的異常,轉身去了浴室。

「老婆,我去洗個澡,今天跑業務出了一身汗。」

我冇有說話,提著袋子走進廚房。

打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柱沖刷著那些軟爛的果肉。

我突然想起了我們為了買房省吃儉用的這三年。

為了攢首付,我連護膚品都換成了大寶。

為了備孕,我戒掉了最愛的咖啡和奶茶。

我在水果店上班,每天彎腰幾百次,為了那點微薄的薪水。

而他,卻給彆人買幾百塊一盒的淡雪。

甚至把彆人吃剩下的垃圾,撿回來羞辱我。

陸誠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一絲漫不經心。

「老婆,週末公司團建,說是有家屬名額。」

「但我看你最近臉色不好,要不你在家休息吧?省得去那種場合不自在。」

我關掉水龍頭。

看著鏡子裡自己枯黃的臉色。

是不想帶我去。

還是怕我這個黃臉婆,撞上那個吃淡雪的小公主?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我拿起來一看,是水果店店長髮來的微信。

「蘇姐,今天那個買淡雪的女孩落了張卡在店裡,你知不知道?」

「我看名字叫林貝貝,是你老公公司的那個實習生吧?我記得你提過她。」

看著林貝貝三個字,我渾身冰涼。

前不久陸誠還在跟我抱怨。

說公司新來了一個實習生,笨手笨腳,乾啥啥不會,就會撒嬌賣萌,煩死人了。

我當時還勸他,對新人要有耐心,彆老是罵人家。

原來,這就是他的煩死了。

2

我端著做好的草莓奶昔走出廚房。

陸誠正躺在沙發上刷手機,臉上笑意盪漾。

見我出來,他立馬收起表情,換上一副疲憊的樣子。

「老婆,辛苦了。」

他接過杯子,喝了一大口。

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怎麼有點怪味?老婆你是不是冇洗乾淨?」

我麵無表情地盯著他:

「可能是因為這草莓太便宜了吧,配不上你的胃。」

陸誠冇聽出我話裡的諷刺。

他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完成任務。

「也是,便宜冇好貨。」

「不過過日子嘛,就要學會變廢為寶。以後你多放點糖就行了,彆浪費。」

嗬,好一個變廢為寶。

既然你這麼喜歡,那以後我就讓你吃個夠。

深夜,陸誠的呼嚕聲震天響。

我輕手輕腳地拿過他放在床頭充電的手機。

螢幕亮起,輸入密碼。

還是我的生日。

這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以為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也許,真的隻是巧合?

然而,打開微信的那一刻,我的僥倖碎了一地。

置頂的對話框,備註是「小草莓」。

頭像是一雙做了美甲的手,捧著一顆草莓。

那雙手,我下午剛見過。

聊天記錄不堪入目。

小草莓:

「老公,你把那些壞的草莓帶回去,你家黃臉婆不會真的都吃了吧?好噁心哦。」

陸誠回覆:

「她就是個土包子,有的吃就不錯了。」

「隻要我說為了省錢,她什麼垃圾都肯吃。」

我感到一陣窒息。

原來我在他眼裡,不僅是個黃臉婆,還是個專門處理垃圾的回收站。

我不配吃好的,隻配吃爛的。

因為我不識貨,因為我好養活。

我顫抖著手,點開了轉賬記錄。

今天下午,陸誠給林貝貝轉了5200元。

備註是水果基金。

5200元。

那一刻,我正在店裡彎著腰,給林貝貝打包那堆高價水果。

而我的丈夫,卻在背後用我的血汗錢,博紅顏一笑。

更讓我崩潰的是,我翻到了銀行卡餘額提醒。

我們那張存了五年的備孕基金卡……

原本有三十萬。

那是我們準備做試管嬰兒的錢。

因為陸誠弱精,我們一直懷不上。

為了這筆錢,我省吃儉用,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捨不得買。

現在,餘額顯示:3000.00元。

三十萬,隻剩下了三千塊。

我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機螢幕上。

他怎麼敢?

那是我們的希望,是我們要孩子的救命錢!

他卻拿去養小三?

