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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馬遊街[VIP]

陸堯這一句話, 就令本就安靜的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無數視線全部落在他身上,但陸堯恍若未覺,始終站得筆直, 眼睫微垂。

其中最為不可置信的, 其實是兵部尚書陸有為。

他此前宴請陸堯,對方在宴上謙和有禮,瞧著乖巧懂事,且明白了是不排斥,甚至是有些親近他們陸家。

可如今這算什麼?

這人開口就說“世家之禍”?

陸有為定定看著那少年,麵色冷然。

若他到現在還看不出陸堯其實心中偏向朝廷, 對陸家隻是敷衍客套的話, 那他就冇必要繼續待在這個位置上了。

他不由回想起宴席上的種種,越是回憶, 他便越是心驚。

陸堯此人, 心中城府溝壑實在難以估量。

對方從始至終都未說過要與陸家交好的話,而是處處引導, 叫他們順理成章地往那處想。

怪才!鬼才!

陸有為心情實在複雜。

既覺得被人耍了很丟臉, 又想著若陸堯能與陸家站到一處就太好了。

如此人才,他實在想要。

秦梟視線掃過殿內眾人,唇角牽起抹似有若無的笑。

楚九辯麵色不變, 看著陸堯,未發一言。

陸堯繼續開口道:“如方纔農學學子張二所述, 豪紳地主侵占土地的事情屢有發生,世家權貴手中的田地資產最初也多來自於此。”

“這些人勾結當地官吏,篡改戶籍地籍, 並使計改換土地等級,將上等田畝寫作下等田, 以手中的下等田換取百姓的上等田。甚至直接在每年的賦稅籍冊中作假,將自己本該繳納的賦稅分攤給縣裡百姓,使百姓繳納不該繳納的稅,自己則藉此逃稅。”

這些都是世家豪紳慣用的手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還是第一次有人在這朝堂之上,當著滿朝文武將其攤開,不留一絲餘地。

所有人臉色都很難看。

便是已經投靠了朝廷的禮部尚書王致遠,也閉上眼,無聲地吐出口氣。

王家身為世家大族,手中田地更是難以估量。

而這些田地,名義上都是從百姓手中合理買賣,但其中有多少隱秘,也隻有他們自己清楚。

如今陸堯當朝說這些,定然也不是因為他年紀小,不懂官場上的門道。

相反的,他其實很懂。

他知道自己是朝廷的人,是楚九辯和秦梟的門生,是百裡鴻的臣子,他此刻所說的這些,其實都是揣度了上意的結果。

上頭的人想要對世家出手,那他就做那把劍。

此時此刻,所有人看向陸堯的眼神都有些變了。

如此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此刻展現出來的才智與膽魄,絕非常人所比。

定北王百裡禦微微偏頭看去,視線掃過少年上下,最終落回到對方臉上。

少年人長了張很標誌的臉,還有未完全消下去的臉頰肉。

但對方表現出來的氣度,可絕不像這個年紀的少年。

百裡禦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玉佩,唇角微揚。

有意思。

這京中,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不遠處,湖廣王百裡嶽也打量著陸堯,麵上隱有惋惜之色。

如此才子,又小小年紀,不知今後會有怎樣的成就。

這般人物,怎麼竟也落了秦梟和楚九辯之手?若是能為他所用......

唉,太可惜了。

如那位安無疾安總軍一樣,這般人才,在彆人手裡可不是什麼好事。

若是能除掉,還是要想辦法除掉的好。

談雨竹就坐在陸堯身側的位置上,她餘光中能瞥見少年與自己一樣的天青色衣襬。

陸堯此人,果真當得起會試第一名的成績。

清亮的嗓音在殿中迴響,眾人聽得陸堯繼續道:“土地是民之根本,國之根本。因此學生以為,這土地該要重新清丈,記錄新的戶籍地籍。”

“清丈期間,隱匿田產者自行上報,可不予追究。若繼續隱瞞不報,則按大寧律罰處田地資產的三倍。”

“此後再通過‘均田限田’之策,按照規定數量將被世家豪紳侵占的土地分配給百姓,保證耕者有其田。”

“還可以規定世家占有田地的數量上限,超出部分由朝廷購買收回,再低價售賣給百姓。”

這是直接針對了世家的根基,朝中眾臣幾乎想要立刻起身高呼“臣有異議”。

可這是殿試,又不是早朝,陸堯也隻是以學子的身份答題闡述觀點而已,他們總不能這時候站起來反對,這不僅顯得他們小肚雞腸,還不占理。

畢竟陸堯隻是說說,秦梟和楚九辯可冇說就要這麼做,他們如此著急,可不就是對號入座,坐實了自家隱匿田產的事實嗎?

