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稍作歇息,楚明允和蘇世譽就動身去了最先遇害的鄭琬家中。

前任右扶風鄭琬已死去月餘,屍首早就入土為安,而他家中還是一片素縞,挽幛未去,香燭煙火繚繞宅院。婢女扶著位孝衣婦人出來迎接,白簪花斜斜地戴在微亂的鬢髮上,她麵色憔悴,全身上下蒼白得隻剩一雙目哭的通紅。

勸慰過幾句,他們直接被領到了出事的院中。官府先前來檢視過,又已經辦了場喪事,這裡物件大多都冇了事發時的樣子,唯有庭院的石板上留有洗不下的淡淡血漬,無聲記著曾發生過的一切。

蘇世譽站在書案前打量了許久後,拿起幾份文書凝神思索著什麼,楚明允將目光收回,又實在覺得這庭院中看不出什麼,轉身向鄭夫人走去。

鄭琬死不瞑目的模樣還曆曆在目,這處彆院就成了鄭夫人心上的傷,她不願再踏足,就一直候在院外等著他們。

“鄭夫人,”楚明允問,“既然說你夫君是深夜被殺害的,那他大半夜不回房睡覺待在這裡做什麼?”

“府衙裡還有些公文,夫君就帶回來在書房裡批閱了。”鄭夫人慢慢地答道。

“鄭琬時常如此?”

“倒也不是時常,”她想了想,道,“有些剛送至的緊要公文的話,夫君是習慣帶回家裡慢慢看的。”

“所以凶手若不是你府上的侍從,便是右扶風的熟識之人。”一道溫和嗓音自身後響起,蘇世譽穩步走來。

楚明允看向他,略笑道:“蘇大人看出什麼來了?”

“原本是並未發現什麼有用的線索,”蘇世譽道,“不過楚大人方纔的問話倒是提醒了我。”

“……禦史大人,為何這樣說?”鄭夫人看著蘇世譽,眸光閃動。

蘇世譽淡淡一笑,“隻是我的猜測,不過也應當差不了。此院中還有護衛的屍體,就意味著凶手的身手並冇有好到不驚動任何人,可府內其它院落都無人知曉出了事,就連夫人你也是在次日清晨才發覺了鄭大人遇害,因此來看,凶手是直接進了這裡的。”

鄭夫人緊蹙了眉,不解地看著他,“大人所言這些,跟方纔所說凶手的身份有何關係?”

楚明允早已懂了,“他的意思是,對方肯定是知道鄭琬有在這裡批公文的習慣,而且瞭解你府中佈局,直接就能找來,不會是毫不相識的人。”他頓了頓,轉頭對著蘇世譽道:“還得是知道鄭琬那夜有緊要公文的人。”

蘇世譽頷首,才欲開口,便聽鄭夫人聲線顫抖地道:“怎麼可能……”

他們微詫異地看著她。

“怎麼……可能……”鄭夫人手指緊緊絞著袖角,難以接受,“我夫君為人和善,府上下人從來不曾被虧待過,而且他們個個都是多年侍奉著的,出事後冇人離開,連反而賬房家的小丫頭都跑來想安慰我,……他們怎麼會是凶手!”

“鄭夫人……”

“若是熟識之人……”她眼中淚光已現,身形微顫,身旁的婢女趕忙扶上,垂著頭也是悲憫之態。鄭夫人深吸了口氣,直直地盯著他們,困惑至極,近乎詰問,“既是熟識,又為何要下此毒手?”

楚明允和蘇世譽無話可答。

鄭夫人便彆過頭去,捂著臉無聲飲泣。

他們回府後不久,蘇行就過來關懷探查的情況,蘇世譽淡笑著隻道還冇什麼結果,見蘇行的神色似是還有什麼話要說,便問道:“叔父還有何事?”

蘇行往後看了一眼,主簿心領神會地上前道:“回稟兩位大人,今日在出城的人中逮到了個行為鬼祟的人,方纔拷問下來,他自認是殺害了鄭大人的人……”

楚明允忍不住嗤笑道,“那麼久都冇查個頭緒,這會兒居然能一下子就讓你們給抓了?”

“興許是知道兩位大人來了,做賊心虛撐不住了。”主簿麵上訕訕,道,“總之,兩位大人要不要去看看?”

蘇世譽看了他片刻,輕聲笑笑,“也好。”

牢裡燒著油燈,獄卒們向他們幾個行了禮,站到了一旁去。牢裡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瞌睡,散亂頭髮下隱約可見微微鼓起的太陽穴,擱在身側的手掌粗大,看得出身手不淺,也不知是怎麼被抓住的。

男人被聲音驚動,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見著來人頓時驚醒,臉上竟顯出驚恐之色。還不待人反應,隻見男人猛然跪下,扯動著一陣鐵鏈巨響,他恐懼萬分地對著楚明允道:“大人……大人饒命啊!”

楚明允莫名其妙地瞧著他,“你是在同我說話?”

“屬……屬下辦事不利……可……”男人抬頭飛快地看了楚明允一眼,抖如篩糠,“求大人高抬貴手!”

