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青燈之泣

青燈之泣

暮春時節,連綿的陰雨將青石巷濡濕成一片墨色。蘇硯之揹著半舊的書篋踏入烏鎮時,暮色已漫過石橋,巷尾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雨霧中漾開,像極了他此刻漂泊無依的心緒。

他本是蘇州寒門子弟,三年前赴京趕考,卻因卷中直言時弊觸怒考官,落第後輾轉江南,如今囊中羞澀,隻求尋一處僻靜院落暫居,了卻殘生。客棧夥計見他衣衫陳舊,隻懶懶指了指巷深處:“那處張家舊宅空了十年,據說鬨鬼,不過月租便宜,先生若不嫌棄……”

蘇硯之苦笑頷首。世間最可怕的從不是鬼魅,而是饑寒與絕望。

推開那扇斑駁的朱漆大門時,鐵鏽摩擦的聲響在雨夜裡格外刺耳。院內荒草叢生,唯有一株老槐樹枝繁葉茂,枝頭掛著的殘破風鈴在風中輕晃,發出細碎的嗚咽。正屋的門窗朽壞不堪,唯有西廂房還勉強能住,他點亮隨身帶的青燈,光暈裡浮塵飛舞,牆角蛛網密佈,案幾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卻隱約能看出曾有人精心擦拭過的痕跡。

當夜,蘇硯之就著冷硬的乾糧啃了幾口,正欲吹燈歇息,忽聞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有人赤足踏在青石板上,帶著潮濕的水汽,緩緩靠近。他心頭一緊,卻強作鎮定——若真是鬼怪,他這孤家寡人,倒也冇什麼可失去的。

腳步聲停在窗下,接著是一聲幽幽的歎息,柔婉如絲,卻帶著徹骨的寒意。蘇硯之按捺不住,悄悄掀開窗簾一角,隻見月光下,一個身著淡青色襦裙的女子靜立在槐樹下,長髮及腰,麵容隱在陰影裡,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浸在寒潭裡的星子。

“公子深夜至此,可知這院子裡不宜住人?”女子的聲音隔著雨簾傳來,清冷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蘇硯之反倒鬆了口氣,朗聲道:“在下蘇硯之,落魄書生一枚,隻求容身之所。姑娘若是這院子的主人,在下願付租金;若是……其他生靈,蘇某孑然一身,亦無懼色。”

女子沉默片刻,身影竟漸漸變得透明,最終消散在雨霧中。蘇硯之怔了怔,隻當是自己連日奔波產生的幻覺,轉身睡去。

次日清晨,雨已停了。蘇硯之醒來時,卻見案幾上擺著一碗溫熱的米粥,旁邊還有一碟鹹菜,碗筷擦得鋥亮。他心頭一驚,昨夜的遭遇湧上心頭,難道那女子並非幻覺?他尋遍院子,卻不見半個人影,唯有槐樹下的泥土上,留著幾枚淺淺的足印,像是從未有人踏過。

接下來的日子,怪事接連發生。蘇硯之每晚歸來,總能看到屋內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案幾上擺著簡單的飯菜,有時是一碟青菜豆腐,有時是兩個白麪饅頭,雖不豐盛,卻溫熱可口。他知道是那青裙女子所為,卻始終尋不到她的蹤跡,唯有在深夜,偶爾能聽到窗外傳來低低的啜泣聲,斷斷續續,像被雨水打濕的琴絃。

這夜,蘇硯之故意點燈獨坐,直到三更時分,終於聽到熟悉的腳步聲。他起身推門,隻見青裙女子正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個食盒,見他出來,驚得後退半步,身影竟又開始變得透明。

“姑娘留步!”蘇硯之快步上前,“連日來承蒙照料,蘇某無以為報,不知姑娘芳名,為何在此徘徊?”

女子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月光灑在她臉上,蘇硯之這纔看清,她生得極美,眉目如畫,隻是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色,像是常年不見天日。

“我叫青蕪。”女子輕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飄忽,“這院子,原是我的家。十年前,我就死在這裡。”

蘇硯之雖早有預料,仍心頭一震。青蕪垂下眼簾,指尖輕輕拂過廊柱上的刻痕,那是一道淺淺的“蕪”字,早已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

“我本是烏鎮張家的女兒,十年前,與鄰村的書生柳郎相戀。”青蕪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無儘的哀傷,“父親嫌他家境貧寒,執意要將我許給鎮上的鹽商。我不願,與柳郎約定三更時分在此私奔,誰知他竟失約了。”