於是,眾人隻能憋屈地聽著陸堯繼續侃侃而談。

“土地清丈完畢之後,學生以為這賦稅製度也該有多變化。”陸堯道,“朝廷可將此前按人丁收稅的方法改變為按土地和資產征稅,多田多繳,少田少繳,無田不繳......”

楚九辯眸光一亮。

攤丁入畝。

眼下地方上有許多百姓,手中冇有那麼多田地,卻有足夠多的人口,所以繳納的賦稅便多。

世家權貴家中人多地更多,他們還會隱藏人口數量,繳納的稅便更少。

但這“攤丁入畝”實行下去,這些占有大量土地的世家權貴,就冇辦法再通過隱藏人口數量逃稅,因為是按照他們所占有的土地收的稅,所以無論人多人少,土地的稅款他們都冇辦法少繳。

陸堯這一前一後關於土地和稅賦的言論若真的實行下去,那世家豪紳不僅會失去大量土地,還要增加許多賦稅。

雖說京中這些高門世家,尤其是四大世家,都已經有了其他的營收方式,但土地和稅賦依舊是他們的根基。

若這些想法真的付諸實踐,那便是四大世家,也夠喝一壺的。

“此外,學生以為地方上會出現這些亂象,便是因為地方官員不顧百姓死活,一心與當地豪紳世家勾結之過。所以朝廷還應當改革地方吏治。”

陸堯完全冇有要停下的意思,說完如何打擊世家經濟基礎之後,就立刻又轉到了地方官身上。

如今地方上的官員們都是就近任職,在自己的祖地當官,與當地的豪紳地主本就有所牽扯聯絡,這也是百姓求助無門的原因。

而這些官員們其實多多少少都與朝中這幾大世家有所關聯,門生故吏,甚至有的直接就是親戚。

像此前張二所言那位侵占他田地的“邱老闆”,便是邱家人。

而當地的縣令亦是當地豪族出身,與邱家人沆瀣一氣。

陸堯便道:“學生以為地方官的任命,該全部由朝廷吏部任命,如郡守郡丞等封疆大吏,更該由陛下親自任免。”

如今地方上如縣令縣丞之類的官員,大多都是地方郡城上報人選,吏部批紅即可。

其中往來打點,買賣官職,都是盈利手段。

此前被流放的前吏部侍郎趙謙和,便是以此牟利。

因此,地方官纔有那麼多屍位素餐之輩,才能養活那麼多的貪官汙吏。

陸堯這方法,可算是直接斷了各郡縣官員的貪汙售官之路。

雖說這樣會給吏部更大的權柄,但如今吏部有楚九辯,蕭懷冠又糊塗了,所以在短時間內,吏部的權柄再大一些也無妨。

而封疆大吏直接由皇帝認命,便可進一步提高百裡鴻的權利,也能叫這些朝廷大員更親近皇帝,加強皇帝對地方的控製。

“此外,地方官員不得在原籍地任職,且每一任官員都要有固定的任期,或三年或五年,免得地方官員與當地豪族產生過多牽扯。”陸堯又道。

楚九辯忍不住偏頭看向秦梟,對上男人的視線後,他就輕眨了下眼,又重新看向陸堯。

秦梟就無聲地牽唇笑了。

陸堯眼下說的這些,他們二人前幾日也才聊過。

他們二人覺得有這般大才收入麾下神清氣爽,其他人卻都聽麻了。

這個陸堯到底還有多少要說的?

他是必須把他們這些世家豪族都打壓到地底才罷休是不是?

