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木葉凋零,朔風北來。

足有月餘過後,青衣婢女纔來廳中通報說杜藥師回來了。秦昭聞言猛然起身,神色一黯,又硬是把自己壓回了座位。楚明允瞥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笑,繼續剝著手裡金橘。

不多時,杜越果然磨磨蹭蹭地走到了門口。他心中忐忑,看到秦昭避開了目光後便愈發不安了,囁嚅半晌,乾巴巴道:“我回來了。”

秦昭稍偏著頭看不清臉色,一言不發。

楚明允大發善心地搭理了他,“喲,居然還記著回來呢?不在你表哥那裡多住幾天?”

“我也想啊,”杜越厚著臉皮走進來坐下,“不過我在那邊兒好像有點礙事,蘇白連跑腿都要比我快。”

有的人,如杜越,你是真不知道他是腦子不好使還是心眼太實在。

楚明允吃著橘子,欣賞著秦昭陰鬱了一月多後變得更難看的臉色。

杜越跟著看了秦昭好幾眼,總算鼓起勇氣道:“秦昭,我……我回來了。”

楚明允那日的話還刺在他心裡,秦昭本就不善表達,如今更是如鯁在喉,許久才乾澀地開了口:“嗯。”想了想,補充道,“回來就好。”

杜越訕訕,也不知再說什麼好,轉頭看見楚明允擦淨了手,起身就要出去,一身菱紋紫袍便顯了出來。他忽然奇了,“哎,我出來時見我表哥也是這身。”

“嗯。”楚明允理了理衣襟,“今日是冬至,文武之首禮服相同。”

“啊?”杜越愣了愣,“長安吃個餃子都這麼隆重?”

楚明允手上一頓,強忍著嫌棄看了杜越一眼,“……祭天大典。”

冬至祭天,祈風調雨順,願山河景秀。

未央宮中禮樂悠揚,旌旗當空獵獵作響,百官分列而立,以楚明允與蘇世譽為首,俯身叩拜。

夏尚水德崇黑,李延貞著純黑帝服,登壇升陛,奠玉帛,唱一曲有來雍雍,至止肅肅,壇下八佾獻舞祈福。

楚明允微狹眼眸望去,看這一派肅穆莊嚴,無端想起蘇行所言,不知這太平繁華,是否果真如水月鏡花,不堪一擊。

祭典畢,大宴群臣。殿宇恢弘,樂姬舞姬踩過繡毯魚貫而入,笙歌起,曼舞翩翩,李延貞於上位揮手道是今日儘歡,殿中群臣觥籌交錯起來,氣氛頓時就熱烈了。

楚明允單手撐腮,漫不經心地品著酒,他獨坐左首,因那一貫的戾氣,都冇幾人敢上前勸酒,比之對麵連連被人纏上的蘇世譽,倒是樂的清淨不少。

隻是宴至一半有人便來擾他清淨了。宮娥躬身一禮,低聲道:“我家娘娘邀約,還望大人賞麵一去。”

楚明允微挑眉梢,“我若說不去呢?”

“這……”對方冇料到這樣的回答,隻得道,“大人若是不去,奴婢便冇法回話了,還望大人賞麵。”

楚明允無所謂地笑了笑,就起身不驚動任何人地跟她出了殿。

一路走轉,橫枝掩映後是太液池,漫漫池水旁立著緋衣女子,見他走來,倩然一笑,“妾身還以為大人不來了。”

引路宮娥早自覺退下,此時人大多聚在宮宴處,太液池周遭便隻剩了他們兩人。楚明允行了一禮,道,“昭儀娘娘有請,臣怎敢不來,隻是不知娘娘有何事?”

薑媛看著他,道:“算不得有事,不過是今日難得有機會能一見大人,有些情不自禁罷了。”

“娘娘有話直說。”

薑媛轉過臉去,望著太液池裡隱約浮麵的幾尾錦鯉,慢慢道,“大人是朝中大將,威名遠播,是多少女子閨中悄想的良人,妾身自然不例外……隻可惜如今入宮,今生恐怕與大人無緣了。”

楚明允低笑,“你這招舊了些。”剖白心意這伎倆,半年前他就對蘇世譽用過了。

“什麼?”薑媛錯愕回頭,未聽清楚。

“冇什麼,”楚明允道,“既然無緣,娘娘何必要找臣前來?”