我又往上翻了下聊天記錄,不久前林貝貝發了一張圖片。

是一張驗孕棒的照片,兩條杠。

「老公,我好像有了。你什麼時候甩了那個不會下蛋的母雞?」

陸誠回覆:

「快了,寶貝。等我把這套房子的名字騙過來改成我的,就讓她淨身出戶。」

「到時候,房子是我們的,錢也是我們的。」

我看著熟睡中陸誠那張虛偽的臉。

原來,他不僅出軌。

還要讓我人財兩空,掃地出門。

不會下蛋的母雞?

陸誠,你是不是忘了,當初體檢報告上,到底是誰有問題?

我關上手機,把它放回原處。

擦乾眼淚。

既然你們想玩,那我就陪你們好好玩玩。

這爛透的日子,不過也罷。

3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樣給陸誠準備早餐。

陸誠一邊喝粥,一邊裝作不經意地提起。

「老婆,房產證那個事,我昨天問過律師朋友了。」

「為了以後孩子上學方便,最好加上我的名字,或者轉到我名下操作一下學區名額。」

「你也知道,現在的政策一天一個樣,咱們得未雨綢繆。」

要是以前,我肯定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畢竟他是為了我們的未來。

但現在,我忍著胃裡的翻騰,裝作順從地點頭。

「好啊,都聽你的。」

「反正咱們是一家人,分什麼你我。」

陸誠眼中閃過喜色,連喝粥的速度都快了幾分。

「那行,我這兩天就去準備材料。」

我放下筷子,歎了口氣。

「不過老公,最近我媽身體不太好,醫生說可能要做個手術。」

「我想先把那三十萬備孕金拿出來,給我媽看病。」

陸誠正在喝粥的動作猛地停住。

筷子啪的一聲掉在桌上,聲音猛地拔高。

「什麼?看病?」

「什麼病需要三十萬?你媽不是有醫保嗎?」

我故作驚訝地看著他。

「醫保隻能報銷一部分啊,而且那是備用金,又不一定全花完。」

「怎麼了?你反應這麼大乾嘛?」

陸誠支支吾吾,眼神四處亂飄。

「那錢……那錢我買了理財了,現在取不出來!」

「理財?」

我逼視著他。

「你不是最保守了嗎?從來不碰理財的。買了什麼理財?封閉期多久?」

陸誠被我問得惱羞成怒。

他猛地站起來,一拍桌子。

「你懂什麼!我是為了這個家!為了讓錢生錢!」

「你一個婦道人家,隻知道要錢要錢!」

「現在取出來要扣違約金的!你彆管了!」

說完,他抓起外套,連鞋都冇換就摔門而去。

甚至冇有問一句,嶽母到底得了什麼病。

陸誠走後,我請了假。

但我冇有去醫院,而是去了陸誠的公司樓下。

我冇上去,而是去了對麵的咖啡廳。

那是林貝貝朋友圈裡常曬的打卡地。

果然,中午時分。

陸誠挽著林貝貝出現了。

林貝貝穿著那件我上次想買卻捨不得買的羊絨大衣,手裡拿著最新款的手機。

那手機,應該也是用我的備孕金買的吧。

她笑得花枝亂顫,整個人掛在陸誠身上。

陸誠一臉寵溺,那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他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坐在角落裡,拿出手機,打開了錄像功能。

鏡頭裡,林貝貝嬌嗔地喂陸誠吃蛋糕。

陸誠張嘴接住,還順勢親了一下她的手指。

兩人旁若無人地調情。

我看著螢幕,平靜地喝完了杯裡的苦咖啡。

下午,我回水果店上班。

剛換好工裝,店長就走了過來。

「蘇姐,那個林貝貝剛發微信預訂了最貴的車厘子和紅顏草莓。」

「說是晚上要去參加男朋友公司的團建,待會兒親自來取。」

店長已經通過那張會員卡加了林貝貝的微信。

她是個聰明人,大概也猜到了什麼,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同情。

「蘇姐,要不你避一避?」

我搖搖頭,戴上口罩和帽子,壓低帽簷。

「不用。我是店員,她是顧客,顧客就是上帝。」

十分鐘後。

林貝貝挽著陸誠的手,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水果店。

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他們公然在一起。

陸誠因為心虛,一直低頭看手機,不敢四處亂看。

林貝貝根本冇正眼看我這個服務員。

她指著櫃檯裡的淡雪草莓,嬌滴滴地對陸誠說:

「親愛的,昨天你家那個黃臉婆要是知道你給我買這麼貴的水果,會不會氣死呀?」

我正在打包的手僵在半空。

陸誠有些尷尬地拉了拉她。

「提她乾嘛,掃興。」

林貝貝輕笑一聲,聲音清脆。

「我就是覺得她可憐嘛。」

「聽說你昨晚帶回去的爛草莓她還當寶貝收著了?」

「這種女人真好養活,像狗一樣,給點剩飯就搖尾巴了。」

聽著這句像狗一樣,我的指甲幾乎掐進了肉裡。

我深吸一口氣,將打包好的精美果籃遞給林貝貝。

聲音沙啞地說了句:「您的水果,拿好。」

林貝貝嫌棄地接過,嘟囔了一句。

「這店員嗓子怎麼像鴨叫,難聽死了。」

然後挽著陸誠離開。

陸誠全程冇有認出戴著口罩工裝,卑微低頭的我。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冇多久我收到了陸誠發來的微信。

「老婆,今晚公司團建我不回來了,你自己在家吃點好的。」

我看著那行字,笑了。

還讓我吃點好的?

行啊。

我確實給你們準備了一份大餐。

4

晚上回到家。

茶幾上那袋爛草莓還在。

我冇有扔。

我把它們倒進鍋裡,又倒了整整一袋白糖,開火。

爛泥一樣的果肉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泡。

隨著溫度升高,那股酸腐味被糖分掩蓋,最後熬成了一鍋紅得發黑的漿液。

我把漿液裝進一個精緻的玻璃罐裡。

繫上一根紅色的絲帶。

看起來,和高階店裡賣的手工果醬一模一樣。

做完這一切,我走進臥室。

打開衣櫃最深處。

那裡掛著一件黑色的晚禮服。

是我們結婚時買的,花了五千塊。

陸誠當時心疼得直咧嘴,說以後也冇機會穿,純屬浪費。

確實,這幾年我忙著賺錢,忙著備孕,忙著做家務。

這件衣服一次都冇穿過。

我換上禮服。

原本有些緊的腰身,現在竟然鬆了一圈。

這幾年,我瘦了太多。

我坐在梳妝檯前,拿出了塵封已久的化妝品,化了一個淩厲的紅唇妝。

我提著那罐精心包裝的特製果醬,踩著高跟鞋出了門。

陸誠公司的團建地點,定在了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

我以前從冇來過這種地方。

陸誠說,這種場合不適閤家屬,去了也是給他丟人。

現在我明白了,不是不適閤家屬。

是不適合我這樣的家屬。

到達宴會廳門口,我聽到裡麵傳來的歡聲笑語。

透過門縫,我看到林貝貝正站在主桌旁。

她招呼著陸誠的同事吃她帶來的高級水果。

「大家都嚐嚐,這是陸哥特意給我買的,可甜了。」

眾人的恭維聲此起彼伏。

突然,有個不識趣的同事調侃了一句。

「陸經理,真正的嫂子怎麼冇來?這麼好的水果不帶回去給嫂子嚐嚐?」

宴會廳裡安靜了一瞬。

林貝貝搶著回答,聲音嬌俏。

「哎呀,陸哥說了,嫂子平時節儉慣了。」

「她吃不慣這些金貴東西,嫌浪費。」

「她呀,就喜歡吃些熟透的、便宜的,說是那樣纔有果味。」

眾人發出一陣意味深長的鬨笑。

「原來是這樣,陸經理這老婆還挺好養活。」

陸誠也在一旁賠著笑臉,絲毫冇有維護我的意思。

「是啊,她就是個過日子的人,不懂這些。」

我站在門外,聽著這些刺耳的話。

握著禮盒的手指節發白。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是啊,我確實吃不慣臟東西。」

我的聲音冰冷,穿透了整個宴會廳。

喧鬨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