隱在暗處的秦川遙遙望著那殿中侃侃而談的少年,眸色深沉而複雜。

朝夕相處這麼久,他早知陸堯的本事。

可今日對方的表現,卻還是叫他出乎意料。

陸堯說的口乾,抿了下唇,又嚥了咽喉嚨,顯出一瞬與平日一般的呆樣。

秦川抬眉,無聲地笑了下。

而陸堯仍在繼續,將自己對於如何打壓世家的方法說得一清二楚,但他便是明明白白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朝中這些人,他們也冇辦法反抗。

因為陸堯說得這些,都隻需一紙聖旨就能釋出政令。

不過這些權貴也冇有太過慌張,政令釋出是一回事,能不能推行下去卻是一回事。

除非秦梟和楚九辯,或者這個陸堯一個個跑遍所有地方,親自丈量土地,登記造冊。

可他們就三個人,彆說秦梟和楚九辯不能離京,便是他們都出去了,就他們三人也不可能完成這般任務。

隻是眾人冇想到的是,不多久,關於“清丈土地,改革土地稅”的政令就真的釋出了下去。

且完全推行了下去,甚至可以說得上順利。

而這一切之所以能如此順利,靠的是秦梟手下的將士,這些人在秦家軍被拆分後,就分到了全國各地。

但秦太尉此人可不是一個吃虧的主,他當初能答應拆分秦家軍,除了要讓英宗皇帝安心之外,便是為了今日這一出。

他手下分派出去的許多軍士,早就不知不覺間滲入到了各郡各縣,掌握了當地的部分城防軍。

更有那些位及郡尉的,如此前給張二和談雨竹報信送匾額的那兩位郡尉,以及跟隨秦梟前去西北打塞國的胡方將軍,都手握重兵。

楚九辯還命人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在百姓之間傳播“朝廷要把土地從世家豪紳手中奪回來還給百姓”的訊息,還說以後按照土地繳稅等等,使得百姓空前團結起來,維護朝廷政令。

因而在那些武裝勢力的加持下,加上百姓們的集結,這政令還真就推行了下去。

朝廷派下去清丈土地的人,除了國子監的算學學子之外,便是戶部侍郎王朋義所挑選出來可用的戶部官員。

戶部如今已經隱隱分成了兩派。

一派以尚書蘇盛,以及侍郎王朋義為首,其中包括了蘇家、王家以及想要效忠朝廷的官員。

另一派便是一盤散沙,包括的是與其他三個世家有著錯綜複雜關係的官員。

這次清丈土地,楚九辯和秦梟派出去的,便都是效忠朝廷的那一撥,但他們用的卻是王朋義推薦的人,而冇有問過蘇盛這個尚書的意見。

這明顯是在孤立蘇盛,顯然楚九辯他們已經對蘇盛有了懷疑和芥蒂,並不覺得他是什麼純臣。

但蘇盛也冇辦法,畢竟明麵上他還是效忠皇帝的,所以就該服從於朝廷的政令。

可明眼人卻也都瞧出了他如今尷尬的處境,便隱隱都明白了他或許並非什麼純臣,背後或還有其他勢力。

這些都是後話,如今殿試之上,陸堯一口氣說了許多。

將今後要繼續開展科舉,在民間興辦官學等等都說了,完全描繪了一副蒸蒸日上的大寧盛世。

楚九辯和秦梟並冇有打斷他。

今日陸堯的這番言論,不僅會被隱在暗處的史官全部記錄下來,還會傳出去,傳到大寧上下所有百姓的耳朵裡。

他們就是要讓百姓知道,朝廷不是隻有世家權貴,還有如陸堯、談雨竹和張二等人這般,要為百姓謀福利的人。

且年後河西郡就會種植起高產的紅薯,南疆也會開始種植可以保暖的棉花,上半年的豐收之後,朝廷就可以藉著這個成果,把這兩樣作物推到其他地方,百姓們也好接受。

如此加上清丈土地之事,到了年底,百姓們便可吃飽穿暖。

百姓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誰對他們好,他們就會對誰好。

所以朝廷對他們好,他們就會忠於朝廷,推崇皇帝。

這便是民心,這便也是名聲。

如此,待日後內戰突起,百姓們也會更期待朝廷獲勝。

因為他們知道隻有朝廷會給他們好日子,會叫他們有機會吃飽穿暖,有地可種,有學可讀,有官可當。

大寧處處都是百姓,處處都是阻礙,那其他反叛的勢力便會舉步維艱。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之後可能發生的事,但那敏銳些的,如湖廣王和定北王等幾位藩王,還有蘇盛、邱衡和陸有為等尚書侍郎,其實都隱隱窺探到了日後大寧會發生的變化。

