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夜半梳頭

夜半梳頭聲

搬進紡織廠老宿舍樓的第一個晚上,我就聽見了梳頭聲。

那聲音從衛生間傳來,“沙沙”的,像鈍齒梳子劃過打結的頭髮,裹著潮濕的黴味鑽進被窩。我攥著被角縮成一團,盯著虛掩的門縫——那道縫裡滲著幽綠的光,把地板映出一道扭曲的光帶,像有人正貼在門後呼吸。

“彆自己嚇自己。”我掐了把大腿,想起中介說的“老房子難免有異響”。這棟樓建於上世紀七十年代,牆皮斑駁得像老人的臉,樓道裡永遠飄著消毒水和舊布料混合的怪味。要不是租金便宜一半,且離我新找的工作單位隻有五分鐘路程,我絕不會住進這棟據說“出過事”的樓。

第二天清晨,我頂著黑眼圈推開衛生間門,第一眼就瞥見了鏡子。那是麵嵌在瓷磚裡的老式銅邊鏡,鏡麵蒙著層灰霧,邊緣的銅皮鏽出了青綠色的斑點。我伸手去擦,指尖剛碰到鏡麵,就猛地縮回——鏡麵上的灰霧裡,竟浮著半張女人的臉。

我驚得後退半步,撞在洗手池上。再定睛看去,鏡子裡隻有我自己慘白的臉,剛纔那半張臉像是錯覺,消散得無影無蹤。洗手池上沾著幾根烏黑的長髮,不是我的——我留的是齊肩短髮,而這頭髮又粗又長,髮梢還纏著一點暗紅色的線頭,像極了老式紡織機上用的棉紗。

“肯定是前租客留下的。”我咬著牙把頭髮衝進下水道,又用消毒水把鏡子擦了三遍。可那股若有若無的黴味,卻像是滲進了鏡子裡,怎麼也除不掉。

接下來的三天,怪事愈演愈烈。每天早上醒來,我的枕頭上都會多出幾根長髮;夜裡總能聽見有人在樓道裡走路,腳步聲拖著沉重的鎖鏈,從三樓一直響到我住的一樓,最後停在我的房門外;最讓我毛骨悚然的是,隻要我靠近衛生間的鏡子,就能聽見女人的歎息聲,細細的,像針一樣紮進耳朵裡。

我找到對門的張老太打聽情況。老人坐在門口擇菜,枯瘦的手指捏著青菜葉,聽到我的問題後,手猛地一頓,菜葉被掐出一道深痕。“姑娘,你還是搬走吧。”她壓低聲音,眼神瞟向我身後的衛生間,“你那間房,三十年前住過一個紡織女工,叫林秀。她結婚那天,在衛生間梳頭髮,鏡子突然裂了,碎片劃斷了她的頸動脈……血淌了一地,把鏡子都染紅了。”

我渾身一涼,喉嚨發緊:“那……那鏡子?”

“就是那麵。”張老太的聲音發顫,“後來換過新鏡子,可冇用,總有人說看見林秀在鏡子裡梳頭。住過那間房的人,冇一個能待滿一個月。”

當晚,我收拾好行李,打算天一亮就走。可剛躺下,衛生間的梳頭聲又響了,這次格外清晰,還夾雜著女人的啜泣聲。我壯著膽子,抓起一把掃帚,一步步挪向衛生間。門縫裡的綠光更濃了,梳頭聲越來越急,“沙沙沙”的聲音像無數隻蟲子在爬。

我猛地推開門——

鏡子前站著一個女人。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長髮披散在肩上,背對著我,正對著鏡子梳頭。烏黑的長髮垂到腰間,髮梢沾著暗紅色的血珠。她的手很白,指縫裡夾著一把斷了齒的木梳,梳齒上纏著幾縷帶血的頭髮。

我嚇得渾身發抖,掃帚“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女人緩緩轉過身,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的脖子上有道猙獰的傷口,皮肉外翻,還在不停地滲血,血順著脖子流進衣領,把藍色工裝染成了深褐色。她的臉蒼白如紙,眼睛裡冇有眼白,全是漆黑的洞,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的梳子……不見了。”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你看見我的梳子了嗎?”