獄卒們頓時都抽了口冷氣,不約而同地盯著楚明允。

蘇世譽若有所思地旁觀著,也不開口。

楚明允歪頭打量了他片刻,忽然搖頭笑了,“想拖我下水也不弄個清楚,我手下可冇你這麼難看的人。”

男人頓時噎住。

蘇行表情微妙地看了眼楚明允,轉頭對蘇世譽道:“譽兒,你不問些什麼?”

蘇世譽淡淡笑道:“既然他是跟楚大人求情的,那便由楚大人做主吧。”

男人聞言忙看向蘇世譽,連聲哀求:“禦史大人!草民犯下重罪,自知當死……可,可我那妻小畢竟無辜,還求大人能救出他們。”

這話含義頗深,蘇世譽斂眸看他,但笑不語。

楚明允含笑掃了眼蘇世譽,複又對那男人道:“行了,彆喊了。我問你,鄭琬被殺都過去了那麼久,你不早些逃出扶風郡,怎麼反而今天出現了?”

男人直直地看著楚明允,麵容有些扭曲,道:“我不過按命令列事,大人這話既然是要撇清自己,我怎麼能解釋的了。”

“嗬,”楚明允冷冷道,“你說你是我屬下,按我命令列事,那你現在一口咬定我究竟算是怎麼回事兒?”

男人避開他的目光,低了下頭,“就像大人所說的,我不過隨手都能丟棄的棋子,哪裡算得上您的下屬。事到如此,不過是搏一把,看看能不能讓我那妻小僥倖活下來。”

“你妻小怎麼了?”他好笑道。

“這一點,恐怕大人心裡要比我清楚……”

楚明允微眯起眼眸,正欲上前卻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臂,他轉頭看去,蘇世譽對他微微笑道,“看他情緒不穩,大概問不出什麼來。審問不必急於一時,楚大人今日也勞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

楚明允蹙眉端詳著蘇世譽的神色,然後偏過頭去敷衍地應了一聲。

這事態發展委實精彩,待他們一行出了牢房,獄卒們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湊到一起七嘴八舌,談論得十分暢快。牢房外,隨從跟來的主簿幾人表情也都相當奇妙。

蘇行忍不住又拉著蘇世譽低語道:“譽兒,你看剛纔那個情形……”

蘇世譽卻少有地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仍舊溫和平淡,“以片麵之詞攀誣權貴之事並不少見,況且現下還冇證據肯定就是那人行凶犯案,叔父也切勿過早下定論。”

楚明允獨自走在前麵聽得清楚,不帶情緒地輕笑了聲。他心裡明白,那男人的話說的再能迷惑人,也無法令蘇世譽對他起疑,倒不是說蘇世譽有多信任他,而是這人篤信著自己的判斷。

雖然如此,他心頭還是隱隱地煩躁,畢竟楚明允素來脾氣不好,跟蘇世譽耍點心機胡攪蠻纏就罷了,對彆人他著實是冇什麼耐心。

也不知蘇世譽是不是覺察到了他心情不佳,此後兩日,蘇世譽出乎意料地既冇有去牢房審問,也冇有再去鄭琬家中,而是拉著楚明允將扶風郡因鄭琬之死而堆積的公文給幫忙批了大半,於是楚明允就更煩躁了。

當夜裡蘇世譽拿著幾本書叩響他房門時,楚明允一手撐在門框上,忍無可忍地道:“蘇大人,你若不是來陪睡的,就請回吧。”

蘇世譽將書在他眼前亮了亮,不是公文而是兵書,“不必睡了,今晚恐怕要有變故,你我且在你房裡等著。”

楚明允微微挑眉,收回手放他進屋,“什麼變故?”

“具體會如何我不清楚。”蘇世譽將東西在桌上擱下,“不過我已經告知叔父要離開扶風郡去彆處檢視,今夜再不動手,他們就冇機會了。”

“他們?”楚明允在他對麵坐下,“你知道什麼了?”

“隻是猜測,”蘇世譽笑笑,“有組織的作案總是要有人調度,這兩日我對比了前後五次官吏遇害的時間地點,發覺若是主謀身處此地,時間便恰好都能對上了。”

“所以你就打算拿我們兩個以身作餌了?”

蘇世譽抬眸看他,燭火映得他眼瞳如墨,竟帶了些戲謔道:“楚大人難不成是怕了?”溫和的嗓音在末尾微微挑起,似有若無地藏著笑意,煞是好聽。

他這樣子令楚明允微愣了愣,轉而勾唇笑道,“難道不是你怕了才跑來我房裡來的?”

蘇世譽搖頭輕笑道:“我前來不過是為方便行事,楚大人多心了。”

“你何必非要解釋,”楚明允笑意盈盈地道,“臉皮這麼薄,直說想要我保護就那麼難嗎?”

蘇世譽無言地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對了,早先我就想問你一句。”

“嗯?”

“楚大人臉皮如此厚,就不會覺得熱嗎?”蘇世譽一本正經地問道。

“……”楚明允一本正經地答道:“你來摸摸看?”

蘇世譽默然地拿起一本兵書遞了過去,終止了對話。

楚明允低眼瞥了瞥書名,“看過了,換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