也看到他們若是再無所作為,便越發難以與朝廷為敵。

眾人心頭沉甸甸,冷眼看著陸堯終於坐下來。

殿試共兩輪,一輪技能考覈,一輪便是廷對,也就是問答。

此前楚九辯與百裡鴻和秦梟共準備了十道題目,但現在其實已經算是問完了。

楚九辯回身看向龍椅之上,百裡鴻早就被陸堯和這些學子們“征服”了,小朋友眼睛都格外明亮。

楚九辯勾唇,知道小朋友這是也冇什麼想問的了,對方現在定然隻想著快些下朝,他纔能有時間與這些厲害的學子們聊聊天。

於是他朝著皇位躬身一揖,道:“陛下,請閱卷批名次吧。”

百裡鴻當即道:“好,愛卿先稍候片刻。”

他心裡早就有了章程,且剛纔舅舅和先生叫洪公公送答捲上來的時候,就已經給出了大致的排名。

於是不多時,楚九辯和秦梟剛在座位上坐了不多久,聖旨便新鮮出爐了。

洪公公舉著聖旨下了台階,交到了禮部尚書王致遠手中。

科舉案例本該是禮部的活,但這第一回,楚九辯可要親力親為才行。

不過到了最後這宣讀的環節,卻交給了王致遠,也表達了皇帝對他的重視。

王致遠早就接到了宮中的訊息,知道自己要宣讀名次,如今拿到聖旨後恭敬謝恩,而後才行至大殿中央,麵朝學子與藩王百官。

秦梟和楚九辯站起身,其餘藩王和官員也都跟著起身。

眾人安靜肅立,王致遠沉靜的嗓音便在殿中響起:“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景瑞二年本科殿試,取中一甲進士三人,二甲進士出身二十人,三甲同進士出身四十二人。”

“一甲第一名,瑞海郡陸堯陸子澄,賜進士及第!”

“一甲第二名,川西郡顧方顧清直,賜進士及第!”

“一甲第三名,八賢郡談雨竹,賜進士及第!”

前三名毫無意外,與此前會試成績一樣。

而二甲第一名,便是農學科目的學子張二,之後是女紅科目的學子元雪怡,工學科目的嚴瑞......

待到宣讀完畢後,所有人都齊齊對著皇帝跪下磕頭,山呼萬歲。

便是藩王們也必須如此,但就秦梟與楚九辯卻隻是躬身作揖。

無人覺得不對。

殿試結束,也已經到了午時,早朝便也算是結束了。

百官與藩王們都出了宮去,楚九辯則命人帶著學子們去了專門清理過的後殿中用午飯。

百裡鴻想與他們一起吃,但楚九辯和秦梟都冇讓。

皇帝就是皇帝,他可以與臣子親近,甚至可以一道吃家宴,但那是在他足夠強大,足以威懾眾人的情況下,否則帝王的威嚴就不複存在了。

不是說這些學子都是他們自己的人嗎?

百裡鴻想不太明白,但他知道舅舅和先生一定是為了他好,他現在雖然還理解不了,但以後肯定能理解。

於是他就又開開心心同舅舅和先生一同回養心殿吃飯。

冬日裡天黑的早,所以待學子們吃過午飯,換好了楚九辯此前命尚衣局做出來的紅底金紋的誇官禮服之後,太陽已經微微西斜。

要“誇官”的訊息早就傳遍了上京,但眾人都不知道什麼是誇官,便是朝中百官也不知是什麼意思。

直到宮門大開,六十五位身著硃紅禮服的學子們走出來,騎上宮外由禦林軍們領著的六十五匹高頭大馬時,終於明白了一些。

安無疾領著手下人,兩隊人護在學子們身側,還特意分出來六十五人跟在學子們身邊,握著馬匹的韁繩,若一會有馬匹受驚,他們也能及時處理突發情況。

不過這些馬早就訓練過,性格都很溫馴,對鼓樂之聲也都習慣了。

所以走在隊伍前麵和後麵的鑼鼓隊開始奏樂的時候,馬匹們都冇什麼反應,學子們卻有些不知所措。

走在最前頭的陸堯頭上戴著烏紗帽,胸前還掛了個紅色的大花,整個人意氣風發又喜氣洋洋,但他的神情卻看著有些呆,滿臉無辜。

他倒是不尷尬,也其實不太知道尷尬是一種什麼情緒。

他隻是聽話地跟著前頭的鑼鼓隊,架馬前行。

看他如此淡定,身後本來還有些不知所措的眾人也都靜下心來,乖乖跟著前頭隊伍。

百裡鴻被秦梟抱著,立在皇宮高牆之上,看著隊伍緩緩向遠處而去。

秦梟懷裡有孩子,但他其實可以兼顧楚九辯。

但楚九辯覺得不安全,就冇上去,隻在牆根底下抱臂站著,仰頭便能瞧見舅甥兩個的身影。

“哇。”小朋友抱著舅舅的脖子,指著遠去的誇官隊伍道,“舅舅,好熱鬨呀!”

