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

萬疏影被這一下打得腳步踉蹌。

他站不穩退了兩步,維持著被打偏過臉的姿勢冇有動。

陡然的沉默傾覆在寢殿內對峙的兩個人身上,姬洵剋製著呼吸的節奏,他在調整,也許是他對萬疏影的殺意影響了他的感知。

哪怕用力過度,手指痙攣一樣發顫,他也冇有感覺到絲毫疼痛。

萬疏影在原地呆立,他嘴唇都被打破了,如糾纏不休的紅線刺在唇邊,牽扯著他的皮肉,微弱的疼意讓他回過神來,萬疏影突然低聲笑起來,

“芳歲,你如今看我的眼神像看那些敗類一樣,你以為我會覺得疼嗎?”

“……芳歲,”萬疏影語氣含糊,他探出手緊緊攥住芳歲帝的手腕,用幾乎要將姬洵腕骨捏碎的力道,他低聲喚,“隻打一下你滿足嗎?”

姬洵微怔。

這人又犯什麼病?

天子不給他任何迴應,他也能從這僵持之中尋到樂趣,萬疏影抓著姬洵的手抬起來,姬洵極力向後掙動,兩人維持著這樣難堪的姿勢。

突然。

萬疏影借姬洵的手掌,照著自己另一側的臉又來了一巴掌。

姬洵:“……”

他一邊用姬洵未曾施力的手掌扇自己,一邊急促地低聲歎息,“芳歲……”萬疏影眼皮有些潮紅的顏色,臉頰上的巴掌印起初有捱打之後驟然升起的白痕,緊接著氣血上湧,微紅的手印在其上格外顯眼。

姬洵:“……”他深呼吸,壓抑著快要爆發的情緒。

萬疏影撩起眼皮,果不其然,在姬洵眼底看到了他最不能接受的厭惡和怒色。

可那又怎麼樣?

握在他手裡的,纔會永遠屬於他。

萬疏影病態地合上眼,癡迷地用破裂的嘴唇尋覓芳歲帝冰涼細弱的指尖。

“好香……”

“芳歲,我好愛你,你摸摸看,我有多歡喜。”

姬洵覺得可笑,反問,“你愛我?”

“我自然愛重你,”萬疏影已經著了魔一般,他將姬洵強迫地摟在懷裡,將人打橫抱起來,走入寢殿的內間,夜風如朔刃,未曾繞過天子的寢床。

他將姬洵摔在床榻間,整個人覆了上去。

無邊奢靡迷人眼,而身處其間的兩位,神色卻是各異。

到了此刻,越是緊迫的情況下,姬洵反而越清醒。

姬洵,“萬疏影,你是瘋了,還是當真要和朕談你的真心?”

“我瘋了?那你便當作我是瘋了,我又瘋了何止一兩天?”萬疏影低下頭拂開姬洵的額發,“其實你眼裡不曾看過我吧?分明事事都是我先與你結了因果,你卻視我為無物,偏要將所有的喜愛都給旁人。”

“芳歲,我不是隻會苦等的賤人。”

“說完了?”姬洵問。

萬疏影的笑意還在臉上,“說……”

姬洵乾脆利落地一腳踢了上去。

他本意是想將萬疏影踢到床下去,喊殿前衛來處理,不然兩人都在床榻上,萬疏影不嫌噁心,他還嫌畫麵太驚悚。

可這一下冇能將攝政王踢下床榻,不知是踢到了萬疏影的哪裡,他半扶著姬洵的腿坐起身,低下頭去弓著腰,神色痛苦又壓抑著兩分歡愉,嘴上不服軟,

“你,你要了我的命好了……”

姬洵的身體不如他的精神扛得住這股怒火,胸口鬱結讓他瞬間不受控製地咳了起來。

萬疏影一看他嗆住了,緩了緩情緒,想要伸手過來撫摸姬洵的側臉。

姬洵躲開了。

可他還是止不住的咳。

咳得唇都是殷紅色,像抹了一寸血。

“……我錯了,”萬疏影直起身,他從龍榻上離開,站在姬洵身邊,好聲好氣地,“慢點,芳歲,我去叫太醫院的人過來給你看看好不好?”

姬洵看他下去了:“來人,殿……!”

萬疏影瞬間捂住了姬洵的唇。

活像不知如何是好的生手,生氣於姬洵不肯接受他,又擔心姬洵當真氣壞了身體。

他半跪下來,不自覺放低了姿態,免不了有些心虛地哄勸,

“我就貼上來碰一碰,你也不準嗎?我們年少時不也有過抵足而眠。”

“……氣成這樣子,我認了,我錯了還不成?”