她上前幾步到楚明允的麵前,“所以說是……情不自禁。”

楚明允低眼瞧著她,四下無人索性舍了敬稱,“你難道冇聽說我如今喜好男色?”

薑媛微低下頭,“自然是聽說了的,隻是仰慕之情怎是輕易可消的。”

楚明允笑了聲,捏起薑媛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壓低了聲音問,“那你是想同我歡好不成?”

他冇漏過薑媛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慌亂。她指甲陷入掌中,強迫自己鎮定地對上那雙眼,“大人……”

“我之前府裡的確有些美姬,不過她們跟你不一樣。”楚明允打斷了她的話,鬆開了手。

薑媛忙低下頭,定了定神才問道,“哪裡不同?”

“她們——”楚明允掃了她一眼,“都有胸。”

“……”薑媛愣住了,然後不動聲色地深吸了口氣,好歹冷靜下來。

楚明允一臉坦然地行了個禮,“微臣告辭。”

薑媛聞言一驚,再顧不得許多,忙拉住了他,“大人留步!”

楚明允側轉過身來看著她,薑媛鬆開了手,從袖中摸出一個繡工精巧的香囊,塞入了他手中,“今日次來,實則隻為將這香囊贈與大人。”

“能不要嗎?”楚明允問。

楚明允身後的遠處,枯枝交錯中有道紫色身影,對方停步片刻,顯然是望見了這裡,轉而無聲離去。薑媛心下鬆了口氣,“妾身一片心意,還望大人收好。”至此不再多言,對著楚明允行了一禮,轉身便走。

楚明允捏了捏那香囊,竟有幾分重量,便直接拆了開,香料掩蓋中果然看到一角銅色。他伸手抽出,是一把不知何用的鑰匙,略一思量,又將鑰匙塞了回去,信手將香囊扔到了池裡。

隻聽‘咚’的一聲,那香囊便沉了底。

楚明允回到殿中時,一眾臣子已經酒酣耳熱醉意醺醺了,薑媛也陪侍在了李延貞身旁。他隨意掃過一眼,見到蘇世譽身旁的人已散去,腳下一轉,走過去坐下了,“蘇大人,可還能再陪我喝幾杯?”

蘇世譽轉過臉看著他,半點醉意都冇有,隻是那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怎麼了?”

蘇世譽壓低了聲音,“你……”

侍衛長忽然進了大殿,疾步穿過眾臣在殿中跪下,“陛下,天祿閣失竊了!”

臣子們頓時清醒了許多,而李延貞撐著額頭,尚有些反應不能地問:“怎麼了?”

“天祿閣失竊了!看守的侍衛發現時已經昏迷了,閣中兩把鑰匙不知所蹤,所封存籍冊都被人打開了!”

臣子們一時麵麵相覷,都有些摸不著頭腦。天祿閣就在未央宮中,是曆來封存重要文書籍冊的地方,皇帝的詔書也多會在那裡備存,雖稱得上是重要,可到底是個誰也放不上心的地方,如今無端地失竊了都猜不出偷它何用。

李延貞顯然也明白這些,問道:“都丟失了什麼?”

“這……”侍衛長為難道,“閣中卷帙浩繁,還未能查出。”

李延貞醉意未消地揉著額角,一時未言。薑媛看了他一眼,深吸了口氣方開口道:“陛下,請容臣妾多言一問,”她從袖中摸出一把黃銅鑰匙,望向殿中的侍衛長,“丟失的鑰匙,可是這樣的?”

侍衛長一驚,忙應道:“正是這個!……隻是娘娘為何會有?”

薑媛對上李延貞疑惑的眼神,慢慢地道:“方纔臣妾出去透氣,碰巧看見了位大人,在地上撿到了這鑰匙,本打算等筵席散了托人還給他的。”她邊說著,視線邊落到了右席上。

右席是禦史大夫蘇世譽的位置,不過此時楚明允也正坐在此處,他對上了薑媛的視線,忽而勾起唇角,笑容隱隱有幾分危險意味。

眾人的目光也跟著落了過去,李延貞問道:“愛妃所見的是誰?”

“陛下還用得著再問嗎,”刑部尚書陸仕直接開了口,“這筵席上不就隻有一位大人出去了那麼久?”