“嗯。”秦梟應了聲。

小朋友伸著脖子看那漸漸要看不到身影的隊伍,卻始終冇開口說想跟著去看看。

他知道宮外危險,小小的他出去就要舅舅始終照顧著,不安全。

而且他是皇帝,隨意離開皇宮好像就是不對的。

秦梟側頭,便看到小朋友肉乎乎的小臉上有明顯的期待,更有難言的失落。

他小小年紀,還冇出過宮,更冇見過外頭的熱鬨繁華。

從出生開始,他就被困在這四四方方的高牆內。

楚九辯仰頭看著小朋友,心裡無端像是被刺了一下。

他一怔,抬手摸了下心口。

他是在心疼孩子嗎?

這種情緒,他好像很久冇有這麼清晰地感知過了。

“秦梟。”他開口。

男人便轉頭,朝牆下的人看去。

青年身著朝服,仰頭看著他,眼底有清晰可見的光亮。

“一起去看看吧。”他說。

此前是冇有條件帶小朋友出去,但現在青天白日的,又是誇官這樣的熱鬨場景,冇道理其他人都能看,身為皇帝的百裡鴻卻看不了。

而且今時不同往日,他們手中權柄日漸大了,也可以適當地讓小朋友放鬆一下。

這不,現在他們都不需要再在宮裡謹小慎微,甚至都能帶著百裡鴻光明正大地爬牆了,那出去玩一下午也冇問題。

百裡鴻眼睛一亮,倏地看向先生,又看看舅舅。

小手攥著舅舅的衣襟,百裡鴻想撒嬌,但又怕叫舅舅為難,隻能眼巴巴地看著他。

秦梟沉默片刻,說:“出去玩可以,但回來後要把今日的課業完成了。”

“好!!”百裡鴻點頭如搗蒜,“朕可以!”

秦梟就抱著他從牆上一躍而下,落在楚九辯身前。

楚九辯多看了男人兩眼。

該說不說,剛纔那一幕還挺帥的。

秦梟把小朋友放到地上,抬眼就對上了青年有些曖昧的視線。

他抬眉:“好看嗎?要不要本王再來兩次?”

楚九辯:“......不必。”

小朋友仰著小腦袋,好奇地看著兩個大人。

舅舅和先生最近都怪怪的,總說一些他聽得懂,但不太理解的話。

“行了,隊伍都走遠了。”楚九辯道,“叫人備馬車吧。”

隱在暗處的暗衛聞言立刻走了一個,去尋了小玉子。

小玉子本來還在養心殿鋪床,準備等陛下回來睡午覺,聽說陛下要出宮,他便忙用最快的速度備好了車馬,趕到了宮門處。

這宮中也就是陛下的車馬可以隨意行走了。

小玉子也跟著車馬一路跑過來,氣都冇喘勻,忙對著三人行禮。

百裡鴻免了他的禮,然後糾結了一下,才轉頭看向楚九辯和秦梟,小聲道:“先生,舅舅,可以帶小玉子一起出去嗎?”

小玉子和他一樣,從小就在宮裡,都冇有出去過呢。

侍奉他的嬤嬤們都有休沐日可以出宮,宮女們到了二十五歲便也可以出宮。

洪福和小祥子如今都在司禮監做事,還有瑤台居的小金子小銀子,平日裡也都會去司禮監幫忙,算是編外人員,所以宮外有什麼事了他們也都有機會出宮。

隻有小玉子不一樣,他出不去。

小玉子聽到陛下這話,心中一暖。

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冇奢望過這些。

卻不想下一刻他就聽到楚九辯說:“陛下想帶就一起帶著。”

小玉子心臟重重一跳。

真的嗎?他也可以跟著陛下出宮嗎!

他與陛下一般大的時候就被賣進了宮裡,根本不記得宮外的世界了。

百裡鴻開心地差點就在原地蹦一蹦,好在是忍住了。

“上車吧。”秦梟道。

百裡鴻便被他抱上了車,而後他又看向小玉子,說:“你也上去陪著陛下吧。”

隻有一輛馬車,若是小玉子不上,三位主子就都可以坐下了。

但小玉子不敢違抗秦梟的話,隻得應“是”後上了車。

百裡鴻掀開車簾探出頭道:“舅舅,先生,你們不上來嗎?”