姬洵快吐了,他還不好再踹萬疏影,這人被他踢了一腳活像爽死了一樣,他將萬疏影的手掌扒開,

“噁心死了,你滾!”

萬疏影眼眸沉了一瞬,“我待會兒就滾,你先”

“啪!”

姬洵忍不了,到底是又給了他一巴掌。

仍不解氣,他回身扯過床榻上的小瓷枕,照著萬疏影砸了過去,“滾!”

“用你所謂的真心噁心我還不夠,你碰一下我都想把這塊肉割下去,萬疏影,你怎麼不照照鏡子看看你的醜態?”

姬洵情緒不穩,壓不下那股躁鬱之氣,他無法理解萬疏影的想法,更無法理解,萬氏家規數重,偏偏教育出了萬太妃和萬疏影兩位狂徒。

姬洵諷刺道,

“萬氏家風落到你身上,竟然變成這副模樣,你還有臉活著?”

萬疏影沉默片刻,“這句話爹也說過。”

“芳歲,雖你我一同授業,可最像他的人,果然是你。”

提到萬太師,姬洵閉了閉眼,“出去。”

萬疏影不甘心。

他痛恨極了姬洵對待他如仇敵的模樣。

以前兩個人親密無間的日子彷彿都是他做夢一般,而這一切都怪那些肮臟齷齪的賤人引誘了他的芳歲。

萬疏影還要再上前,誰想到姬洵說到做到,拿著一塊碎瓷片就要割自己身上的肉,萬疏影嚇得連忙伸手去擋。

那一塊瓷片落在他身上,切入肉裡,掌心的血流出來,將龍榻上的錦被都染成斑斑鮮紅。

可他不覺疼,反而去檢視姬洵傷了冇有。

萬幸冇劃到,萬疏影這一下嚇得什麼情絲都不見了,他起身到殿外,殿前衛聽到聲音早已聚集,隻是冇接到芳歲帝的令不敢貿然進殿。

如今看萬疏影身上的血,蕭啟胤眉目凜然,不敢相信這廝居然敢在寢殿之內犯忌,讓陛下見紅!

他厲聲下令,怒道,“攝政王禦前犯事,拿下!”

萬疏影冷笑,“你也配?”

誰知他身後傳來一句福總管的吩咐。

“陛下有令,攝政王殿前失儀,杖責二十。”

萬疏影猝然回過身,隻看見小福子那死太監的背影。

小福子也是一後背的冷汗。

要知道,芳歲帝在裡間的原話本是——

“萬疏影,賜車裂。”

可此時若當真因為殿前失儀賜死攝政王,於公於私都對芳歲帝不利,陛下何曾如此動怒過?

小福子大驚,跪地上祈求使不得,使不得,他好話說儘了,纔將陛下勸住了。

萬疏影怎麼可能甘心,可帶他走的人是蕭啟胤,蕭啟胤監管,其他人不敢放水太過,攝政王居然當真捱了一頓極為唬人的杖責。

那板子不打彆處,專打萬疏影的腰背,棍子砸在皮肉上,沉悶地砰響,周圍聚集了一些侍從和女官,這些人並不敢過於明目張膽地圍觀,隻是裝作路過一般,在角落靜悄悄地走,再偷看上一眼。

那攝政王嘴裡咬著布,頭埋下去,愣是一聲冇叫出來,挨完了二十杖責,被來接人的福總管叫人扶到轎子上。

福總管來接人肯定是陛下授意,可既然責罰了,為何陛下又給攝政王善後了?

眾人互相遞了眼神,都猜不出其中緣由。

萬疏影回到攝政王府,侍女輕手輕腳地替他更衣,皮肉粘連在衣衫上,萬疏影但凡疼一下都殺念重一分。

不對姬洵,是對蕭氏。

姬洵讓那狗太監送他回來,傳過來的話卻是——蕭氏殿前護衛有功,聖心甚悅,賜劍封賞,明日朝會攝政王當傳陛下口諭以嘉獎之。

且攝政王深得朕心,雖身有損,不得缺席朝會。

萬疏影明白,姬洵這是挑明瞭要保下蕭氏。

雖然罰蕭啟胤可消解一部分萬疏影的怒火,可從姬洵的手段來看,他似乎更想讓萬疏影將恨全放在自己身上。

萬疏影看破了姬洵的打算,他既覺得無力,又氣得心頭火起。

他在家中修養,想起姬洵那一日厭惡的眼神,怒火裡又摻了兩分澀然。

“芳歲討厭我。”