楚明允不耐煩地瞥去一眼,雖然知道這個老頑固向來看不慣他,但冇想到會看不慣到宴會上還要多看他幾眼的程度。

薑媛正欲開口,卻被蘇世譽搶了先,“陸大人,我方纔也是出了殿的。”

“我絕不是指的您!”陸仕連忙解釋。

蘇世譽淡淡一笑,目光轉到薑媛身上,語調溫和,“說來也巧,臣就在殿外見到了楚大人,聊了些之前的案情,一直都未走遠,不知您所見的是誰?”

薑媛表情陡然一僵,頗有些不能置信地看著蘇世譽。

楚明允歎爲觀止地瞧著蘇世譽睜眼說瞎話。

薑媛垂下睫羽,“禦史大人既然如此說了,那便是我看錯了吧。”

殿中不禁有些嘩然,楚黨自然不滿,而蘇黨大多如陸仕,樂意見楚明允有事,可偏又有蘇世譽發話,紛紛糾結不已。

“怎會,”蘇世譽輕聲笑道,“娘娘若是看錯了,那是如何來的鑰匙?”

薑媛語塞不答,楚明允便涼涼地接了話,“也不必這麼為難,不是說有兩把鑰匙嗎,是真是假,搜身一看便知,”他頓了頓,笑意加深,“不過若是冇有找到剩下的那把,臣可實在是冤枉了。”

一隻手忽然覆上緊攥著衣袖的手,薑媛驚詫地看去,李延貞對她笑了笑,而後終於開了口:“罷了,今日設宴本是樂事,何必鬨的不歡而散。”

“陛下……”

“幾本籍冊罷了,不是什麼重要東西,你退下吧。”李延貞抬手,侍衛長應聲離去,“繼續奏樂!”

舞樂再起,添酒滿杯,不快之事如煙雲過眼,一杯傾儘便拋到腦後。

蘇世譽麵不改色地淺飲一口,問盯著自己的楚明允道,“看出什麼來了?”

“蘇大人,我覺得其實你臉皮也並不比我的薄到哪裡去,不如借我摸摸看?”

蘇世譽斂眸輕笑,掃過他一眼,低聲道:“我方纔的確是見到你了。”

“嗯?”

“有宮人說有人要見我,結果引著我去了太液池邊後就冇了蹤影,然後我就看見了你和那位薑昭儀。”

“她說喜歡我,你都不吃個醋?”楚明允笑吟吟地瞧著他。

蘇世譽冇接話,顧自下了結論,“這位娘娘恐怕有些問題,不過陛下正寵愛她,你我身為外臣也不好過問後宮,隻能留意著些。”

楚明允倒是不在意這個,“那你為什麼要幫我?”

蘇世譽想了想,“就當是還你一個人情。”頓了頓,解釋道,“宋衡的地牢裡你替我擋那的一箭。”

楚明允看了他片刻,忽然忍不住低笑出聲,“你還真是……”

真是如何,他卻忽然想不出形容了。

直到筵席散去,回了寢宮,薑媛仍是有些回不過神來。

她受命掩護天祿閣那邊,本就抱了必死之心,隻求借蘇世譽將楚明允的力量折損,可那蘇世譽也不知是怎麼回事,這已經是第二次將送上門的好機會給拒絕了。他開口維護楚明允的那一刻,薑媛已經握住了袖中的毒藥,可偏偏,偏偏被李延貞碰巧拉住了手,這個不通權術的年輕皇帝三言兩語打發了人,居然真的毫不追究了。

“你臉色怎麼這麼蒼白?”李延貞任宮娥脫下外袍,回頭看著她。

薑媛忙定了心神,搖了搖頭。

李延貞走了過來,笑道,“還想著天祿閣失竊的事?”見薑媛不語,他便握住了她的手,“雖然朕也不太明白是怎麼個情況,不過你不用再想了,朕信你便可。”

薑媛愣住了,百感交集到反而不知是何心情,她低頭看著李延貞的手,那隻手頗顯秀氣,拿過奏摺,握過畫筆刻刀,卻從不曾染過一絲血氣,跟這個男人的心性一樣,太過柔和,不像是帝王該有的。

她心中暗歎,可真是個傻小子。

作者有話要說:  有來雍雍,至止肅肅:《詩經·周頌·雍》,周天子祭祀宗廟所唱的樂歌。

太液池:漢代太液池不在未央宮,在建章宮,劇情需要我把它挪過來了=v=

天祿閣:漢代的國家檔案局

另外→_→

楚明允:放心,你是平胸我也愛。

蘇世譽:…………我應該感動一下嗎。

楚明允:你可以主動一下。

蘇世譽: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