我想尖叫,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雙腿像灌了鉛一樣動不了。女人一步步向我走近,她的腳冇有沾地,而是飄在空中,裙襬下露出一雙蒼白的腳,腳趾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汙垢。

“那天我梳了很久的頭,想漂漂亮亮地嫁人。”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可鏡子裂了,梳子也斷了……他們說我死得不乾淨,不肯讓我進祖墳。我隻是想找我的梳子,梳好頭髮,等著我男人來接我。”

她伸出手,蒼白的手指快要碰到我的臉。我突然想起張老太說的話——林秀的梳子斷了。我猛地指向洗手池:“在……在那裡!”

林秀的頭轉向洗手池,漆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她飄到洗手池邊,彎腰翻找,可池子裡空空如也。“冇有……冇有我的梳子。”她的聲音變得尖銳,“你騙我!”

她猛地轉過頭,臉上的傷口裂開得更大,鮮血噴濺出來,濺在鏡子上。鏡子“哢嚓”一聲,出現了一道裂痕,和張老太說的一樣。我嚇得轉身就跑,可剛跑到門口,就被什麼東西絆倒了。低頭一看,是一把斷了齒的木梳,梳齒上纏著帶血的長髮——正是我那天衝進下水道的那把。

“找到了……我的梳子。”林秀飄到我身邊,撿起梳子,對著鏡子開始梳頭。“沙沙”的梳頭聲再次響起,這次卻帶著一種詭異的滿足感。鏡子裡的裂痕越來越多,像蜘蛛網一樣蔓延,每道裂痕裡都滲出暗紅色的血,順著鏡麵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我趁機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向房門。可門鎖像是被卡住了,無論我怎麼擰都擰不開。林秀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你要走了嗎?陪我梳頭吧,我一個人好孤單。”

我回頭一看,嚇得魂飛魄散——鏡子裡的林秀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我自己的臉。我的脖子上也出現了一道猙獰的傷口,正在不停地滲血,手裡還拿著那把斷齒的木梳,正對著鏡子梳頭。而真正的林秀,正站在我的身後,漆黑的眼睛盯著我,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現在,你就是我了。”她笑著說,聲音變成了我的聲音,“你會留在這裡,永遠陪著我梳頭。”

我拚命地掙紮,可身體卻不聽使喚,一步步走向鏡子。鏡麵上的裂痕越來越大,我能感覺到脖子上的傷口越來越痛,鮮血淌進眼睛裡,視線變得模糊。就在我的臉快要碰到鏡子時,樓道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伴隨著張老太的喊叫聲:“姑娘!快開門!我給你帶了符!”

敲門聲像驚雷一樣炸響,林秀的身影猛地一顫,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鏡子“嘩啦”一聲碎了,碎片四濺,林秀的身影在碎片中消散,隻剩下那把斷齒的木梳掉在地上。

門鎖“哢噠”一聲開了,我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張老太沖進來,看見滿地的鏡子碎片和那把木梳,歎了口氣,從兜裡掏出一張黃符,貼在牆上。“還好趕上了。”她扶起我,“這符能鎮住她一陣子,你趕緊收拾東西,今晚就走,再也彆回來了。”

我顫抖著點頭,抓起行李,跟著張老太走出了老宿舍樓。走出樓門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裡似乎有個女人的身影,正對著我揮手,手裡還拿著一把斷了齒的木梳。

後來我再也冇去過那棟老宿舍樓。聽說半年後,那棟樓因為拆遷被推倒了,工人在清理廢墟時,發現了一麵完整的銅邊鏡,鏡子裡嵌著一把斷齒的木梳,梳齒上纏著幾根烏黑的長髮,髮梢還纏著一點暗紅色的線頭。

而那麵鏡子,無論怎麼砸都砸不碎,最後被工人埋在了地基下。有人說,每當深夜,還能聽見地基下傳來“沙沙”的梳頭聲,夾雜著女人的啜泣聲,“我的梳子……找到了嗎?”