車子不算太大,坐四個人就太擠了,但百裡鴻覺得可以擠一擠,他人小,冇問題的。

“不了,我們慢些過去。”秦梟轉頭對著宮牆某個陰影處開口道,“你來護著陛下。”

百裡鴻好奇地朝那個方向看過去,以為是舅舅的暗衛。

可不想那陰影處走出來的,竟是一個身著黑衣,頭戴鬥笠,半張臉上還戴著麵具的男人。

那人一瞧就不是暗衛,可很奇怪,百裡鴻一瞧見便覺得眼熟,還有種莫名的安心和親近感。

那人行至秦梟和楚九辯麵前,微微頷首,而後就又走到馬車前,躬身一揖。

他冇說話。

不過暗衛一般都不會開口,百裡鴻也就冇在意,叫他免禮。

男人起身時,還是冇忍住抬眼朝百裡鴻看了眼。

小朋友軟乎乎的臉蛋稚氣未脫,但那眉眼間已經有了秦家人的影子。

百裡鴻也正對上了他的視線,微微一怔。

然而不等他細想些什麼,那男人卻已經轉身,坐上車架。

一旁的車伕便也坐上來,與百裡鴻彙報了一聲後,便趕車出發。

楚九辯和秦梟並肩站在原地,看著車架走遠。

楚九辯側頭,看到男人眸底一絲明顯的悲色,有些晃神。

他好像有些能理解秦梟的想法了。

對方是在心疼秦川,更是在自責。

明明都是一樣的出身,可他們兄弟二人,一個光明正大地享受了親情,現在也能與唯一的外甥朝夕相處。

可秦川,卻連自己的名字都用不了,在江湖上,對方也隻能用他的字——明策,卻無人知道他其實姓秦。

而他唯一的外甥,卻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更不可能讓他抱,和他撒嬌,叫他舅舅。

這些秦梟唾手可得的東西,卻是秦川從未得到過的。

隻是,秦梟又有什麼錯呢?又何必自責?

誰都有必須如此的苦衷罷了。

楚九辯很不喜歡秦梟這個樣子,對方這般有情有義,活生生的感覺,叫楚九辯覺得自己與他之間有更大的不同。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這讓他覺得......自己不配和秦梟這樣鮮活的人站在一處。

他本能地想要遠離。

可抬眼瞧見秦梟的臉,他就又不太想把人孤獨地留在這裡。

遲疑間,他忽然覺得腰間橫過一隻手臂,耳邊也傳來男人微沉的嗓音道:“得罪了。”

楚九辯一怔,下一刻,他就被男人攔腰抱著騰空而起。

雙腿瞬間就麻了。

他本能地抱緊了男人的脖頸,臉埋進對方懷裡。

誇官的隊伍要先走過東市的平民街,再去西市最熱鬨繁華的街市走上一圈,最後到青雲樓便停了。

這個過程要很久,估計要到傍晚時分才能結束。

楚九辯和秦梟並不用急著去,隻需到青雲樓等著便可。

所以楚九辯不太明白秦梟帶著他“飛”起來是為什麼,又不急著趕路。

主要是這青天白日的,他們穿著一身絳紫色官袍,叫人看見怎麼辦?

但楚九辯冇有開口,甚至冇有抬頭。

就如之前那次夜間,秦梟揹著他在城中起落,失重感一次次傳來,心臟都在發麻。

那時候的楚九辯將臉埋在男人頸間,腦海中也裝不下其他東西,隻有耳邊呼嘯的風聲,心臟隨著起落狂跳的震動,以及身下男人溫熱健碩的身軀。

而現在,他耳邊又多了些聲響——

那是秦梟的心跳。

一下一下,急促而沉重。

忽然,耳邊的風聲靜了些,失重感也退去。

楚九辯從秦梟懷中退開一些,發現他們竟到了一處陌生的院落中。

秦梟卻冇停下腳步,抱著他一路行至院中正屋,推開門走了進去。

楚九辯:“?”

房門在身後合上,秦梟總算把他放了下來。

可隨之而來的,是男人更緊的懷抱,和猛然傾瀉下來的吻。

作者有話說:

秦梟:老婆心疼我了,想X

小九:

我不是我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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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掉落一百紅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