她頓了頓,淚水從眼角滑落,卻在觸及臉頰的瞬間化作一縷青煙。“我在槐樹下等了一夜,等來的卻是鹽商的花轎。父親以死相逼,我無奈之下,隻能點頭應允。可就在出嫁前一日,我發現柳郎並非失約,而是被鹽商派人打了一頓,趕出了烏鎮。我心灰意冷,當夜就懸梁自儘了,就在這西廂房裡。”

蘇硯之聽得唏噓不已,問道:“那柳郎後來……”

“我不知道。”青蕪搖了搖頭,眼神空洞,“我死後魂魄不散,被困在這院子裡,日複一日地等,卻再也冇見過他。我看著父親日漸蒼老,看著鹽商家道中落,看著這院子荒草叢生,卻始終走不出這方寸之地。”

蘇硯之沉默良久,輕聲道:“或許,柳郎並非有意負你。他被趕走後,說不定也在四處找你。”

青蕪苦笑一聲:“十年了,公子。就算他找過,如今也該早已另娶他人,兒孫滿堂了。隻有我,還困在這過去的時光裡,像個笑話。”

自那夜之後,青蕪不再刻意迴避蘇硯之。白日裡,她躲在槐樹的陰影裡,看著蘇硯之讀書寫字;夜晚,她便出來為他打理屋子,偶爾還會與他聊上幾句。蘇硯之發現,青蕪雖為鬼魂,卻知書達理,對詩詞歌賦頗有見解,兩人常常一聊就是半夜,倒也驅散了不少孤寂。

這日,蘇硯之在鎮上的舊書鋪裡淘到一本殘破的詩集,扉頁上寫著“柳夢卿題”四個字。他心頭一動,柳夢卿,莫非就是青蕪口中的柳郎?他急忙翻看,隻見詩集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泛黃的紙箋,上麵是一行娟秀的字跡:“蕪妹親啟,鹽商相逼,被迫離鄉,待我功成名就,必歸烏鎮,娶你為妻。夢卿絕筆。”

蘇硯之大喜過望,拿著詩集飛奔回院子。青蕪正在槐樹下徘徊,見他回來,迎上前道:“公子今日怎的如此匆忙?”

“青蕪,你看這個!”蘇硯之將詩集遞到她麵前,“這是不是柳郎的字跡?他當年並非負你,是被鹽商逼迫離開的!”

青蕪接過詩集,指尖顫抖著撫過扉頁上的名字,淚水再次滑落。“是他的字……是他的字!”她翻開最後一頁,看到那張紙箋時,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哭聲裡,有委屈,有思念,也有一絲釋然。

“他說,待他功成名就,必歸烏鎮娶我……”青蕪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希冀,“可他為什麼一直冇來?難道他……”

蘇硯之安慰道:“或許他遇到了什麼變故,未能如期歸來。不如我們四處打聽一下,說不定能找到他的下落。”

接下來的日子,蘇硯之四處奔走,向鎮上的老人打聽柳夢卿的訊息。終於,在一位年邁的秀才口中得知,十年前,確實有個叫柳夢卿的書生被鹽商趕出烏鎮,後來去了京城趕考,據說中了進士,卻在赴任途中病逝了,靈柩就葬在烏鎮外的亂葬崗。

蘇硯之將這個訊息告訴青蕪時,她久久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槐樹下,望著遠方。月光灑在她身上,她的身影漸漸變得淡薄,像是隨時都會消散。

“原來如此……”青蕪輕聲道,聲音裡冇有悲傷,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他冇有負我,隻是命運弄人。我等了他十年,終於等到了一個答案,也該走了。”

蘇硯之心中一酸,問道:“你要去哪裡?”

“去我該去的地方。”青蕪轉過身,對他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釋然,也帶著感激,“蘇公子,多謝你為我尋到真相,也多謝你這幾日的陪伴。這院子,以後就交給你了。”

說完,她的身影化作點點青光,漸漸消散在空氣中。那株老槐樹上的殘破風鈴,忽然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像是在為她送彆。

蘇硯之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彈。他低頭看向手中的詩集,紙箋上的字跡依舊清晰,隻是那行“必歸烏鎮,娶你為妻”,終究成了一場空。

後來,蘇硯之留在了烏鎮,修繕了張家舊宅,將那本詩集妥善收藏。他時常坐在槐樹下讀書寫字,偶爾會想起那個身著青裙的女子,想起她的悲傷與釋然。

有人問他,這院子裡是否真的鬨鬼,他總是笑著搖頭。隻有他知道,這院子裡曾有一個癡情的女子,等了十年,終於等到了一個答案,然後帶著滿心的牽掛,走向了遠方。

暮春的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打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蘇硯之點亮案頭的青燈,光暈裡,彷彿又看到那個身著青裙的女子,靜立在槐樹下,對他淺淺一笑,然後漸漸消散在雨霧中,隻留下一陣淡淡的槐花香,縈繞在空氣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