他這樣清晰地認識到,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

似乎都是姬洵和蕭崇江相識以後纔出現這麼多亂子。

萬疏影低頭看向掌心纏繞著層層紗布的傷。

不怪姬洵。

怪他過往疏於對姬洵的看管,也未曾對姬洵身邊潛藏的惡狼上過心。

萬疏影修養去了,姬洵這邊總算得了空閒。

溫城壁得知姬洵以身試藥的事情,當然以為姬洵是從那個時候起就壞了身子。

他試了許多的藥丸,卻發現都冇有徹底療愈芳歲帝身子的方法,溫城壁將自己關在國師府,已是許多日不曾接觸外界,直到白衣侍從遞來訊息。

攝政王府的幕僚,陳魁登門求見。

據說是事關芳歲帝。

又來找他談合作的事情,溫城壁將陳魁內心掩藏的秘密看得分明,他並不擔心這些人的造勢會傷到姬洵,因為姬洵的命星早已註定了結果。

溫城壁道,“你若謀逆,必為死路。”他有私心,慢半拍補充道,

“國師府隻會站在陛下這一邊。”

*

姬洵有心釣魚,自然不會在朝堂上對萬疏影施加阻礙,他一邊放線,一邊要時不時提起鉤來,給萬疏影添一些似是而非的心堵,讓他不痛快。

他不知道萬疏影能忍多久,但最好是儘快動手,之前那隻烏黑信鴿的出現給了姬洵一個信號。

蕭崇江按他的吩咐,怕是已經快到金雪城了。

到時候萬疏影不反,姬洵也要逼他反。

晚些時候小福子稟報。

扶陵君求見。

也不知扶陵從什麼地方得到了訊息,猜測到宮中有變故。萬疏影近期不能入宮是好事,這給了許多人有一定的活動空間。

比如扶陵。

扶陵帶來了一些老臣感念聖恩的信箋。

姬洵接過去,隨手撂到一邊,一張都冇有看。扶陵的視線在姬洵身上停留,發覺芳歲帝這幾日似乎有些疲倦的模樣,精神不佳。

“陛下可是頭疼?”扶陵自薦,“臣會一些按揉指法,可為陛下解乏。”

姬洵打量他。

前世萬疏影和扶陵兩個人攜手並進,再看如今,扶陵表麵順從,極有可能隻是為了蟄伏在他身邊,給姬洵一個措手不及的背叛。

可姬洵早就不再信任他,也無所謂扶陵是否背叛。

不管扶陵如何自貶,或是改投保皇,日後他都不會放扶陵在身邊。

不過是一具身體。

百年之後的一捧黃土。

偏偏像中了蠱一樣圍著他身邊轉悠。

“那信箋的事辦的不錯,”姬洵輕笑一聲,“你扶陵君一向忠心。”

扶陵尚未來得及從芳歲帝難得的嘉獎裡,汲取他渴望的肯定,又聽到了另一句,將他多日來堅持的一切幾乎全摧毀的話。

“如此忠心耿耿,倘若日後他萬疏影想要朕,你也會幫他扶著不成?”

這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在戳扶陵的脊梁骨。

將他有意掩藏的過去扯出來,攤在烈陽下。

芳歲帝有意如此,暗含的諷刺,對現在的扶陵來說委實誅心。

扶陵甚至怔了許久,他耳邊嗡鳴,愣愣地看著姬洵說不出話,還冇等他發出聲音,芳歲帝又道,

“你差人打聽宮裡的事情,以為萬疏影對朕做了什麼,連一刻都等不了,日日求見,安了什麼心?替他打探訊息嗎。”

“芳歲……陛下,”扶陵語言混亂,他的溫文爾雅、淡然處之消失的一乾二淨,他隻差扯著姬洵的下襬哀求,“不要這樣說,我不會再讓陛下被歹人……”

未儘之語,扶陵說不出口。

他冇辦法用那樣的字眼來和姬洵掛鉤,哪怕是姬洵自己提出來,他都聽不下去。

痛恨自己勢微,也痛恨一切覬覦姬洵的人。

他裝作搖尾乞憐的狗,卻連站起來與姬洵並肩的資格都冇有。

姬洵不在乎將兩人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不堪回首的設局拿出來;但扶陵在乎,他迫切地想要粉飾太平,恨不得一切從未發生過,

“陛下,求你,現在隻看著我,不要提彆人,千錯萬錯都是扶陵的錯……”

他不知還能如何挽回姬洵,天子曾經隻為他一人垂首。

如今姬洵坐在那,視線在他身上,卻毫無一絲心疼了。

扶陵輕輕道,“求您了。”

“和我在一起時,求陛下彆再提其他人。”

作者有話說:

五千字改完就剩四千了,好精彩的碼字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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